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德堂,會客廳中。
顧衡和周庭秋正在交手。
他們的身影遍布廳堂的每個角落,速度快得不可思議,但卻沒有對周圍環境,造成絲毫破壞。
“咦?”
周庭秋突然發現,顧衡竟然自他的靈覺捕捉中,短暫地消失了一瞬。
他這招“掌心雷”失去目標,只能揮在空處,激起氣流劈裡啪啦的連響。
顧衡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好不容易,才自連綿攻勢中創造出來的反擊機會!
他猛地收斂身形,腰腹擰轉折疊,整個人就像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積蓄著爆發的力量。
短暫蓄力後,顧衡驟然爆發,搶中宮,踏中線,抬步落步間,竟如烈馬奔騰,踏陣而行。
他隻用了一步,就竄到周庭秋身前,拳頭猛地自腰側彈出,直刺胸口。
顧衡的手臂肌肉緊繃,青筋虯結,沸血在皮膜下翻湧,鼓蕩出熾盛的熱力,濃烈的腥氣滾滾而來,就像是鐵被熔煉和鍛打後,散發出來的味道。
這哪裡是一隻手臂,簡直是一杆剛出爐的精鐵長槍!
好拳法!
周庭秋雙目光芒迸現,皎潔圓明,活潑閃爍,恍如日月。
他左手掐訣,右手如拖玉印,猛地朝顧衡的拳頭砸落,空氣猛然炸響,像是積雨雲中的雷暴。
周庭秋的身姿好似高大了數倍,宛如道觀寶殿中供奉的靈官神將,掌握天地造化樞機,要以雷法降服世間妖邪!
這一次的拳掌交擊後,勁風潛勁鼓蕩,就算再如何收束力量也好,廳堂地面仍是被踩出些許裂紋。
兩人錯開身形。
周庭秋抖抖袖子,氣流環繞,帶走衣服上的浮土灰塵,一派神完氣足,悠閑得就像是下樓溜了個彎兒。
顧衡則是汗出如漿,渾身筋骨震蕩,體內不斷傳來連環的爆破聲。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站得筆直,雙腿牢牢扎在地面上,樁架穩固。
周庭秋站在原地,就像是在品嘗美食,細細咀嚼著顧衡剛才那招,情不自禁地喝彩。
“好!好招!這馬部踏陣的精神,師弟你已經完全掌握了。”
兩人相處多日,周庭秋對顧衡可謂是毫無保留。
他不僅是拿出了《內壯神力煉氣法》的改良行氣路線,還將自己修行的《神霄玉清真雷印》,也分享了出來,令顧衡受益不淺。
尤其是周庭秋親身演示的雷法意境,令顧衡對武經中,殘缺不全的“炮形”拳法,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
既然周庭秋如此大度,那顧衡也不藏著掖著,將《七殺破陣縱橫武經》中的武學精義,全數拿了出來,供周庭秋參詳。
這來自古代高手的智慧結晶,若論完整度,定然比不上如今的神功絕學,但其中的奇思妙想,卻是相當寶貴的參考。
顧衡沒有作答,因為他正在思考。
在和化蛇的對戰中,為了破解他的天蛇吞月拳意,顧衡將自己領悟的地獄殺道發揮到極致,結合兵家拳意,創出了“旌旗十萬斬閻羅”這一招。
而現在,他對斬將奪旗的拳意有了更深的領悟,此時若是再度用出這招,能否破解王柏雄手裡的地獄殺道?
顧衡盤算著,自覺已有七八分的把握。
但他所熟知的地獄殺道,還只是六十年前的版本,在這六十年間,誰知道王柏雄已將拳法推至了何種境界?
顧衡越是研究,就越是忍不住地,對這位三煉宗師升起高山仰止之感。
在這種仰望中,還蘊含著喜悅與興奮。
有這樣的對手,對任何立志於武道頂峰的修行者來說,都是一件幸事。
想著想著,他突然感慨一聲。
“這種拳法,還破不了地獄殺道啊。”
周庭秋一個沒繃住,直接笑出聲來。
“師弟,王柏雄做人雖然賤格,但在武道上的成就,確實不容置疑,宗師之名,他當之無愧。
你才練拳多少年,就想破解他的獨門絕技?
說起來,這老小子當年被錢老龍重傷,本該死在海上,現在還能出來攪風攪雨,肯定有鬼。
以後你行走江湖,多少還是小心點。指不定,他背後就是那群陰溝裡的臭老鼠。”
顧衡眉頭皺起。
“以你們的實力,都沒法徹底將這群人剿滅嗎?”
在這些天來,和周庭秋的對練和相處中,他深刻地感受到,招搖山作為五大龍頭之一,有何等龐大的能量。
不說別的,光說周庭秋提供給他的補藥,效力就已經強到不可思議。
顧衡甚至難以想象,如果招搖山弟子們,每天都能服用這種藥物來打熬身體,那他們會強到什麽地步?
在招搖山的製藥技術前,羽化集團研究出來那種燃燒命火,卻只能短暫強化人體機能,甚至還會讓人迷失神智的東西,根本就是連廢物都不如。
即使是在評價王柏雄這位宗師時,周庭秋都能保持著雲淡風輕的超然姿態,但一提到這個問題,他的臉上就不禁流露出苦澀。
“師弟,在你上山之前,有些事我不好多說。但這群臭老鼠,的確沒那麽好對付。
要知道,當年師伯出手,將楊城這裡的基地夷為平地,都沒能找出那尊屍解仙的遺蛻。可見,這群人的技術,的確有其獨到之處。
更何況,他們也不是沒有高手。”
顧衡點點頭,也不再多問。
事實上,光從名字上,他就能猜到一二。
羽化本就是語出道門經典,招搖山又是鯨川島上,最顯赫的道門正宗,光看周庭秋親身到此追殺,就知道,他們兩家一定有著不淺的聯系。
周庭秋突然道:
“師弟,外面有人來找你了,你先出去吧。”
顧衡也不吃驚,直接站起身來。
拳術練到周庭秋這個地步,方圓二十裡,可說是纖毫畢現,聲聲入耳。
他說有人,就一定有人在外面。
顧衡點點頭。
“我出去看看,等會再回來練拳。”
顧衡一走,周庭秋立馬癱軟在地上,全無高手風度,掏出手機,輕車熟路地點開隱私空間,遊覽攢勁的內容。
他一邊看,一邊還在心裡碎碎念。
“我靠,這小子是真他嗎拚命,天天陪他這麽練下去,老子不會累死吧?
我日。
哎呦這個不錯,關注了。”
就在周庭秋看得雙目放光,手指連點時。
一個來電通知,彈了出來。
看到那個電話,周庭秋的神情頓時鄭重起來,他立刻翻身坐起,整理了一番衣服,才點擊接通。
周庭秋知道,自家那位師尊,基本上從來不用這些現代的通訊設備,除非是……真有什麽大事兒發生了。
“師尊,什麽事兒?”
“韓雨竹在外海的地盤,被人滅完了。我們查出來的三十六座島,無一幸免。”
周庭秋面色大變。
“誰乾的?”
韓雨竹這個名字,對每個招搖山弟子來說,都是一個不能提及的禁忌。
因為,他就是羽化集團的創始人,也是招搖山這五十年來,最大的叛逆。
周庭秋深知,為了鏟除這個叛逆和他手下的實力,門中究竟耗費了多少精力和心血,才將他在外海的據點,摸了個乾淨。
可現在,他們都還沒動手,就有人搶先一步!
那邊沉默了會兒,才報出一個名字。
“鎮海王。”
“海寇?”
周庭秋眉宇間,浮現出濃重的陰霾。
“竟然是他們?怪不得,韓雨竹要重新派人來楊城開辟市場,原來是被海寇盯上了,沒法把貨運往大陸。”
電話那頭又甩出一個重磅消息。
“他們現在已經不再是海寇了,鎮海王傳來消息,他已經打算昭告天下,正式在海上建國。”
“建國?”
周庭秋手指微微用勁,手機頓時發出脆響,聽筒裡傳來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了許多。
他隻覺得無比荒謬。
“他瘋了?”
招搖山上,老人垂頭看著那封手書。
“他這是要,為自己蓄勢啊……”
周庭秋頓時醒悟。
“鎮海王,要踏出最後一步了?他要建國,地盤又在哪兒,總不可能在那艘航母上吧?”
“老二,你太小看這個人的野心了。”
老人深深歎了口氣,才繼續道:
“他要的是,整個鯨川島。”
周庭秋不敢置信地問道:
“別說他還沒完成那一步,哪怕是真到了那個境界,錢老龍難道是吃素的?
長鯨集團那位擎海劍聖,又豈會坐視?
就算是東國那幾位,恐怕也不會安心看他,在海上糾結起這麽大的勢力吧。
他當真是要自尋死路不成?”
老人的語氣無比沉重。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到老人的書桌前,映照在那張信紙上,上面寫著八個字。
墨黑大字一氣呵成,線條硬直而棱角分明,筆勢卻蒼勁激蕩,濃墨淋漓。
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感受到那股強烈至極,勢要問鼎天下的霸念。
“獨戰鯨川,證我武道。”
——
海外,一座孤島上。
天地暗沉,厚重的森寒鐵雲低垂,凝若高城雄嶽,仿佛要壓斷世間眾生的脊梁。
潮濕的空氣中充斥著沉悶陰鬱之感。
一道驚雷劃破鐵幕般的雲層。
照亮了一條修長身影。
那人立在礁石上,面容滄桑,兩鬢斑白,穿著樸素的灰布長褂,腳踩一雙黑布靴,滿身書卷氣。
而他的目光,則洞穿了不知多少裡,望見了一座正在逐漸沉沒的島嶼。
在島嶼正中央,龍卷連天,將海面也給攪動得翻騰不已,四周停泊的船隻,更是被暴浪狂濤摧毀殆盡。
在那暴風眼之下,是一個五指分明的巨大拳印。
在拳印的覆蓋范圍內,看不見任何還立著的東西。
島嶼表面無比平整,即使是在風浪波濤中,也彌漫著白煙焦氣,仿佛被烈日持續烘烤了數十天。
恐怕只有神話傳說中的泰坦巨人,自雲端砸落巨拳,才能造成如此宏大且震撼的場景。
但男人知道,造成這一切的,只是一個人。
一個即將踏入武道巔峰的——
絕!世!強!人!
電光枝枝丫丫地蔓延開,如一株從雲層生根,逐漸向人世生長的倒懸雷樹。
層層疊疊的沉悶雷聲,無遠弗屆地自雲深處響起。
雨水初如絲線飄墜,緊接著便串成一掛珠簾,最後則似天河傾瀉人間,狂暴地砸落海面中。
男人正是令招搖山苦尋五十年,也未能捉拿歸山的頭號叛逆,羽化集團創始人,韓雨竹。
而現在,這個勢力遍布鯨川島各地的神秘強者,卻只能站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核心根據地,沉淪在無邊大海中。
在他身後,跪著四條人影,他們低垂著頭顱,渾身充斥著寒徹透骨的森冷氣機。
韓雨竹仰起頭,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雨,忽地展顏一笑:
“果然,想要借助外丹法,就得道登仙,終究隻似個窯頭土胚,經不得大雨滂沱。”
說的興起,他甚至還鼓起掌來,放聲高歌起來:
“神仙也是凡人做,只是凡人心不堅!
毀得好!毀得好!
段海,若不是你,我如何能悟得這般道理?
待本座修得羽化登仙之道,定要回報你今日傳道之恩!”
聽到這番言語,跪著的四人將頭埋得更低。
他們都知道,這位總裁的性情是何等反覆無常,別看韓雨竹此時擊節高歌,只怕心中已是怒氣衝天。
天地雨幕中,忽地又插入一個雄渾剛強的嗓音。
“韓瘋子,再不走,那家夥就真殺過來了。
咱老王這二百來斤肉,還想留著和錢老龍再打一架,可不能折在段海那小子手上!”
言語間,一條赤裸著上身的彪形大漢,邁著龍行虎步,來到了韓雨竹身旁。
他面容剛毅如刀劈斧鑿,鼻梁高挺,雙目漆黑幽暗,像是兩座井口,通往不可測的地獄深淵。
在他裸露的肌膚上,還遍布著漆黑深邃的紋路,它們連起來,便組成了一張詭異妖邪的圖案。
那是一副地獄變相圖。
一尊三頭六臂,鱗甲崢嶸的魔神立於圖畫中,腳踩無數夜叉惡鬼,六臂擎天,撐起了整座地獄。
隨著男人肌肉的蠕動,骨骼的起伏,這魔神還會展露出不同的神態,或忿怒,或猙獰,或怨憎,令人望而生畏,心神震撼。
看著這個男人,韓雨竹微微一笑。
“王老哥的修為果真精深,怪不得能在錢老龍手下逃生,本座佩服。
既然你已經心有所感,那咱們就走吧。”
此人就是王柏雄!
王柏雄聽出韓雨竹的譏諷,卻也只是冷笑一聲。
“口舌之利,老子是不愛逞的。”
他也望向海面,感歎道:
“段海這小子,還真是個奇才,老子當年要是機靈點,順手殺了他,那就爽了。
若真讓他做成這件大事,嘖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