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遭遇戰來得突兀,結束得也是極快。
張放環顧四周,心緒極為沉重。
在看到一瘸一拐,蹣跚而行的葛樹根時,他就知道,今天的行動,其實已經算是失敗了。
不僅是葛樹根,他自己也在戰鬥中,被那灰衣人打得手臂骨裂,內髒劇烈震蕩,已無再戰之力。
他帶來那群精銳好手,更是死傷慘重,就算是活下來的那個,也是傷勢沉重,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年。
現在看來,全場唯一還有戰力的就是……
他的目光,落到了顧衡身上。
此刻,顧衡扶著綠沉,坐在一方怪石下。
玩鬧歸玩鬧,以綠沉現在的狀態,要是沒人幫一把,連路都不大走得動。
大孔雀明王拳的消耗,還是超出了她的估計。
綠沉雖然習慣性地喜歡嘴硬,但她也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所以到最後,還是默認了顧衡的行為。
直到這時,葛樹根才邁著青紫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顧衡轉頭看向他,直戳了當地問道:
“位置?”
葛樹根皺起眉頭。
“你還要去?”
顧衡站起身,眺望遠方。
熱乎乎的血腥氣縈繞在鼻翼間,那股味道牽引著他的思緒,一線串珠般將他的過去與現在聯系在一起。
他忽有種心血來潮之感。
或許,這些年困擾他的一切,都會在那裡得到答案。
顧衡眸中淬出一抹寒芒。
“這個機會,我等了十年。”
葛樹根看著他的模樣,忽然有些後悔。
把拳法傳給這小子,到底有什麽用?
就他這個性子,指不定比老子還死得早。
葛樹根又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了眼顧衡。
他本來想說些什麽,但在這瞬間,他想到了顧衡擊敗黃山豪那一拳。
能揮出這種拳頭的人,又豈會被他的言語勸阻?
更何況,以他展現出來的戰鬥力,恐怕,對方還真不能拿他怎樣。
最起碼,跑路應該是沒什麽問題吧。
算了算了。
思及此處,葛樹根心累地歎了口氣,擺擺手:
“老張,地址發他。”
綠沉也抬頭望來,她只看了一眼,便扭過臉。
“別死了。”
顧衡淡淡一笑。
——
另一邊。
楊城南區,一處廢棄爛尾樓的底層。
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煙塵,平整的地面,已經被人轟出一個大洞。
而在地面上,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穿著黑衣,相貌隱藏在彩繪面具下,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身形縹緲,如風聚雨凝而成。
另一個穿著寬松的運動裝,嘴裡叼了根棒棒糖,面容年輕,短髮根根豎立,整個人顯得朝氣蓬勃,像個正在讀書的學生。
不知過了多久,三名衛衣男帶著一方金屬長匣,從洞中爬出來。
那是一口通體漆黑,用某種特殊合金打造的匣子。
高兩米五零、寬將近一米,構造形狀近乎棺材。通體遍布著某種繁複而細密的紋路,組成了一個個華美且精致的圖案。
看著這方長匣,年輕人眸中滿是好奇。
在組織內部,這東西的保密等級,高得不可思議。即使是他這個執行部的專員,也無權限瀏覽具體信息。
但年輕人知道,他正是因為這件“仙人遺物”,才得以誕生於世。
鍾元那廝應該知道更多,可惜啊,怎麽就死了呢。
想到這裡,年輕人搖了搖頭,滿臉遺憾。
早知道,就該先殺了他。
這種樂趣,怎麽就給一個外人享受了呢?
同時被帶上來,或者說拖上來的,還有一個身材矮小,宛如一株枯樹的瘦弱男子。
他身上還掛著件松松垮垮的衛衣,顯得極為寬大,褲子則已經遺失在了地洞裡。
很顯然,這人也是那群改造戰士中的一員,光看衛衣就知道,此人原本是何等健碩。
年輕人眯起眼。
——這口匣子,不對勁。
“怎麽搞的?”
領頭那名衛衣男先將棺材放下,才一板一眼的回答道:
“是匣子上的紋路,盡管我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拉開,但還是變成了這樣。”
只是紋路嗎?
年輕人的眉頭稍稍舒展。
大樓外,忽地響起沉悶的嗚咽聲。
就像是夏日陰雲中的隱約雷鳴。
“嗯?!”
兩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一條霸王龍般暴烈的身影,自極遠處狂襲而至。
黑衣人眸光一凝,渾身衣袍炸響,已迎了上去。
他右手抬起,一抹絢爛銀光自袖中流瀉,翩然斬出,直指那人胸口。
顧衡目光凝注,盡數聚焦在黑衣人的右手上。
準確來說,是他右手兩指撚著的東西上。
——那是一口輕薄如影,仿若一片柳葉的利刃。
“玩刀?”
顧衡面上露出凶色。
他的心臟猛然跳動,發出如擊鼓般的雄渾聲響,將熱血催發到全身各處,骨骼,肌肉,筋絡,皮膜,四者共同發勁,氣行周身貫四梢,化作一股無儔的剛強之力。
腳下三尺的水泥地,立時碎成齏粉,
顧衡渾身肌肉膨脹,宛如巨熊晃膀,一擠一靠,已將黑衣人的手臂寸寸倒卷,更將他肩膀撞碎,令其人中門大開!
緊接著,一掌拍出!
在黑衣人眼中,這一掌渾如懸瀑墜崖,大氣磅礴,掌勢籠罩周身數尺,令他全無躲避余地!
顧衡的右掌拍在他的胸膛,入肉數寸,黑衣人胸前衣袍碎裂紛飛,渾身上下更爆出一連串清脆的骨裂聲。
這位高手身軀癱軟,無力地栽倒在地。
這一撞一掌,幾乎沒有什麽值得稱道的技巧,有的只是純粹至極的雄渾大力,與妙至毫巔的時機把握。
顧衡心底很清楚,這黑衣人一刀在手,就連葛樹根這樣的資深大拳師,也不得不慎重以待,視為生死大敵。
或許只有黃山豪,憑借深厚的橫練功底,勝過他一籌。
但就是這樣一位高手,在如今的顧衡面前,卻根本走不過兩招。
顧衡右腿一撇,將這具礙事的屍體踹飛。
現在,他的眼裡只剩下,那個緩緩走來的年輕人。
這座爛尾樓靠近南區郊外,荒無人煙,街道也因年久失修,而顯得十分破敗,空氣中更是彌漫著濃鬱的煙塵。
可走在這條道路上,顧衡卻有些莫名地恍惚。
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白森森,冷淒淒的房間裡,手術刀在無影燈下泛著凜冽寒光,上面還粘著未乾涸的血跡。
這是精神幻境,誰在影響我?
“天地洪爐”自行發動,令顧衡從這些影像中掙脫了出來。在他對面,那個年輕人也面色一滯。
這個幻境,竟是同時作用於兩人。
雖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暗中作祟,但顧衡已把握住了這個絕佳的戰機,
他的心臟猛然鼓動,氣血直衝顱頂,渾身精氣喧沸,宛如旌旗招展,卷起濃鬱至極的煞氣。
一拳揮出,那年輕人登時清醒過來。
他隻覺撲過來的並非是人,而是一尊率領十萬陰兵鬼卒,踏破閻羅殿,碾碎酆都城,自地獄硬生生殺回陽間的絕世鬼雄!
這正是顧衡結合地獄殺道與軍陣武道的兵戈煞氣,創出的全新招式!
——旌旗十萬斬閻羅!
面對這逆亂陰陽的一拳,年輕人腳步一蹭,宛如毒蛇蛻皮新生,鑽破了顧衡的拳意,原地只剩下一件輕飄飄的外套。
“好身法!”
從這身法裡,顧衡已看出了此人的身份。
正是先前那名,在鬧市殺人蛇拳高手!
在脫了外套後,他隻穿著練功背心,所以顧衡能夠清晰地看見,在他的裸露的雙臂和脖頸處,都泛著宛如蛇鱗般的紋路。
他的眼睛,竟也是橙黃色的豎瞳。
從那對豎瞳裡,顧衡感到一股強烈的炙熱,那是極度饑渴的貪婪食欲。
這樣的目光,他曾經感受過。
就在那座實驗基地裡!
羽化集團的理念,是要由人而仙,但他們也對另一種存在,也有著不少的研究。
那便是妖。
在自古以來的仙蹤逸聞裡,都從不缺少修煉有成的妖仙,妖中大聖受招安的故事,在東國更是家喻戶曉。
在集團內部,就一直有種聲音。
成仙的秘密,就存在於獸性之中。
在曾經的實驗基地裡,就有不少這種實驗品。
他們所做的實驗,並非是單純的肉體改造,而是從精神和催眠入手,讓這些孩子的自我認知從人變成獸,再對他們進行改造,最後再傳授相應的象形武學。
這是對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折磨,大多數人在肉體改造前,就已經心智崩潰,淪為了真正的野獸。
其中最成功的那個,似乎就有一雙豎瞳,據說此人被賜名化蛇。
直到這時,顧衡才恍然。
“原來,你也活下來了。”
在短暫的震驚後,這曾經代號化蛇的年輕人也平靜了下來。
他舔了舔嘴唇,微笑道:
“糾正一下,是只有我活下來了。”
他看向顧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如果說顧衡這樣的失敗品,在當初的基地裡,隻算得上是耗材,那化蛇這種經過了獸性砥礪和肉體改造,甚至還有超凡武學天賦的存在,就是當之無愧的稀世珍寶。
任何研究員對待他,都是恨不得捧在手心裡。
就連撤退時,他們舍棄一切,都要帶著這個孩子離開。
因為在化蛇的身軀裡,很有可能隱藏著通往羽化之路的真正秘密。
在離開基地後,化蛇便一直在某處孤島上潛修,教導他的是一位二煉境界的煉師,他每日吞服的藥物,若是換算成市場價,足以令尋常三口之家奮鬥一年。
化蛇在這裡,潛心修煉了五年。
這些年裡,在見識過無數超乎想象的豪奢場面後,他不僅漲了功夫,還多了野心。
當初在基地裡,化蛇就已經深深地認識到了,無拳無勇之人,究竟是是何等卑賤。
命如野草,活得毫無樂趣,死得全無價值。
自那時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有權有勢有力量的,才配叫做人。
所以,只要能夠掌權,能夠得勢,能夠擁有力量,什麽事他都願意做,什麽代價他都願意出。
每次想到這裡,化蛇心底總會生出一種優越感。
因為他已經洞悉了人世間的真理,而羽化集團那些神神道道的家夥們,還在追求什麽登仙。
愚不可及。
顧衡活動著手臂,渾身氣勢越發洶湧,沸騰的氣血在體內湧動,帶起陣陣濤聲。
“正好,我也這麽想!”
霹靂一閃,轟雷般的拳頭已奪路而出!
空氣在拳頭為加速到極限時,已化作箭矢般的飆風,朝四面八方迸射。
關於象形拳,武行中一直有個說法,叫做:“虎形煉骨,龍形煉神,豹形煉力,蛇形煉氣,鶴形煉精”。
蛇形拳無分南北,根子都在氣上,主練“一氣之吞吐”,如化蛇這般高手,早已練到氣行周身,節節靈通的高深地步,能以身體各處發勁。
他身子微側,右手三指內收,食中二指宛如釘刺,指節上的鱗片紋路泛著寒光。
這一拳不僅是手臂發力,還有一股從腳尖到膝蓋再到腰胯脊椎的旋勁,接著, 肩催肘,肘催腕,帶動拳鋒擰轉,如一枚大鑽頭,戳向顧衡的喉頭。
虎爪幫的幫主,就是死在這一招下!
但顧衡既然已經看過這招,又豈會沒有防備。
他的重心驟然低沉,後腳再忽地提起,化這股下墜之勢,為一股狂猛衝勁,合身撞入化蛇懷中。
正是葛樹根的龍形變化。
化蛇雖驚卻不亂,他腰勁一挺,身如蟒蛇屈伸,起伏撥草,側身避開了這一撞,再倒退三步,提前為顧衡正在蓄勁的攻擊,留出躲避空間。
顧衡的應對果然不出他所料,反手抽出一記背捶。
但他沒猜到的是,在出拳刹那,顧衡的拳意又起變化!
暴虐凶煞的地獄殺道,盡數化為清淨圓滿的懸天明月,月光溫潤如水,無孔不入。
光芒遍照之下,化蛇心頭生出避無可避之感。
“哦?!”
既然退無可退,便拚過吧!
化蛇長吸一口氣,胸腹猛地鼓起,發出滾滾雷音。
他再不做任何保留,神意升騰至極,顧衡眼中頓時出現了一副恢宏圖景。
天蛇橫空,吞吐日月。
他也練成了自己的精神境界!
一拳對一掌!
顧衡觀想出的清淨圓月,竟是被化蛇的拳意所化的橫空天蛇一口吞食!
這個結果,也不算是出乎顧衡所料。
比起硬打硬進的地獄殺道,法念所傳的月相拳法,本就與他的性情不合,心境不到位,自然會有破綻。
但這一拳的失利,只是為了下一擊做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