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諸葛瞻洗漱一番,便在部曲的護衛下上了馬車。
他的目的地是武侯閣,這一益州新興的學術中心。
很多人有個錯誤印象,即蜀地是邊鄙之地,無論文風還是經濟都不太行。
然而這是個非常錯誤的刻板印象。
就光武中興來說,劉秀平定天下最大的阻礙是誰?
可不就是割據蜀地的公孫述嗎?
就連隴西的隗囂都依附於他。
蜀地的開發源於秦昭王的李冰,而李冰擔任蜀太守時,也不僅僅是建造都江堰。
其余大型工程還有:
開鑿石犀溪,這條人工渠使得成都城外的郫江、檢江聯通,一是方便水運,二是利於灌溉。
開鑿羊摩江,使得流過都江堰的岷江也能灌溉至成都平原的右岸。
疏導文井江,洛水,綿水。
《華陽國志》對李冰治蜀的評價為:天下謂之天府也。
再之後便是各種移民,如秦惠王時,移秦民萬家;始皇帝滅楚時,徙楚莊王之嗣於嚴道;西漢時的富商卓王孫,程鄭氏也都是始皇帝遷徙六國豪富時一並遷徙的。
說到底,自李冰治蜀到三國中期,已是五百個春秋過去。
蜀地早已是熟地了。
士人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交談的,有辯論的,也有獨自一人,坐在樹下看書的。
說實話,諸葛瞻原本還頗是期待自己這樣大開方便之門,士族們會有什麽反應。
不料什麽事都沒發生。
不過想想也是,此舉無非是另類的鄭玄,馬融,鄭興,盧植這類廣收門徒的經學大家之舉。
洛陽的太學輝煌時有太學生三萬,可那又如何呢?
譙周仆人望見諸葛瞻一行人,匆匆上前行禮,在前面引路。
諸葛瞻跟在其身後,一直向武侯閣深處走去,最終在一處竹林前的空地處望見了譙周。
他正端坐在一處高台,手中拿著一本《春秋繁露》,為台下數百名士人講解經學大義。
諸葛瞻找了個空位坐下,如同其他士人一般聽講著。
說起來,諸葛瞻雖然拜譙周為師,卻壓根沒跟在譙周的身後學習過。
不過譙周也頗為默契的沒有提及此事。
說到底,兩人既有情義,又有利益。
諸葛瞻需要譙周蜀中士人之冠冕這頂帽子,譙周同樣也需要荊州實權派的裡子。
再加上譙周疾驅漢中為諸葛亮吊唁,兩人自然有了合作的基礎。
等到譙周講課結束,諸葛瞻立刻起身走到譙周的面前行禮拜謁:
“徒兒諸葛瞻,見過老師。”
譙周雙手將諸葛瞻托起,讚賞的點了點頭。
諸士人還並未散去,在大人物面前露露臉也總是好事。
譙周開口道:
“昨日吳使薛綜面前,你不卑不吭,面對薛綜詰難,還能有理有據的反駁,實在是替為師長臉啊!”
諸葛瞻頗有些羞赧。
他的能力他自己知道,廣而不精,什麽都知道點,卻又什麽都不精通。
穿越者與古代聰明人的區別就在於此。
如譙周,薛綜這些人,在他們擅長的領域上是諸葛瞻完全無法匹敵的。
但他們限於科技,限於交通,又在見識上完全無法與諸葛瞻相比。
說白了,你讓諸葛瞻吟詩作賦那是萬萬不能的。
像一些穿越者抄詩,這其實是一件非常露餡的事。
古人寫詩,那是不分場合的。
例如送別會寫詩,聚會會寫詩,行酒令時會寫詩。
甚至有時候,高興時看個長江,看個月亮,也會給親朋好友寫詩。
而這個時候,你就需要寫詩回復。
之所以在後世人看來,一個詩人不過寫了三五首詩,那不過是人家的傳世之作。
未能傳世的即興之作,那可多了去了。
一個穿越者就算再能抄,他把唐詩三百首給背下來,也絕沒有辦法應付每一個場合。
所以為了避免裝逼失敗,被人戳穿,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裝逼。
諸葛瞻行禮:
“童子不過是靈機一動罷了。”
“何況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吳侯本就立國不正,欲加以攻訐,自然是文不加點。”
懟吳使這件事很有熱度,早已在成都中傳開。
畢竟蜀吳雖已結盟,但夷陵之戰,可是讓蜀漢實力大損。
按照裴松之注解,單單黃權領偏軍投降曹魏的,其中就有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其中封列侯的四十二人,封將軍的多達百人。
這些大部都是蜀軍的中層將領,這還不包括先帝所率的蜀軍主力。
蜀軍主力喪盡,先帝夜遁,僅得入白帝。
在這種情況下,雖有丞相媾和,但蜀人對吳使的觀感可想而知。
一旁還未散去的蜀中士人大聲讚歎著諸葛瞻的所為。
大有諸葛瞻不出,奈天下的意味。
吹的諸葛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雖然我有些厲害,但也就是個九歲孩童,你們這麽吹捧,也太不要臉了吧!
諸葛瞻看向譙周,開口道:
“師父覺得,派這些士人擔任地方胥吏可行否?”
譙周一怔,否定的搖了搖頭:
“其人雖為寒門,但能讀書,便說明家資不差,恐怕小小胥吏不是他們所追求的。”
“更何況地方胥吏多為當地豪強把握,就算有人願意去,我只怕呂凱,龔祿之難還會重演啊!”
呂凱, 永昌郡功曹。
雍闓叛亂時,緊守郡治所在的不韋縣,其後因功受封陽遷亭侯,遷雲南太守,卻在赴任的路上被叛亂的蠻夷殺害。
龔祿,益州從事,升越雟太守,路上被斯都夷殺害,要到十六年後,他的老鄉兼好友張嶷擔任越雟太守時,才為他報仇,率精兵突襲斯都夷,將渠帥李求承誅殺。
諸葛瞻思索片刻,他的想法接近於後世的大學生村官。
雖然後世不少人對此詬病,認為此舉換湯不換藥。但比起一些靠宗族勢力壟斷地方的,大學生起碼要文明許多。
舊時代的文盲村長因其無知而格外無畏,而有知識的人起碼知道畏懼。
諸葛瞻開口道:
“我聽說猛將必起於卒伍,宰相必起於州郡。”
“這裡的儒者學士大多出身寒門,讓他們從地方上歷練有何不好呢?”
譙周笑著搖了搖頭:
“三代不同禮,五代不同法。”
譙周繼續道:
“你可知前些日子,不少表現出色的寒門子弟被杜微,杜瓊等學士誇讚,並收為弟子?”
諸葛瞻忍不住心中怒罵。
我的,我的,這都是我的!
沒辦法,他隻好將目光投到譙周的身上:
“師父你也不幫我攔著一下啊!”
譙周一攤手:
“他們自己選定的,我又如何阻止呢?”
“何況閣中弟子現在何止五千之數?我哪能一毛不拔呢?”
諸葛瞻歎了一口氣,心中道:
可這拔的是我的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