董允低頭,沉默不言。
良久一聲長歎:
“瞻兒啊,瞻兒。”
“我輩與你所生時代不同。”
“我生之時,天下大亂,四百年漢室傾頹!”
“前有桓靈二帝親閹豎,遠君子。”
“後有董卓廢嫡長而立庶,乃至鴆殺少帝夫婦。”
“其後曹操殺董貴人母子,戮伏皇后及皇子,等到曹丕廢獻帝為山陽公。”
...
許久的沉默之後。
董允看向諸葛瞻,開口道:
“天子的威儀何在?”
“縱使是天子,若毫無半點權謀之術,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不能保全,何況是國家社稷呢?”
“少帝、獻帝殷鑒不遠,我們這位陛下又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中人之姿?”
“若這是個太平盛世,陛下拱手而治,自無不可,可如今漢室傾頹,偽魏三分天下有其二。”
“關中,河北,雍涼,隴西,中原,三晉,淮南,荊襄,皆在於偽魏!”
“昭烈皇帝雖嗣承漢業,卻僅有一州之地。”
“在這種情況下,將社稷之安危交於陛下手中,恐怕再不見漢室複興之日了!”
諸葛瞻迎著董允的目光說道:
“誠如休昭叔所言。”
“但休昭叔就沒想過日後嗎?”
“日後?”
董允疑惑道。
諸葛瞻指了指董允,又指了指自己:
“休昭叔生於興平二年(195),正是不惑之年。”
“公琰叔生於初平二年(191),如今四十有四。”
“文偉叔生於中平五年(188),如今四十有七。”
“我卻生於建興五年(227),如今不過九歲。”
諸葛瞻又問道:
“然而陛下呢?”
“陛下生於建安十二年(207),如今則是二十九歲。”
“等到十年後,諸位長輩已是知天命的年紀,陛下卻正當壯年。”
“到了那時,又當令誰輔佐天下?”
“我父是先帝親命的輔政大臣,三位長輩是我指定的顧命大臣。”
“諸位長輩皆年長於陛下,是故陛下能聽之任之。”
“可到十年後,二十年後,陛下年長於我,我又有什麽資格去管教陛下?”
“諸位長輩於其中托付他人?”
“民間有諺雲:一代親,二代淡,三代不管飯。”
“丞相為先帝之遺命,諸位乃丞相之遺命。”
“難不成二十年後,陛下會聽從諸位的遺命?”
“若一味以威嚴待陛下,等到那個時候,只怕物極必反,無人約束的陛下恐怕才是最令人擔憂的吧?”
董允沉默,複而開口道:
“二十年太久,那個時候會發生什麽事,又有誰能預料的到?”
諸葛瞻答道:
“昔日鯀治水,圍而堵之,不成,舜殺之。”
“後夏禹治,疏而導之,凡十三載,乃成。”
“如今休昭叔教導陛下的方式就像鯀一樣,隻一味的打壓,卻不知因勢利導,就像在河道中起一高壩,時間久了,高壩總要被衝垮。”
“不知休昭叔可曾想到陛下心中的堤壩何時衝垮?”
董允一聲長歎:
“那該如何呢?”
“放權與陛下?”
“陛下孝敬長輩,為人恭順,接待官員,頗知禮儀。
” “然而這不過是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情,又有什麽值得說道的?”
諸葛瞻是後世之人,甚至比當世之人還要知道劉禪什麽德行,他自然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只是頗驚訝的看著董允,這話可有些大逆不道的味道了。
董允反問道:
“若是陛下當真有經天緯地之能,丞相昔日為何不放權?大將軍如今為何不放權?”
諸葛瞻也不禁歎了一口氣。
劉禪的問題就在於,他有點小聰明,但是不多。
後世昭烈廟原有劉禪像,後被搗毀,只剩北地王劉諶像。
足見劉禪的名聲之差。
歷史人物的評價總隨著時代的轉變而轉變,最為典型的便是劉備與曹操的評價,前後二十年差距極大。
其實劉禪也是如此。
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了為劉禪翻案的風氣。
什麽“此間樂,不思蜀。”是劉禪在裝傻,又從中延伸出劉禪扮豬吃虎,穩穩當當活過65歲。
但樂不思蜀的問題壓根就不是傻不傻,而是劉禪表現的太過冷血。
司馬炎對劉禪的評價是:人之無情,乃至於是!
其實稍加還原一個場景,便能知曉人物的感情。
司馬炎邀請劉禪及蜀地大臣一同參加宴會,席間有蜀地舞姬作蜀地歌舞,蜀地大臣紛紛流淚。
前朝為公卿,今日為系虜。
又有誰不感傷呢?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個傻子,也會注意到周圍蜀地大臣的狀況,以及想要知道為何哭泣吧?
然而劉禪嬉笑如故,說白了便是表現出自己的臣服。
司馬炎評價劉禪太過無情,而非太過愚蠢,便在於此。
司馬炎自然也知曉劉禪在演戲,否則就不會評價劉禪無情了。
你的臣子都為故國而墮淚,你身為正主,為了保命卻在此演戲?
要知道劉禪此刻已經57歲,一個快要知天命的老人,真的會有這麽蠢笨嗎?
或許有人覺得劉禪演戲隻為求活。
畢竟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不伏低做小,又能如何呢?
這就是劉禪的另一點了。
平庸,不懂大局。
看看孫吳的夏口督孫壹,此人為孫堅弟孫靜之孫,256年奔魏,受封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封吳侯。
再有孫吳的孫秀,此人是孫堅四子孫匡之孫,前將軍、夏口督,270年奔晉,封驃騎將軍、交州牧、開府儀同三司,封爵會稽公,吳國滅亡後降為伏波將軍。
再看孫吳的武衛大將軍、臨成侯、京下督孫楷,276年奔晉,受封車騎將軍,封丹楊侯,吳國滅亡後,降為度遼將軍。
在263年前後,只要投降的,司馬炎幾乎都是高高捧起,爵位,名號絲毫不曾吝嗇。
何須劉禪去裝瘋賣傻?
舊日的帝王,山陽公劉協(子康襲爵),邵陵縣公曹芳可都活得好好地!
孫吳還存在,司馬炎是瘋了才會向劉禪動刀,這不是絕遠人之心嗎?
更不用說在同行的對比下,劉禪就更顯不堪了。
吳末帝孫皓拜見司馬炎時,曾有這麽一段對話:
“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
孫皓則直接回復道:
“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
賈充又問:
“聽說你在南面挖別人眼睛,剝下別人頭皮,這是什麽刑罰?”
孫皓則回道:
“身為人臣弑殺君主的奸惡小人應當用這種刑罰。”
弑殺高貴鄉公曹髦的賈充慚愧低頭,孫皓卻臉色不變。
此時孫吳已經滅亡,孫皓的處境不比劉禪的處境還要危險嗎?
他卻能維護自己亡國之君的尊嚴,為何劉禪不能呢?
且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死或是不死,又跟求饒有什麽關系?
劉聰抓住晉懷帝司馬熾,其中好一番跪舔。
劉聰問:當年你曾送給我一把弓,你還記得嗎?
晉懷帝答:怎麽敢忘?隻恨不能早點認識陛下。
劉聰問:你們家骨肉相殘,怎麽到這種地步?
晉懷帝答:大漢將要承受天命,我們家自相殘殺,這是為陛下您排除障礙啊!況且我們家若是和睦,陛下你又將如何得到天下呢?
劉聰很高興,將自己的侍妾賞賜給晉懷帝。
可之後?
劉聰命司馬熾行酒,幾個晉臣不堪其辱,放聲號哭,劉聰深惡之,於是就將司馬熾殺了。
“此間樂,不思蜀。”壓根看不出其中的智慧,只能看出無情。
司馬炎的人之無情,乃至於是!
說的非常準確。
如果非要說劉禪的智慧,頂多只能從他對黃皓的使用上看出。
據華陽國志記載:
維惡黃皓恣擅,啟後主欲殺之。後主曰:“皓趨走小臣耳,往董允切齒,吾常恨之,君何足介意!”
劉禪對於黃皓有著清楚的認知,他就是個傳聲筒,白手套,代替劉禪去做那些他想做,卻做不了的事情。
所以董允,薑維都想殺他,卻沒有殺。
因為殺了黃皓,也會有下一個趙皓,張皓出來。
可如此熟練使用黃皓的劉禪卻用他做了什麽呢?
隔離了弟弟劉永,十幾年不曾見面。
將將軍羅憲貶官。
逼迫薑維,令薑維只能屯田遝中,以保兵權。
薑維上書提防曹魏南下,黃皓卻迷信於鬼神之說,甚至將薑維的上奏壓了下去。
以宦官製衡文臣,劉禪玩的非常熟練。
可這有什麽用呢?
只不過是將計謀用在一群忠心於他的大臣身上罷了。
用現代的話來說:除了哥幾個會被你騙,還有誰會被你騙到呢?
費禕於253年被刺殺。
吳國使臣薛珝於8年後的261年前往蜀國買馬,他如此回復吳景帝孫休:
主闇而不知其過,臣下容身以求免罪,入其朝不聞正言,經其野民皆菜色。臣聞燕雀處堂,子母相樂,自以為安也,突決棟焚,而燕雀怡然不知禍之將及,其是之謂乎!
蔣琬,董允死於246年,費禕於253年被刺身亡。
這才不過是8年之後,就已經到了民有菜色的地步。
這難道僅僅是黃皓一個人的問題嗎?
引:
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弱冠與外弟泉陵劉敏俱知名。琬以州書佐隨先主入蜀,除廣都長。
費禕字文偉,江夏鄳人也。少孤,依族父伯仁。伯仁姑,益州牧劉璋之母也。璋遣使迎仁,仁將禕遊學入蜀。
時許靖喪子,允與禕欲共會其葬所。允白父和請車,和遣開後鹿車給之。
後進文士秘書郎郤正數從光諮訪,光問正太子所習讀並其情性好尚,正答曰:“奉親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風;接待群僚,舉動出於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戶所有耳;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調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於承志竭歡,既不得妄有所施為,且智調藏於胸懷,權略應時而發,此之有無,焉可豫設也?”
注:
三國志中沒寫蜀三相的年齡,只能根據事跡推算一二。
蔣琬弱冠(20)時就出名,其後被先主征召,以州書佐的身份入蜀。
書佐職主起草和繕寫文書,州書佐次於從事。
蔣琬成名與擔任州書佐未必是同一年。
劉備入蜀為211年,文中此刻為235年,也就是說蔣琬起碼44歲,蔣琬於246年病死,55歲以上,不算短壽。
費禕隻提到他少孤,跟隨族父一起生活,費禕族父費伯仁跟劉璋是堂兄弟關系,費禕與費伯仁入蜀。
劉璋為益州牧是194—211年。
古代環境惡劣,交通不便,小孩遷徙很容易道死途中。
估算費禕入蜀時6歲比較合適。
求下極限,費禕大概是188——205年出生,書中年齡約為30—47歲。
董允年少時與費禕成名,兩人年歲估計相當。
費禕傳中有提到著名的鹿車事件,董允父董和以此評判董允與費禕的優劣。
此事為費禕、董允參加許靖喪子的葬禮,諸葛亮等貴人也到了。
董允需要向父親要車架,說明他還沒成家立業。
董允有資格代替董和出席許靖喪子的喪禮,說明他已弱冠,有資格代替家中長輩。
許靖喪子時間未知,諸葛亮入蜀時間為214年,許靖死於222年。
董允此時應當15-20歲。
書中時間為235年,若鹿車事件發生在214年,則董允年齡為36—41歲;若鹿車事件發生在22年,則董允年齡為28—33歲。
綜上,董允在235年的年齡差不多在28—41歲。
情節需要,我便往大了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