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場景變換為了香樟南路。鏡頭上方是一列油油綠綠的林蔭,空曠的天空中,有幾片雪白色的山櫻花瓣在飄零。
戶外記者的身後,一灘血被打上了馬賽克,白色的模糊後面,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人形,上面沒有人。
正當李蔥蓮皺緊眉頭的時候,叮啷啷的鈴聲響起,是她來了電話。
把手機從荷包中抽了出來,鄭紅花靠近,也瞧了一眼。
“慢慢說吧,我進去辦公。”
花姐拿著那一袋怪味花生米走進了這間屋子後面自己的辦公室。
又看了一眼新聞,李蔥蓮把電話接了起來。
“蔥蓮。”
“媽,怎麽了?”
“最近怎麽樣?在新都還好嗎?”
“還好還好……”
“現在您所看到的就是案發現場,肇事司機已被警方帶回去處理,目前,受傷人員還在搶救當中……”
“有什麽需要的嗎?我給你寄過來。”
電話那頭,中年婦女的聲音溫柔,言語中滿是關切。
“沒有沒有,我過得很好!”
“在此次事故當中,因為外賣小哥的違法闖紅燈行為,導致交通擁堵,此人目前也正在搶救,尚未脫離生命危險……”
“最近有空嗎?有空的話回來一趟。”
“應該不會是趙醉魚吧——他怎麽摻和進去的?”
“誰!”
李蔥蓮被母親大人尖銳的問話驚醒。
“沒有沒有,一個朋友。”
“你那位朋友找你有事嗎?”
婦女的話語之中透露出了一些焦慮。
“沒事……沒事……下個星期,我雙休,可以回來一趟。”
“蔥蓮,弟弟的腿摔斷了。”
“什麽!”
電視裡面,記者依然在第一線進行著播報。
“現場,情況複雜,幸運的是,在混亂中,外賣小哥得到了一位路人第一時間的臨時搶救。”
“最新消息,該名小哥已脫離了生命危險。”
電視裡面,新都市午間新聞仍在放送。可坐在電視機前的李蔥蓮緊握雙拳,用力地抿住嘴唇。
“嗯……嗯……要多少錢?”
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睛,其中,正泛著淚光。
“好,好……”
又過了三分鍾,通訊結束,李蔥蓮用力地做著深呼吸,將自己剛才過於繃直的心靈平複下來,把頭埋進了兩條大腿之間,卻還是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啜泣聲。
完全不能讓人提起興趣來的大城小事依舊在電視當中播放,鄭紅花悄悄地從自己的辦公室裡面走了出來,拿起遙控,把電視關上。
“發生什麽事了嗎?”
伸出手掌,鄭紅花輕輕地撫摸李蔥蓮的後背。看的出來,這並不是一個堅強的女孩。
“來,和我說說。”
鄭紅花從茶幾上拿過一包紙,從其中抽出幾張,給李蔥蓮抹眼淚。
“我弟弟的腿摔斷了。”
“啊!嚴重嗎?”
李蔥蓮搖了搖頭,開口道:“醫生說是骨折了,要打石膏,媽媽把家裡面僅有的一些積蓄花完了,再過幾天,家裡就沒什麽錢了。”
哭泣聲慢慢地轉變成了歎息聲,在歎息聲中,李蔥蓮把擦乾眼淚的紙巾揉在掌心,然後又一點一點撕碎。
“要我幫忙嗎?”
李蔥蓮倔強地搖搖頭,低著頭,話也不說。
“人沒事就好。”鄭紅花起身,
從飲水機中給李蔥蓮接了一杯清水,擱在她的大腿上。 雙手捧著還有些溫度的茶水,李蔥蓮腦袋中的空白都被轉移到清亮的液體裡面了。
沉默了一會兒,鄭紅花率先開口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寂靜。
“你弟弟叫什麽名字?”
“李駱賓。”
“名字不錯,正在上高中?”
“上學晚,初三。”
“哎喲,那可真是要不得,會不會耽誤中考?”
李蔥蓮發紅的眼睛裡面又顯露出了迷茫,她像是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軟軟地癱倒在沙發上面,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到時候還給他買個輪椅吧,不然進出考場,怎麽搞也都不太方便。”
什麽都想不到的李蔥蓮跟隨著鄭紅花的意思,麻木地點了點頭。
“放寬心,我會幫你的。”鄭紅花給了李蔥蓮一個大大的擁抱。
待冷靜下來,李蔥蓮起身,準備離開。為了這一份冷靜,她拚盡渾身上下的八成力氣,現在,她看起來很憔悴。
午後的陽光很明媚,天氣預報上說:今年的倒春寒馬上就要過去了。並且,說今年的春天一定很溫暖。
天氣到底好不好,李蔥蓮不清楚,她隻曉得自己現在的心情挺糟糕的。
可現實就擺在眼前,沒有情願與否,唯有“面對”二字。
“來,把這個拿著,去找錢會計。”
鄭紅花從自己的辦公室走出來,往李蔥蓮的懷裡面塞了兩張字條。
“一張是提前發工資的審批,一張是說明情況。到時候讓錢會計把出納做好,把你這個月的工資提前取出來。”
一般來說,電子廠會把李蔥蓮這樣的正式員工工資壓上一個月,第一個月只會發一些生活費,以及在食堂裡面用餐的飯票,至於洗澡水和宿舍費,這些都包含在工資裡面,每個月會提前扣除。
“不會讓你難辦嗎?”
“沒事的,爸爸老了,到時候整個廠子還不都是我說的算?”鄭紅花沒提那些董事,她並不在乎那些在她父親面前老老實實的下屬。
“哦,謝謝你,花姐!”李蔥蓮給鄭紅花鞠躬。雖說是點到為止,但也能說明她的態度。
“沒事,去吧。”
在擺滿花盆的圍欄內,鄭紅花靠在辦公室門口,目送李蔥蓮離開,微微一笑,旋即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面。
沒有吃午飯的心情,李蔥蓮拿著鄭紅花給自己的字條,徑直去了錢會計那裡。
順利地從他那兒拿到了錢,一共五千五百塊,李蔥蓮心滿意足,抱著那一個厚厚的信封,她感覺心裡很踏實。
因為是提前出的,所以錢會計給了李蔥蓮現錢,這是廠裡面的備用金,到時候再從銀行裡取出李蔥蓮的工資,補回來就好。
在取錢的時候,李蔥蓮發現錢會計把這一切流程過得很快,看起來很是熟練的樣子,不知道是業務能力強勁還是做到熟能生巧。
反正,她又不在意這些。
李蔥蓮是那種喜歡現金的人,這會給她一種安全感,抱著那一小板百元大鈔,回到寢室。裡面,休息沒有外出的只有鄰床女孩和秋姐。
前者當時正在看手機,見李蔥蓮進來,瞧了一眼。剛要把目光收回去時,她發現李蔥蓮懷中的棕褐色信封,死死地盯住。
後者正在聽錄音機,戴著耳機,悠悠然地靠在床邊的陰影裡,安詳地享受著這個難得的一天假期。
“蔥蓮回來啦?”陳蘭秋樂呵呵地,眼睛半睜半眯,一幅半睡不醒的樣子。
“蔥蓮,你懷裡拿的是什麽?”好事地鄰床女孩開口問詢,這讓李蔥蓮有些尷尬。
事出有因,李蔥蓮提前從鄭紅花那裡把這個月的工資拿了出來。雖說從小縣城裡面來,但她也不是傻子,像這種事情,一旦被人發現,開口,從今往後便會滋生出許許多多的麻煩。
三年前,剛從職高裡面畢業回家的李蔥蓮正在家裡賦閑。
那時,她和上高中的學生同樣經歷了高考,在家中正等待著自己的成績單。
沙河縣,河上斷了十幾年的大橋重修忽然被提上日程。一開始,居委會秉持著自願原則,並按照捐款數目立功德碑。
開始時,一切都照著縣委人員的安排進行,有人交錢,有人不交,同時也不強迫。
慢慢地,隨著拿出錢來的人數越來越多,這件事其中的味道發生了改變。閑話逐漸隨著大橋動工,而塵土飛揚,甚囂塵上。
到最後,李蔥蓮家,這戶一個寡婦帶兩個孩子的家庭也不得不咬著牙齒,隨了五千進去。
也正是這五千,斷送了李蔥蓮的大學生活。
義務教育,只有九年,上職高,她李蔥蓮還賺了三年。眼睜睜地看著同齡人奔向大學校園,女孩只能用這個理由來安慰自己——
抱著信封,李蔥蓮原本愉快的心情開始灰暗,頭也好像在隱隱作痛。違背良心,可她仍舊決定扯一個謊。
“這是我媽給我寄過來的,她怕我在新都受委屈。”
強顏歡笑,李蔥蓮開始祈禱宿舍裡面的兩個人放過自己。陳蘭秋當然不會多嘴去過問。可胖胖的八卦女孩一聽到這話更加起勁,眼睛也比平時那豆丁大了三四倍。
“給我看看,眼瞅著這分量可不少啊。”
“就別看了……”李蔥蓮慢慢地坐到床上,準備把信封收起來。
“看看嘛!”一隻戴著紅繩的粗手給李蔥蓮的信封一把搶了過來,打開,李蔥蓮瞧見那人的眼中泛出了驚訝且欣喜的光芒。
“還給我!”李蔥蓮把信封給搶了回來,那女孩也不阻攔。只是,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語氣中,還帶了些許陰陽怪氣的味道。
眼神也變得很奇怪,頭微微低下,眼睛卻挑起,用這一種方式,一個坐著的人能夠看到站立並低著頭的人的所有表情。
“蔥蓮,你是來體驗生活的吧?那麽多嶄新的一百,都快趕上我一個月的工錢了。”
下定決心,李蔥蓮決定再不去理會她的挑釁,憤憤然衝了出去,小跑著離開青白藍電子廠,找到最近的ATM機,把錢全部都存在了自己的銀行卡裡。
見李蔥蓮跑開,睡在李蔥蓮隔壁鋪的女孩像一隻追丟了獵物的母老虎,無味地咂摸自己的嘴巴,躺回床上,繼續看自己的手機。
她快速地在手機上敲字,一行行文字宛如一條又一條地響尾蛇,順著網線,在網絡上招搖過市,肆意爬行,用它金黃色的尾巴,蓄意掀起一場烏黑色的風暴。
戴著耳機,陳蘭秋依舊能夠聽見李蔥蓮摔門而去的金屬碰撞聲,她皺起眉頭,有些不滿這位寢室內最年輕的後生了。
玉櫻路,剛把錢存進銀行裡面的李蔥蓮行走其上,心情複雜。
就在不久前,她將三千塊錢轉給了母親,希冀能夠解她的燃眉之急。
沒有再給媽媽回電話,李蔥蓮只是在微信上跟她說了一句,把手機搜了起來。她不期望媽媽的立即回復,在這樣的下午,後者通常是要睡個午覺的。
這並不代表媽媽的懶惰。只是,在那個生活節奏緩慢的小縣裡面,中午,大部分人都選擇休息。而大部分人的休息讓小部分人不得已跟從。
午後,就算是乾活,也沒有人會發工資的,不如休息。
為了彌補這一份損失在白天裡面的時間,李蔥蓮的媽媽會選擇在夜晚繼續戰鬥,她製作鞋墊,為別人縫補衣物,眼睛眯眯小。
這些,會為她帶來每個月一千多元錢的額外收入。從以前的六百堅持到現在的一千,在鄰居們的幫扶和為母則剛的堅持中,持續了十幾年。
“應該在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存入銀行的……”李蔥蓮為自己的一次小小的回寢感到後悔,並且,這份悔意會隨著時光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叮咚”一聲,李蔥蓮看手機, 王勃維又發詩了。詩名《山櫻》,而山櫻,此刻,就在李蔥蓮頭頂,在她的眼前,張揚跋扈地,恣意妄為地開放!
“同樣的枝乾孕育出不一樣的風情。
“舊日再現出的電影帶給人們,
“和當時一樣的感動——”
“你是住在我心裡面的蛔蟲嗎?”李蔥蓮在心底嘀咕了一句,舉目賞櫻。
玉櫻路、玉櫻路——李蔥蓮悲哀地覺得:在新都,越是美麗的地方,越是不屬於自己。她驚歎於這一份無與倫比美麗的空間,心底,難過不減。
入夜,漸微涼,把花瓣都淋濕了。晝夜不息地外賣小哥為了燈火通明裡,幸福人兒的一份口腹之欲,在深夜的高峰期,開始奔波。
他們穿過一處又一處的紅燈,把斑馬線隨意踐踏,就像……他們被這座城市踩進了深深的泥土裡。
下雨了,妄想顛覆春天來到的寒冷開始進行自己的最後反撲,負隅頑抗。
濕潤的沾滿灰塵的窄小車輪把玉櫻路上飄落下來的潔白花瓣碾壓成泥,無情染髒。美好的風景,在有人經過的夜晚簌簌然零落,可惜無人欣賞。
今夜,獨自一個人睡覺的李蔥蓮在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手機,消息窗口,外賣平台發來消息,誠邀她的評價。
點開,她想起趙醉魚,想起今天中午看到的新聞。
“記得好評……”
李蔥蓮最終還是把那一份對快遞小哥來遲的布滿吞回肚子裡面,把“五星差評”暗暗地改成了“五星好評”,沒有人明白她的心情,只有她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