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李蔥蓮對著陳蘭秋打了個飽嗝,二人都笑了。能在這樣寒冷的夜晚大口吃下一大碗熱乎乎的面條,李蔥蓮覺得沒有什麽事情於此更值得高興。
額頭上發出了汗,鼻孔裡鼻涕流了出來,用紙巾一擦,一擤,渾身都通暢。
吃完,李蔥蓮乖乖地拿起兩個碗,給老板送了回去。這是一項不成文的規矩,從來沒有人來教導這裡的食客要去行動。
只是,有一天,有了第一個人做出這樣的舉動過後,一傳十,十傳百,相互觀察學習,沿襲了下來。
不過這可不是一件什麽好差事,老板粗鄙,若撞上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那是照樣的吹胡子瞪眼,怕是廚房裡的蒼蠅被他逮到都要啐上一口。
還好,今天三元面館的老板心情不錯,在櫃台後面翹著二郎腿聽收音機。李蔥蓮把碗放在了出餐口,等不了一會兒,一隻手便會從其中探出來給碗收走。
回到座位,李蔥蓮給予了陳蘭秋一個微笑。
“吃得很好,謝謝秋姐了。”
興許是工廠裡面姓陳的女工太多,李蔥蓮都沒聽見過有人在青白藍電子廠裡面喊陳姐。
“一碗面而已。”
“看起來,你兒子還沒到。”
“在等一會吧。”
李蔥蓮回來之後便坐在了陳蘭秋身邊,她們都是不怎麽愛看手機的人,尤其是和別人呆在一起的時候。
陳蘭秋好不容易給自己放了假,逮到機會,年紀不小的婦人都喜歡和別人扯點家常。
“蔥蓮,你老家哪裡的?”
“天市。”
回答完,李蔥蓮瞅了一眼陳蘭秋,後者一雙眼盯著她,似乎是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或者說,是不完整。
“天市沙河的。”
“這樣啊。”陳蘭秋點了點頭,“看來我們還算半個老鄉。”
緊接著,她甩出一個和沙河相鄰的區域名,二者相視一笑,大喜過望的模樣。
這樣的事情也不算罕見,畢竟天市距離新都最近,天市裡很多出來上學,謀求發展的人都會把自己的第一站選在新都。
在新都,遇到天市內老鄉的概率還是挺大的。
“看你這樣子,剛滿二十歲?”
李蔥蓮一愣,旋即拍了拍陳蘭秋的手背,說到:“秋姐看的真準,都可以去給別人算命了。”
“哎……我是勞苦命,不像你,耳垂大,將來有福氣。”
“真的嗎?”李蔥蓮臉紅了,她從來沒聽見這種說法,低下頭去,靠牆角躲起來,抽回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笑了。
“找沒找男朋友?”
“沒找……”李蔥蓮支支吾吾,心想:怕是再多問幾句,自己的家底都要給報出去。
“這女孩子啊,最怕的就是遇人不淑。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話是如此,可不能亂聽,不求攀個高枝,但最起碼得找個安穩過日子的好人家……”
一言一語,在李蔥蓮聽來都頗為有理,只可惜,這些都是八字還沒個一撇的事,聽一聽,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這些話蘊含道理,不過,歸根結底,還是些陳詞濫調。李蔥蓮勞碌一天,實在是困乏得不行,陳蘭秋再念念叨叨,她恐怕要當場睡過去。
幸好,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將李蔥蓮救下來。陳蘭秋的手機響鈴了。
陳蘭秋側過身子,起身,走到面館門口去接電話。李蔥蓮若無其事地打量了一圈。
面館裡面,盡是一些底層勞動人民,有和他一起的電子廠員工,有就住在附近的孤寡老頭,還有一些不知從何處來的施工隊伍,看起來是剛給別人裝修完,身上的白點子多多的,很扎眼。
在這一群人當中,李蔥蓮發現了剛才那位點素面加蘿卜和鹵乾子的帥小夥。
吃過飯,李蔥蓮覺得自己的腦子這時候比吃麵條時好用太多,看了那人一眼,腦瓜子飛快地一轉,把他給認了出來。
剛才在面條的吸引和秋姐的干擾下,李蔥蓮沒認出這位有過一面之緣的小夥子,或許她應該叫他大哥哥。
可是,現在,李蔥蓮心說:“這人不是趙醉魚,還能是誰?”
那天,新都火車站,正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幫他解決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不然,李蔥蓮都不知道該怎麽把散落的棉絮一路拖拽來廠裡面。
心裡這麽想著,李蔥蓮決定給趙醉魚一點報償。
眼前的男人穿著滿是白油漆點子的工服,製式也和在新都火車站做搬運工的服裝不一樣,不過,有一點是不能改變,如陳蘭秋所說的那般。
趙醉魚很有英氣,這是讓他在此間稱得上是出類拔萃的原因。而這抹英氣並不來自於他的五官,是眉眼,那是一雙有深度的雙眸。
“喂!怎麽看那小夥子看的又癡了?”
“沒有,沒有……”
李蔥蓮慌亂地狡辯,卻無法掩飾她明顯的心口不一。
“我出去一下,等會兒,我們一起回寢室。”
見陳蘭秋沒有再為難自己,李蔥蓮松了一口氣,目送比她大十來歲的秋姐走出去,看她,坐上了一輛麵包車。
看那車的樣子,李蔥蓮猜測是五菱宏光。這輛經久不衰,名聲傳遍五洲四海的神車,可謂是家喻戶曉,人盡熟悉,人盡皆知。
偷偷地往外面遠遠地瞄去,李蔥蓮確定:陳蘭秋絕對再管不到自己。起身,來到三元面館結算的櫃台前,李蔥蓮敲了敲桌子。
“怎啦!”老板很不滿意地抬起頭,這小姑娘打擾到他老人家聽收音機裡面的戲曲,他很生氣。
“老板,幫我送一瓶橙汁到那邊的桌子上。”
“哼!自己去送!”老板偏過頭去,從櫃台中檔摸出來一盒煙,忿忿不平地叼在嘴裡面,點燃。
見此情狀,李蔥蓮認慫。她怕把這位大神給真的惹惱了,對方連煙霧帶煙灰和口水啐她一臉。
“老板,我把錢給您掃在這裡了。”李蔥蓮怯生生地留下一句話,去冰櫃裡拿橙汁了。
老板頭也沒抬,把左腿往身前的板凳上面一橫,用左手舒舒服服地摳自己長滿黑色腿毛的小腿,右腳不停抖動,跟隨戲曲裡頭的每一句咿咿呀呀。
對於李蔥蓮,他只是輕描淡寫地點點頭,“嗯”了一聲。之後,又用食指和中指夾著香煙,彈走煙灰。
對於這樣的老板,李蔥蓮只能為他慶幸現在打黑除惡管得嚴,不然落到黑幫手裡,指不得要他老人家一條大腿。
在三元面館被老板以惡劣態度對待過的顧客,心中所想,和李蔥蓮大差不差——
“咚~”一個黃澄澄的玻璃瓶突兀地出現在趙醉魚的眼睛當中。
“這是……”
“我……我請你的。”李蔥蓮羞答答地不敢用正眼看趙醉魚,身子倒是很老實地坐在男人對面,一動不動,似一座木雕。
眯起眼睛,趙醉魚狡黠地看著李蔥蓮,停下正挑起面條的右手,伸出左手,把飲料瓶拿起來打量了兩眼。
“原因?”
“那天……那天你在火車站幫過我,我應該沒認錯。”李蔥蓮沒叫出“趙醉魚”三個字,講真,其實他也不太確定對方的身份。
要是對方只是恰好和趙醉魚很像,不是本人,那李蔥蓮可就出醜大發了。
“這樣啊……”趙醉魚慢慢地放下瓶子,沒有推回給李蔥蓮,吃了一口面條,下咽,才又開口。
“火車站——咕嚕——火車站裡面那份工作我已經辭掉了。”說完,趙醉魚笑了笑,繼續吃麵條。
“你還記得我嗎?”李蔥蓮的語氣很急迫,她想要一個答案。
眼見著對方開始思索,慢吞吞的,李蔥蓮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用繩子勒住,然後高懸半空,心臟下面還綴了一塊大石,不停地把她往下拖拽。
又是幾口面條的時間,趙醉魚終於在李蔥蓮的滿心期待中開口。
“不記得了。”
失望,同時,李蔥蓮面子快要掛不住了,脖子和耳朵根都在不自覺當中變得通紅。
“謝謝你,這讓我覺得之前的工作還算有意義。”
聞言後的李蔥蓮看向趙醉魚,後者,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笑容滿面,陽光開朗。
就和……就和那天的笑聲一模一樣,如果當時李蔥蓮能看見趙醉魚的臉,一定也是這個樣子。
“啵~”趙醉魚取下牆上懸掛的瓶蓋起子給橙汁打開,當著李蔥蓮的面喝下一大口,隨即笑著說:“啊——謝謝你!”
“不……不用謝……”
李蔥蓮乾笑兩聲,匆忙地起身離開,回到剛才自己呆的桌子上,低下頭,不敢去看趙醉魚。
瞧見一個如此作態的姑娘,趙醉魚只是笑笑,心說:“這人,有點意思。”
又過了五分鍾。
“走吧……”陳蘭秋拍了拍李蔥蓮的肩膀,後者被嚇了一跳。
“傻丫頭,又在想什麽呢?”陳蘭秋揪了揪李蔥蓮不爭氣的紅通通的耳垂和下頜肉,“人家都已經走啦!”
“沒有……沒有……”
此時此刻的李蔥蓮就差從頭頂上冒出白色的蒸汽,絲毫沒有察覺從門外回來的陳蘭秋,那積蓄在眉眼當中的濃濃哀愁。
之後,又是很長一段時間, 李蔥蓮和陳蘭秋都沒再來三元面館。後者是又投身於繁忙的工作,而前者,是害怕再撞見趙醉魚。
在青白藍電子廠裡面,人人都像一個小透明,就是在同一個寢室裡,也有被孤立的那一邊,被孤立的人像是不存在一般,誰也不正眼瞧她。
很遺憾,李蔥蓮就是被孤立的那一個。
偌大的一塊地盤,幾千名員工,和李蔥蓮相識相互熟知的只有兩人:陳蘭秋與鄭紅花。
她們都很忙。
陳蘭秋是李蔥蓮看得見的忙碌,她睡得比李蔥蓮晚,起得比李蔥蓮早,如果不是她們兩人的工位相鄰,李蔥蓮怕是一天到晚都看不見陳蘭秋。
而鄭紅花是那一種看不見的忙碌。她是青白藍電子廠老板的女兒,是這裡的“大小姐”,一大幫人都尊敬她,巴結她。
在李蔥蓮不知天高地厚的臆測當中,這麽一個“大人物”就應當是日理萬機,用自己更強大的能力去做那些別人做不到的事情。
這是個有手機的時代,友情的缺失很容易就能夠被聲光色電所取代,李蔥蓮會體驗孤獨,那往往是在關燈以後。
李蔥蓮不會在關燈以後再看手機,這樣做的話,她會感受到眼睛刺痛。
在那些關了燈,又余有一定精神的夜晚,李蔥蓮總會把自己的腦袋深深地埋進被子裡,想一想來到新都之後所發生的趣事。
她對新都這樣一座煙柳繁華的大都市仍有著無窮的興趣,雖然這種體會容易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迅速消散,但不是現在,這個才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