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瞻還要說話,卻被旁人打斷。
“允南公。”
諸葛瞻看向那人,正是此前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杜微。
索性後退一步,讓出位置,閉口不言。
譙周與杜微見禮,兩人交流了半個時辰的圖讖之學。
不要誤會,讖緯之學可是顯學。
自董仲舒之後,讖緯之學便跟天象掛鉤。
例如杜瓊是蜀中豪族,他就在家中築起高台,令仆傭於高台上觀察天象,然後匯報給他,從而根據星象得出各種預言。
讖緯之學並非一般人能接觸,不少名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例如淮南骷髏王對:代漢者當塗高的執念。
即便這都四十年後了,這句讖言依舊沒有過時。
譙周便曾就這句讖言而請教杜瓊。
杜瓊對此的解答為:魏,是觀闕的名字,正對著道路而顯得高聳,聖人取其相類同而進行論說罷了。
杜瓊又詳細的說:古人稱呼官職是不稱呼曹的,但是從漢代開始,都把官職稱作曹,把低級官員稱作屬曹,這大概就是天意吧。
一派胡言!
所謂讖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
要按這麽說的話,豈不是曹家永遠都隻配當小官吏?
何況杜瓊是當年以讖言勸先帝稱帝的人。
難道十五年前天下在劉,十五年後就天下在曹了?
諸葛瞻聽著兩人對某地出白雞,意味著什麽;某地水井發光意味著什麽。
最後得出了個模棱兩可的結論。
也許,可能,大概這國要亡?
實在是有些不耐煩。
這群文人殺不得,留不得。
看著又實在礙眼,難怪無論先帝還是丞相,都隻給他們一個州從事,諫議大夫的清貴閑散官職當當。
實在是這群人有話語權,有代表的政治群體。
即便是對他們實行肉體毀滅,也會有新的代言人推出。
何況這群人門下徒子徒孫無數,個個都是響當當的學閥。
而蜀中學脈,又幾乎都是出自任安一派,各文脈領袖,甚至都能以師兄弟相稱。
諸葛瞻目光放空,盡量忍耐。
卻不曾想,話題說著說著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杜微開口道:
“武侯之前在汶山郡的所作所為,實在是不符合聖人之道。”
諸葛瞻突然驚醒,一臉疑惑的看向杜微。
杜微卻一擊脫離,一副讓諸葛瞻自我辯解的模樣。
譙周看看杜微,又看看諸葛瞻,開口道:
“國輔,我這徒兒做了什麽嗎?”
杜微道:
“漢與蠻相爭,哪有偏蠻而罰漢的道理?”
諸葛瞻行禮:
“國輔先生有所不知,蠻夷以牛羊輸我,漢人卻劫我牛羊。”
“敢請先生教我,我應當做什麽?”
杜微捋了捋胡須:
“以你這般所作所為,大失漢人之心,助長蠻人之焰;若有他日,蠻夷反,恐漢人大姓不再相助朝廷。”
諸葛瞻隻冷笑:
“相助?”
“只是不知道那個時候是誰相助誰?”
“沒有漢人參與的蠻夷叛亂,即便是一亭長也能執蠻夷之君。”
杜微又道:
“那武侯就不擔心,自己將漢人大姓逼迫到蠻夷那邊去嗎?”
諸葛瞻冷笑:
“我功必賞,罪必罰。”
“其若勾結蠻夷,
無非天兵壓境,化為齏粉,又有什麽好說的?” 杜微面露悲苦:
“武侯殺伐之心太重,恐有傷天和啊。”
諸葛瞻朗聲振袖:
“功必賞,罪必罰。在輔國先生看來便是有傷天和?”
“按照國輔先生所言,漢人大姓雖過也當賞,蠻夷渠帥雖功也當罰。”
“不知道先生是以何為賞罰之標準?“
“親善,利益,還是朋黨?”
不等杜微反駁,諸葛瞻繼續說道:
“我原以為杜微先生蜀中大儒,必有高論,不曾想...”
“師父,可有筆墨?”
譙周遞過竹紙與毛筆,諸葛接過,隨後一揮而就: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諸葛瞻寫完,對譙周行了一禮,開口道:
“今日與國輔先生一辯,偶爾感悟,寫下此篇。”
說完便揮袖離去。
譙周不以為忤,接過文稿,細細看著,隨後發出嘖嘖稱奇聲。
杜微也湊到跟前,細細看著,隨後發出不屑的哼聲。
“不過是一頑童之作,既無用典,也無對偶,反而像隨手之作。”
“哦,確實是隨手之作。”
譙周卻反駁道:
“此文雖說不甚綺麗,也無對偶,用典。讀起來卻朗朗上口,說理嚴謹,不失為一篇好文。”
杜微又誦讀幾遍,突然色變道:
“此子竟然罵我不配為師?”
譙周隻笑呵呵的摩挲著手中的文稿。
駢文自漢代始,學士寫文多追求文章結構,辭藻的華麗,典故的運用,語句的對偶,乃至文章的韻律等問題。
這樣的文章體裁一看便知是好的。
但如果細讀下來,便會發現其內容空洞,言之無物,反而不如散文來的更易抒情乃至記事。
畢竟文以載道,如果文章沒有道在其中,內容再好又如何?
這是個輪回。
從先秦諸子的議論文,再到魏晉南北朝時的駢文,再到唐宋時的散文,明朝的八股,清朝的小品。
文章時而注重格式,時而注重情感。
說到底過猶不及,陰陽總能互相轉換。
在這駢文逐漸成為主流的時代,諸葛瞻即便拿出韓愈的《師說》,也未必能夠被蜀中大儒高看一眼。
文學作品反映的是時代。
個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也要考慮歷史的進程。
譙周笑呵呵的將文稿收起,對杜微說道:
“此文不錯,我打算公之於眾,國輔先生沒什麽意見吧?”
杜微的臉上陰晴不定,還是點了點頭。
諸葛瞻一走了之,才後知後覺的念叨起杜微的字。
“輔國,輔國。”
諸葛瞻輕笑:
“三請才出山,你將輔的是哪個國?”
坐在馬車上,諸葛瞻陷入沉思中。對於蜀中大儒們,他所需的便是一個“名”字。
有傳道之恩,有同門之誼,哪怕沒見過幾面,將來征召士人也能說得上話。
接下來的話,或許應當見過劉禪便回汶山?
周因問曰:“昔周徵君以為當塗高者魏也,其義何也?”瓊答曰:“魏,闕名也,當塗而高,聖人取類而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