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寬敞的房間。
這裡是會客廳,鄭紅花推門而入,她回來了,手裡還拎著一份沒有被打開過的晚餐。她輕輕地走到李蔥蓮身邊,伸出自己修長的手指穿過後者的前額發絲,掌心摸了摸她的額頭。
令人高興的是,燒已經退去了。
推開聯通著這裡的一扇門,鄭紅花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間獨屬於她的辦公室,裡面不僅有著全套的辦公用品,還有一個大大的衣櫃。
挑選了一會兒,鄭紅花從裡面拿出了一條連衣裙,米黃色,上面還有著一些白色印花。
稍加思索過後,鄭紅花最終沒有把這件衣服拿出去。她取下一條牛仔褲,一件女士襯衫,以及一件和牛仔褲一樣顏色的工裝外套(和青白藍電子廠的款式有所不同)。
把衣架放了回去,鄭紅花把三件衣服抱出來,擺在會客廳的茶幾上面,坐到李蔥蓮的身邊,拿走其身上之前一直搭著的貂毛皮襖,聳了聳她。
她好像被汗水給困住了,像荒野裡面陷入沼澤地的一頭雌性犀牛,挺而翹的小鼻子不停地抽動,好像再醒不過來的一樣。
在掙扎了近一分鍾後,李蔥蓮終於還是艱難地睜開了雙眼。
入眼,是陌生的天花板,以及李蔥蓮二十年來所見到的最明亮的燈,那是她以前上學時才能夠看到的亮度。
她是仰臥在真皮沙發上的,緩慢地抬起頭,扒拉開被汗粘在眼睛眉毛上的頭髮,李蔥蓮看見了鄭紅花。
“看來昨天晚上真是沒睡好,是沒蓋被子嗎?”
“沒有,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噩夢,沒睡好。”
李蔥蓮開始猶豫要不要把她從鄰床女孩那裡聽來的泊客灣傳聞告訴鄭紅花,並威脅她,給自己那一份早就已經發放出去的封口費。
可是,鄭紅花接下來的一系列舉措讓李蔥蓮打消了自己的這個念頭。
“先去換身衣服吧,退燒時出了汗,一直裹在身上,等下去外面風一吹,不就又生病了嗎?”
“可這裡沒我的衣服啊。”
“咯,穿我的。”
李蔥蓮打量了一番鄭紅花,又瞧了瞧那幾件衣物,粗莫來看,她們兩是可以互相穿對方衣物的。
不同的地方或許就是鄭紅花的個子高了三厘米,後臀和胸部較李蔥蓮來說的話,更為豐滿。
結果就是,李蔥蓮撐不起來鄭紅花的幾件衣服,褲子一直往下掉,快拖到鞋子底下去;襯衫把自己的屁股遮住了一小半,和本就寬大的工裝外套快把李蔥蓮整個人照在其中了。
換衣服的時候,李蔥蓮是當著對方的面更換的,鄭紅花沒有避嫌,二人也沒那麽在意。畢竟,在澡堂裡面,李蔥蓮早就被其她的那些女工看過了,倒不差鄭紅花這一眼,況且那時候她還沒穿內褲呢。
穿上整潔乾燥的衣服,李蔥蓮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煥然一新。鄭紅花的衣服很漂亮,在細節處,比如喇叭口、小印花、收針腳……都比李蔥蓮自己的衣物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感受著衣料的材質,一種歡愉感浮現在腦海裡面,這是一個個肌膚細胞“不遠萬裡”地為李蔥蓮傳遞信號,急匆匆地跑過來告訴她的。
“謝謝花姐。”
屁股往上面抬了抬,李蔥蓮把衣服整理得很抻頭。
“合適就好,來,吃飯吧。”
鄭紅花把自己的視線從李蔥蓮的身子上收了回來,轉過身,取來了剛才一直擱在桌子上面的飯菜,
打開,是鯽魚湯、粉蒸土豆排骨,主食是水餃。 “這不太好吧,要不我還是回食堂裡去吃?”
李蔥蓮有些不太好意思接受這一份善意,想要離開,眼睛卻緊緊地盯住了看起來就很有食欲的飯菜。
它們被擺放在白色的打包盒中,藍色的盒蓋被掀下來墊在了底面,白色的魚湯,綠色的蔥花和紅色的辣椒粉為排骨增光添彩,水餃是小巧的,一口一個的,這一切看起來都很不錯。
聽到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聲,鄭紅花沒和李蔥蓮多囉嗦,她把筷子頂出來,交替摩擦了三兩下,遞到了李蔥蓮的跟前。
“吃吧,特意給你打包的。”
肯定了那試探出來的眼神過後,鄭紅花站起身,拍了拍李蔥蓮的肩膀,去到了旁邊的飲水機。
“謝謝花姐。”
李蔥蓮先是夾了一個餃子,沒有蘸手邊的醬油醋,白嘴吃了一口。
豬肉的香氣混合著蝦的鮮甜Q彈,以及,一種不知名蔬菜的特殊香氣,讓這水餃即使什麽都不搭配,依然讓人覺得好吃、出彩。
“花姐,這是什麽餡的?”
“豬肉鮮蝦地菜餡。”
一杯純淨水被鄭紅花擺在了李蔥蓮的跟前。
“退燒起來後先喝點水,補充些水分。”
“唔——謝謝!”李蔥蓮十分感激,忍不住地笑,嘴角不論如何都壓製不下來。她感覺“謝謝”兩個字都快被自己說爛了。
可是,此時此刻,李蔥蓮看著眼前的吃食,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邊的鄭紅花,再沒有什麽字眼能向她表達自己內心中的感動了。
之後,李蔥蓮又品嘗了其余兩個菜,都很好吃。土豆一抿,就在嘴中化成細沙;用牙齒刺破骨頭上面的筋膜,一大塊肉便落入了口中;把魚湯喝進嘴中,鮮美到令齒根酥軟。
鄭紅花似乎很愛看李蔥蓮的這幅模樣,靜靜地坐在一邊,不看手機,手頭上也沒什麽其他的乾活,拖著下巴和腮幫子,看李蔥蓮吃飯。
“咳……花姐,你這樣看著,我怪不好意思的。”
李蔥蓮乾笑兩聲,表達了自己的尷尬。
聽到對方的抱怨,鄭紅花一挑眉毛。
“要不我和你講講這些菜都是怎麽做出來的?”
“好。”
雖然小時候,哪怕不了解《論語》的小朋友們都懂得“食不言,寢不語”的道理,但,隨著年紀漸長,人們還是更習慣在吃飯時嘮嗑,咵天。這也是一種禮儀,能夠凸顯出自己的熱情以及歡迎。
只有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是安靜的。也許,是孔老夫子不招人喜歡,沒有人陪他吃飯,他才吐出了這一句箴言?
李蔥蓮想鄭紅花和自己一起吃飯,後者只是擺擺手,拒絕了。
茶幾相鄰的兩端,李蔥蓮負責吃飯,把骨頭和魚刺丟進腳邊的垃圾桶裡面,沒染髒此處的實木桌子,即使鄭紅花暗戳戳地表示過自己不在意這些。
而一邊的鄭紅花負責講述,她的聲音很有質感,同時很甜。聽到耳朵裡面,猶如舔舐一根棒棒糖,硬硬的,舒服的,且少了甜膩。
是百聽不厭的那一種感覺。
享受著這份待遇。一開始的時候,李蔥蓮還沒察覺到。直至,她把最後一塊餃子塞入自己的口中,並隨口問了一句。
“花姐,這盤餃子多少錢啊?”
“48。”
“⊙?⊙?”
李蔥蓮覺得不可思議,她鼓起自己最後的膽量,詢問了剩下兩盤菜的價格之後,面如死灰。
“我三天的工資沒了……”
“兩百來塊,怎麽也不至於三天吧……”
鄭紅花輕輕地拍了拍李蔥蓮的大腿,出聲安慰她。
“可我今天隻上了半天班!”
“放心,出來的時候是我刷的卡,回頭我和魏會計再說一聲,沒事的。”
一時之間,李蔥蓮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廠裡面,像是在天堂,她警覺地看了一眼鄭紅花,渾身繃緊。
在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李蔥蓮最終還是軟了下來。
“花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了。”她輕輕地倒在鄭紅花的懷中,後者則露出了開心滿意的笑容。
“好啦!我不會強迫你去做一些不好的事的,我還會吃了你不成?”
鄭紅花把李蔥蓮從自己的小腹處扶起來,與此同時,她口袋中的電話響了起來。
電話的聲音打斷了姐妹之間的你儂我儂。鄭紅花笑著站起身子,走到裡面的辦公室去接電話,順便把門關上。李蔥蓮聽見了反鎖的聲音。
裡面的隔音很好,李蔥蓮沒能做到隔牆有耳。
而她本人也不是很在意這些,她想著鄭紅花所做所為都是一些和她沒什麽關系的大事,便自顧自地吃著碗裡的餃子和菜。
當李蔥蓮吃完的時候,鄭紅花正巧從辦公室裡面走出來,後者上前,用塑料袋把吃剩下的殘渣全部包起來丟進了垃圾桶,隨後用紙巾擦乾淨桌面上的汙漬。
“走吧,我送你回去,然後我得去找一趟魏會計。”
“什麽事?”
李蔥蓮下意識地把心中的疑問給說了出來,她立馬捂住嘴,急急忙忙地說:“我隨口問的,我不想知道。”
“沒事,馬上要給你們發工資了,我去他那裡學習一下。魏叔老了,指望我接他的班呢。
“要我把你的工錢給領回來嗎?我可以提前幾天讓會計們出出來。”
“可以嗎……”李蔥蓮心底大呼不妙,感覺自己又說錯了話,旋即改口,“沒事沒事,到時候我和秋姐她們一樣就好,一樣就好。”
不論在什麽地方,被特殊關照,往往還會伴隨著流言蜚語。李蔥蓮自知自己沒有什麽關系背景,怕本就遭受孤立的情況因此而愈演愈烈,索性放棄了。
“馬上廠裡面年前積壓的訂單就快要做完了,四月下旬,估摸著會有一個雙休,連著勞動節,想出去玩嗎?”
“玩?”李蔥蓮聞言,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尤其,是聽見鄭紅花又補充了一句。
“我帶你出去玩。”
“就我們兩個嗎?”
“當然……不是。”
還沒到遊樂園,李蔥蓮就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走了一遭過山車。鄭紅花故意說話大喘氣,讓她昨晚擔驚受怕過的小心臟又開始砰砰直跳。
“好了,沒什麽事的話回去吧,生病的人就應該好好休息,快回去吧!”
起身,剛走到門口,李蔥蓮聽見從自己的身後,傳來的鄭紅花的一句叮嚀。
“沒事的話,多去廠外頭走走,你看看你這背,才來多久,這就開始駝了?”
鄭紅花來到李蔥蓮的身後,找到那塊明顯突出的骨頭,用力地按了下去。李蔥蓮吃痛,往前撲了一個踉蹌,有些埋怨地回過頭去瞪了鄭大小姐一眼。
“記得多抬頭,去外面看看花。我們廠不說別的,欄杆外的那一條玉櫻路,每到春天的這個時候,山櫻花開滿,地上,枝頭上,白花花的一大片。
“廠裡面,好多情侶都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去到玉櫻路上面定情,住在附近的居民,新都懂行的人,甚至一些外地人都會慕名而來,不為別的,隻為走上一圈。
“良辰美景,別浪費了。”說罷,鄭紅花拍了拍李蔥蓮的肩膀,講她送了出去。
“今天……謝謝花姐了……”
“是我把你叫來的,自然要對你好。”鄭紅花關上門,留給李蔥蓮一個悠遠的笑容,像玉櫻路上面雪白的花瓣。
在眼前飄落,令人久久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