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且老舊的鐵門被推開了，發出悠長刺耳的“吱呀”聲響。

　　兩個女人回到了寢室。

　　陳蘭秋的進來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鐵鋼架被揉動的聲音開始在狹小的居室裡面回響，好幾雙剛剛還盯著手機屏幕的眼睛抬起來了，她們盯著秋姐。

　　那些眼睛中的神情很明顯，就差沒齊刷刷地把嘴巴打開，表示自己無與倫比的驚訝。李蔥蓮稍好，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陳蘭秋，衝後者使了個眼色，旋即躺回床上。

　　“秋姐，你今天這麽早就回來啦！”

　　“平時我都會往你那瞧一眼，怎麽就今天沒發現呢?”

　　“今天是什麽日子，刮什麽風?把蘭秋給吹回來了！”

　　這是一群年齡二十多到三十多不等的女人，她們都很喜歡陳蘭秋。後者是這裡的大姐大，無論年紀還是資歷史，而小姐小，自然就是李蔥蓮了。

　　“今天有點事，辦完事，回來得早！”

　　只有李蔥蓮知道，那是陳蘭秋的兒子來找她了。

　　簡單寒暄了幾句，陳蘭秋抽出床底下面的臉盆，其中放有毛巾、水杯、牙刷，她準備去女工公共的大澡堂裡面洗個澡。

　　雖然年紀不再青春，但陳蘭秋依舊是個愛乾淨的女人。不化妝，可每日都要洗澡，畢竟，沒什麽比乾乾淨淨更令人精力充沛，更有精力去面對明天繁重的工作。

　　“我和你一起去。”李蔥蓮拿了自己的東西，跟在陳蘭秋身後，像個跟屁蟲。

　　不過，人總是愛結伴的，不只是洗澡，一起上廁所，一起出去玩，一群人的熱熱鬧鬧總會比一個人的孤孤單單更充滿值得回味的紀念意義。

　　澡堂在女工宿舍下，青白藍電子廠只有這一個女工宿舍，兩棟樓房，距離大澡堂都挺近的，而且乾淨。

　　不會像圍牆外面十來棟男工宿舍一樣。

　　在這一方面，青白藍電子廠有些“重女輕男”了。

　　“秋姐，還沒問呢……你來新都多久啦?”

　　“好多年了……”陳蘭秋邊說邊搖頭，她自己也有些記不太清楚。

　　在電子廠每天每夜的倒班中，那些與現實能夠產生錨定的日子都被千篇一律的往復工作所磨滅了。陳蘭秋記不得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開始的。

　　“也沒什麽時間出去看看……”

　　走在去女澡堂的路上，李蔥蓮聽著身旁淡淡的歎息聲，覺得自己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來。

　　“對不起……”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一時間腦袋迷糊了，等洗完澡就好了。

　　“倒是你，有沒有漲些見識?我記得我很久之前第一次來新都的時候連馬路都不敢過。”

　　“真的嗎?”

　　李蔥蓮不可思議。這件事對於陳蘭秋來說是個大糗事。

　　當時，陳蘭秋才十幾歲，她從來沒在老家見過這麽寬闊的大馬路，來往六個車道，此生從未見過的那麽多車子在路上風馳電掣。

　　那年頭，還沒有出台禮讓馬路行人的交通規定，開車的人普遍是鼻孔朝天，目中無行人的。心裡有一個集體的想法:這用兩條腿走路的都是什麽檔次?跟我過同一條馬路。

　　小車司機的目中無人如果還算是有意為之，那麽大車司機的目中無人可以算得上是物理強製性因素了。

　　是他們，把掃大街變得和上高壓纜線一樣，成為高危工作了。新聞上會播報清潔工深夜被車撞身亡的案件，一樁樁觸目驚心。

　　而據經歷過那段時間公交車的人們來說:那時候的大車子確實很快，

坐在上面還會有推背感。　　再後來，這些都消失了，陳蘭秋漸漸適應了過馬路，馬路環境也在政府的管控中不再凶險。野蠻被文明同化。

　　“我就在馬路中間，一會前進，一會倒退，生怕被車子撞到。

　　“我感覺整條街都在按喇叭，同時能聽到那些從我身邊經過的司機罵我，還有特地搖下窗戶來吐口水的。

　　“雖說真的很嚇人，但歸根結底，還是我那時候膽子太小了。”

　　悲傷的故事，李蔥蓮在心底為陳蘭秋打抱不平。可，盡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確實很好笑。”

　　陳蘭秋憋了一會兒到頭來也還是沒能忍住，她那時真傻，真的，傻的好笑。

　　“臭丫頭，臭丫頭。”笑到不能自止，“惱羞成怒”的陳蘭秋狠狠地敲打了李蔥蓮兩下。

　　一番打鬧，二者最終還是進入到了澡堂裡面，褪下衣衫，一股腦地塞到儲物櫃裡頭，沒上鎖，便急急忙忙地衝進去打開熱水，驅除身上的寒冷。

　　天氣涼了，即使把熱水開到最大也不怎麽暖和，李蔥蓮隻好一直衝淋，就連打沐浴露的時候都沒停止。

　　熱水衝洗她的後背，她在胸前慢慢地揉搓。清潔乾淨，她又把正面對準淋浴頭，反過胳膊去，抓洗後背。

　　這樣是很舒服的，不會讓人感到寒冷。可也意味著李蔥蓮必須打上更多的沐浴露，這會讓她心疼自己的錢。

　　如果說，有什麽能比這更令李蔥蓮心痛的話，那便是勾著一掌的沐浴露拖到後背去時，手一滑，一大半都給下水管道用去了。

　　洗著澡，李蔥蓮慢慢地放松下來，舒坦極了。這要人命的倒春寒，不好過喲！唯有吃麵條，洗熱水澡，能讓她李蔥蓮感受到那麽一絲絲的幸福，女孩這樣想著。

　　水聲嘩嘩啦啦，流個不停，蒸騰出來的一層薄霧，彌散在澡堂當中。在水流砸在地面如碎珠散亂的躁動裡，李蔥蓮隱隱約約，聽到了呻吟聲。

　　那人嬌柔地喊叫，發出十分痛苦而又萬般歡愉的哼唧，粗重的呼吸，讓人能夠想象到，此刻，她那紅通通且一絲不掛的身體。

　　李蔥蓮臉一紅，短暫地洗了兩遍就逃也似的跑了出來。她們的毛巾都在外面，到外面來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在這裡，是正常的事情。

　　都是女人，倒也沒什麽顧及。

　　在溫熱的煙霧中穿行，李蔥蓮的面頰發熱，之前，她曾經出於好奇，探出頭去找那聲音的來源，看了一眼。嗯，就一眼。

　　換好睡衣，李蔥蓮四肢冰涼，凍的瑟瑟發抖。她連忙跑回寢室，瘋子一般“癲狂”地爬回自己的床，躲進被窩。

　　此時此刻，李蔥蓮發覺了第三個讓她感到無比幸福的事物:床。

　　在青白藍電子廠，被孤立出去的日子很無聊。躺在床上，在暗中，看著那些盯著手機笑個不停，和她一樣身份的女工，李蔥蓮真心羨慕。

　　今天，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陳蘭秋會回來的很早。於是，李蔥蓮決定在床上等她，想著一會要跟這位如母似姐的女人一起說話。

　　“我洗完澡了！”陳蘭秋正在擦乾自己的頭髮，給自己早點下班，她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在洗完澡之後。

　　剛剛的一系列陰翳被一掃而光，陳蘭秋推門而入，像個得勝歸來的女戰士，走進宿舍。只不過，這位女戰士的頭髮有些炸毛。

　　放好臉盆，準備上床去好生地休養生息，陳蘭秋被李蔥蓮叫住了。

　　“秋姐，你能陪我睡嘛?我們來聊聊天。”

　　看著那一雙充滿著期待的雙眼在暗中閃閃發亮，陳蘭秋點了點頭。

　　“好！”

　　在這一個八人間的女工宿舍，李蔥蓮和陳蘭秋算得上是最為默契的二人。她們有著相似的生活習慣，這讓她們跨越了年齡這一道鴻溝，很快就變得親密無間。

　　其中，自然也有著工位相鄰的原因。

　　十點，在古代，以種地為主的農民們會早早睡去，他們一方面要休養生息，另一方面，沒有過多的夜生活。

　　而現在，人手一部的手機，為這個寧靜的祥和的平淡甚至於寂寞的萬古長夜，增光添彩。

　　宿舍裡，燈已經關了，可那些千裡之外傳來的訊息在這狹窄的一片中，響個不停。

　　短視頻、長視頻、娛樂的、哲理的……精彩紛呈，讓樂於其中的人傻呵呵地笑個不停，讓困乏疲倦的人用枕頭捂住腦袋，忍耐，等待著一個爆發。

　　依偎在陳蘭秋的懷中，李蔥蓮覺得很舒服，老婦人的胸前挺挺的、鼓鼓的、脹脹的，似乎是積壓了許久。

　　感受一雙手掌似是不知疲倦地撫摸過自己的頭，李蔥蓮感受到了一股難以明說的情緒在二人之間蔓延，像是母愛。

　　睡一張床不是什麽新鮮事，生活在這座城市最底層的人民樂於以這樣的方式去抱團取暖。

　　李蔥蓮和陳蘭秋怕打擾到需要休息的人兒休息，為這一份本就不怎麽安靜地平和“火上澆油”，輕聲細氣，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在黑暗中去說悄悄話。

　　“來新都，你有沒有去過什麽工廠以外的地方?沒好好玩玩?”

　　“嗯……我坐了公交車，吃了一家小館，然後在酒店裡面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來廠裡面了。”

　　“感覺怎麽樣?”

　　“很悠閑，公交車上面搖搖晃晃的，讓我覺得很寧靜，想睡覺。新都的公交和別地就是不一樣，還帶了些方言，聽起來很舒服。”

　　“你還去過哪裡?”

　　“沒啥地方了，嘿嘿！”

　　“但新都比天市要好，好多了！”李蔥蓮急忙在後面補充了一句。

　　“到時候找個好人家，讓他帶著你去多到外面走走。 ”

　　“秋姐，你說這話像我媽。”

　　李蔥蓮把腦袋往陳蘭秋的懷中揉了揉，她有些貪戀這種感覺。

　　“你叫我一聲媽也不是不可以……”看似“打蛇上棍”，不過陳蘭秋說的勉強算得上事實。

　　“你……你多大了?”

　　“三十七。”

　　“那以後我就喊你陳媽了。”

　　陳蘭秋用力地敲打李蔥蓮的腦袋，又像是心疼，把吃痛的女孩抱緊，喉嚨裡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天，小館裡面的酒香菜頭很好吃，我很喜歡。”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裡，李蔥蓮轉過身子，和陳蘭秋面對著面，“有時間我帶秋姐你去吃。”

　　聽到一聲“嗯”，兩個人同時勾起自己的嘴角。她們看不見對方的面容，卻能夠感受得到。

　　“然後呢?”

　　“之後，我就去了住的地方。我覺得新都人真會取名字。一個不大的酒店，名字都取的那麽好，叫‘泊客灣’，我挺喜歡這個名字，我都不知道為什麽能這麽好聽。”

　　見“女兒”對相識不久的新都充滿了好感，陳蘭秋心裡頭高興，她應和著李蔥蓮，一邊撫摸著剛才被她用力敲痛的腦袋，一邊重複了一遍那個酒店的名字，有些大聲。

　　“是個好名字，泊客灣。”

　　“什麽！”

　　突然，鄰床，一個女孩的叫聲響起。隨後，宿舍裡面其余的個人，睡著的也被在聽起來就不怎麽牢靠的鐵管的吱呀作響吵醒，她們，全都聽見了一句很強烈的疑問。

　　“你去了泊客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