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中人是一個蓋世英雄。上天既然安排他拔出我的紫青寶劍,他一定是個不平凡的人,錯不了!我知道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出現,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來娶我!”
雙手背在身後,李蔥蓮站在玉櫻路上。緊鄰著青白藍電子廠的大馬路,真的很美。
兩到三米高的小葉黃楊翻出青綠色的葉片,它不辭辛勞地頂著春天倒卷而來的寒風,隻為拱衛它的女王——
幾乎所有的樹乾都是褐色的,除去白楊、梧桐,在街上,好像再難看到秀出風采的樹乾。可就是這在遠處看來幾近一樣的樹乾,展現出不一樣的花朵。
山櫻,白色的蕊瓣,似潑墨山水揚了滿街,瀟瀟灑灑,鋪了一地。玉櫻路,是它的王國。
昨夜,李蔥蓮靠在鄭紅花的肩膀上,在她的辦公室裡,兩人看了一遍《大話西遊》,這是一部對於李蔥蓮來說很是新穎的電影,但對於鄭紅花而言,就算是重溫了。
現在,無所事事地站立在街道上面,李蔥蓮隻覺得心中有一種很別致的觸動,她說不出來。
欣喜、羨慕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猶如蜜蜂和蝴蝶,來回不停地在花間穿插,勾勒出紫霞仙子的面容,真是驚為天人——後來,李蔥蓮只會對朱茵使用這個成語。
不過,她現在的心是焦急的。在現實中,為李蔥蓮披掛“金甲聖衣”而來的那位“意中人”卻還沒來。
拿出手機,李蔥蓮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抱歉,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一段嘰裡呱啦的英文,讓李蔥蓮更少了幾分耐性。
“都超時快十分鍾了,怎麽還沒到?”
半個小時之前。
鄭紅花:“周六了,我打算請還在工廠裡加班的年輕女工們喝杯奶茶。小蔥,幫我下單,我給你錢,嗯,二十五杯,你也有份。”
“蔥蓮啊,蔥蓮,你可要耐心一點,二十五杯奶茶做的慢你可以等,可那是四百多元錢呢!”
焦急地用右拳捶著自己的左掌心,美團上面的超時寶已經生效。
走出鄭紅花辦公室的時候,她說剩下的錢就當是給李蔥蓮的福利,雖然她不敢貪墨,照著價格點了十八塊錢的奶茶,隻落了50元錢,但這超時寶退還的訂單價百分之三十,卻是實打實落入了李蔥蓮的口袋。
一時之間,她反而猶豫了。
“哎……快趕上我一天半的工錢了。”
在青白藍電子廠,她受了鄭紅花那麽多照顧。李蔥蓮是懂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軟”道理的,也正因如此,她開始思考要不要把這些錢給花姐還回去。
“哎呀!”李蔥蓮想到毛躁,乾脆放空腦袋,把矛盾全指向外人。
“待會兒,等那人來了,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差評,五星差評!”李蔥蓮憤恨地用手扯下低枝上面的花片,生氣,咬牙切齒。
與此同時,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李小姐嗎?你的外賣。”
四方形的怒目轉向那一位快遞小哥,來自鄉下最淳樸的髒話即將脫口而出,宛如箭在弦上。但當李蔥蓮看過去的那一瞬間,她愣住,立馬又嚇了一跳。
光憑一個趙醉魚顯然沒有讓她害怕的本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趙醉魚也不行。可是,一個渾身浴血的趙醉魚可以。
斑駁的血跡在他身上已然乾涸。
臉上,幾道噴射狀的血針把原本堅毅沉穩的面容變換為凶神惡煞。
對於這麽一位人物的出現,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就算渾身是膽的趙子龍來了恐怕也要被這位“從地獄裡面來的閻王爺”嚇一跳。
更別提李蔥蓮了,她直接癱倒在地。
久違的陽光輕易地透過了山櫻踏天而來,給了趙醉魚一個足以把李蔥蓮完全籠罩進去的陰影,女孩大驚失色。
如果此時此刻,趙醉魚能夠把自己兩排潔白的牙齒給露出來想必更具有衝擊力,可惜的是,他沒有這麽去做。
“有這麽嚇人嗎?”
趙醉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衣,歎了一口氣。
“咯,你的奶茶,一杯沒撒,記得好評。”
呆呆地拎著手裡的二十五杯奶茶,李蔥蓮目光呆滯,直到眼前背對著她的男人走出去快十米,她才將將緩過神來。
“趙醉魚!”
“(((?Д?;)??”
“你這是怎麽了?”李蔥蓮焦急地把奶茶擱在石磚路面,慌慌張張地撲到男人身前。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誒誒誒!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啊你!”
一陣大風過來,落櫻紛紛。
“痛嗎?痛嗎?”
在趙醉魚的頑強不屈中,李蔥蓮拉開外套拉鏈的舉動沒有得逞。
“我又沒受傷……”趙醉魚呶呶嘴,“我記得你,那天給我買汽水的……”
不知怎麽的,李蔥蓮忽然覺得自己對趙醉魚的行動總是多出了幾分無理。
有點關心則亂的味道。
“以後別在大街上耍流氓了……”
“我沒有!”李蔥蓮很硬氣地喊了出來,可她臉上的紅暈,耳朵的鮮豔奪目,都在無形間將她出賣。
“哎喲,今天可真是晦氣。我走了啊,李小姐回去享用你的奶茶吧。”
等李蔥蓮後知後覺抬起頭去尋找趙醉魚的身影時,他已經消失在了這一條玉櫻路上,無影無蹤。
幾片花瓣,不合時宜卻又恰到好處地掉落在李蔥蓮的身上,頭頂、鼻翼、耳朵,似乎是在提醒她,別再去關注那個臭男人了,賞賞花,消消火。
提著奶茶,往青白藍電子廠的方向走去,李蔥蓮心不在焉。
大大的泡沫箱蹭在她的大腿上,發出嘶啦嘶啦的摩擦聲,刺耳,可女孩並不在意。
“他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幅身受重傷又無所謂的模樣……”
一種可能,使李蔥蓮的瞳孔瞬息間縮小,眼皮子都收回了最靠近裡面的地方,“該不會,該不會是他路上遭遇到了奶茶劫匪,不給喝就捅人!”
“太可怕了……不可能不可能……”
“難道是把電瓶車開進了正在施工的深井?”
一個四周布滿黃色圍欄的施工點,一個騎著小電驢,哼著小曲的快遞員正在唱:“騎著我心愛的小摩托,它永遠不會堵車~誒呀!”
幾十根鋼筋早就等候多時,刹那間撕碎了男子的胸部以下,在頑強意志地驅使下,他用手摳著牆壁爬出來,模糊的意志在念叨:“我一定要把這二十五杯奶茶送到李小姐手中”——
“唔……不行不行。”李蔥蓮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突然間發生的一切真是把她給嚇傻了。
離青白藍電子廠還有一段距離,李蔥蓮瞬間為自己不從小門原路返回,選擇在街上漫遊,然後從大門進去感到後悔。
不過,後悔了,但沒有完全後悔,她的思緒被另一種幻想給帶跑了。
在滿是障礙的大馬路上,一輛小電驢義無反顧地行駛過來,車頭前面,一群黑衣人,人人手持著一柄鋼刀,怎怎呼呼地向趙醉魚那邊跑來。
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把手中裝有奶茶的泡沫箱扔出,緊接著,一拍腰間,抽出一把手槍,開口說:“大人,時代變了!”
“砰砰砰砰。”手槍聲伴隨著獻血肉塊,身披“金甲聖衣”的男人自“紅塵”中來,輕聲地說:“紫霞,我來了!”
“喂!奶茶喝傻了?”
鄭紅花狠狠地點了一下李蔥蓮的腦袋瓜,有些生氣。
“昨晚就不該看那什麽《大話西遊》,今天這心老是靜不下來。”
在李蔥蓮面前,還有二十四杯沒有被打開的奶茶,她們四個為一組,整整齊齊地擺了六組,放在桌面上。
對於這二十四杯,鄭紅花聲稱自己最近在減肥,不管再怎麽相勸也不願意拿上一杯。
“春天到了,你也發情了?”鄭紅花沒好氣地揉了揉李蔥蓮的腦袋,把後者的頭髮給變成了一個雞窩。
“哎,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誰啊?男的女的?”
“他叫趙醉魚,來新都那天,還沒出火車站我的行李就散了,是他幫我整理好的。”
“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看會兒電視讓你那發情的小腦袋瓜冷靜冷靜。”
電視上面的內容:–3動物世界……
一邊看電視,鄭紅花一邊磕瓜子,今天她沒塗口紅,在穿著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大風衣,鯊魚褲和一雙高邦的純白色帆布鞋。
二人一同在辦公室裡面等待。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三位年輕漂亮的女工走進來,她們拿起奶茶,跟鄭紅花打了一聲招呼,很自然地出去了。
之後,李蔥蓮聽見外面像是有一堆黃鸝鳥,嘰嘰喳喳地喧囂玩鬧了一會,成群結隊地離開了這裡。
兩人一起,聚精會神地觀看一隻獵豹捕捉羚羊,見到羚羊險而又險地脫離爪牙,李蔥蓮如釋重負地呼出一長氣。
在她身邊,鄭紅花面不改色地嗑著瓜子,直視前方,開口詢問:“你說的那位趙……醉魚,幹什麽工作的?”
“新都火車站的搬運工,不過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他已經辭職不幹了。”
“剛才你又見著他了?”
“他好像正在送快遞,剛才來的時候還帶了一身血跡,搞得挺慘烈的。”
提起這事來,李蔥蓮憂心忡忡,旁邊的鄭紅花反倒輕松,仍有調笑的心情。
“怕不是得罪了什麽人,給人報復了。”
“那他還會把奶茶完好無損地交到我手中?”
“或許是被車撞了,流了一身血,暈倒後再醒來發現自己毫發無傷?於是大大咧咧地接著送快遞。”
“這個我看過,功夫!”
李蔥蓮得意起來。
“功你個大頭鬼啊!”
鄭紅花模仿起電影裡面的包租婆,因此,兩個人沒心沒肺地笑了半天,空氣裡面全是快活的氣息。
俗話常說:“樂極生悲。”
笑到歡愉處,李蔥蓮又沒來由地想起了趙醉魚,一聲歎息,其中像是包含了一位獨居冷宮三十年的老女人的哀怨。
“再唉聲歎氣的我就把你送回去加班,讓你這兩周的單休全泡湯!”
鄭紅花悶悶不樂地威脅,一時間,李蔥蓮噤若寒蟬。
“怎麽了,真就看上那小子了?這麽多年類似他這樣的人我見多了,都是底層的渣滓。”
強烈的被鄙夷感在李蔥蓮的心中油然而生,她在那一刻發覺:鄭紅花魔鬼一般的真面目。
又疑是幻覺,當李蔥蓮眨巴兩下眼睛,再看過去的時候,鄭紅花在明亮整潔的辦公室中,端坐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裡,溫婉如天仙,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受。
“換個台吧。”鄭紅花抬起玉腕,摁下手中遙控器的數字按鈕。
“-9午間新聞。”
“本台消息,BJ時間上午10:13,香樟南路往玉櫻路方向的十字路口發生交通事故,五人受傷,無人員傷亡,造成道路堵塞。”
“據悉,起因是,一輛電瓶車並未遵守交通規則,擅闖紅燈,導致了事故的發生。下面交給前方記者。”
香樟南路往玉櫻路方向……鄭紅花側過頭,看見李蔥蓮驟然縮緊的瞳孔,輕輕地放下了手中的遙控器,從茶幾上面的玻璃盤中取出一袋怪味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