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驚訝聲的是宿舍裡一個很年輕的女孩。她的眉毛很粗,嘴唇是肥肥的兩半,眼眶是個很鮮明的四邊形,看起來很凶,同時,沒顯出她的年輕。
手機的光線照亮了她的下一半張臉,以及,肩膀那一塊。她的睡衣是一件T恤,松松垮垮,還能夠看見裡面的胸罩。
不過,這些細節的風頭全被那一雙眸子給搶走了。準確一點來說,是被那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珠子奪取了一切光彩。它們亮的滲人,像一道知名魯菜:烏龍吐珠。
“怎……怎麽了嗎?”
李蔥蓮慢慢地坐起來,和那個女孩面對面。不敢看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她的輪廓顯現出的只有詭異。
“那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短短的一句話,十個字,卻吸引來了十四隻耳朵。整個房間裡面的女工都被那刻意壓低了卻又能讓她們聽見的聲音所抓住,有些,不敢呼吸。
“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
回應女孩的只有寂靜,能夠只聽漆黑中不太正常的呼吸聲,七人,好似都搖了搖頭。
“那地方晦氣的很,好多進城打工的女生就是在那裡住了一晚,第二天就離奇失蹤。最後找到人,都死了!”
李蔥蓮覺得這番話在最後三個字被吐出的瞬息化作了鬼魅,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眼前的一切都更迷離。
隻感覺屋內,平地裡送來涼風,無孔不入地鑽入李蔥蓮後背的毛孔當中,似針似箭,插入,固定住了她。
李蔥蓮僵住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哪有這麽邪乎的?”
這句話是陳秋蘭問的,她一邊說,還一邊將李蔥蓮拉進了自己的懷抱當中,把微微顫抖的女孩埋在被子裡面,像一隻老母雞在呵護她的小雞仔。
“真的!這私底下都快傳瘋了,你們真沒人知道嗎?秋姐,你在廠裡面待了這麽久你不知道?曾經有個女工從我們廠房的樓頂上跳了下去,她就是在泊客灣住了一晚上。”
聞言,陳蘭秋聽見了李蔥蓮粗重的呼吸聲,她伸出手輕輕地拍打著年輕人的後背,歎出一口氣。
“我從來不關注這些。”
“啊,我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就前年,那時警車來,我還跑出去看了的,當時廠裡面一大批人都嘩啦啦地湧出去擠在了一起。
“秋姐,就秋姐她和其余的幾個還在工位上老老實實地呆著,她沒看到。
“不對啊,秋姐,你不記得那個月底我們全部都多結算了二百塊錢嗎?那是封口費。”
不知是誰不喘氣地說出來一長串。當說到“封口費”的時候,全屋子的人都安靜了下來,沒再說話了。
沉靜許久之後,一個脆生生的嗓音響起。
“當時說的好像是誰泄出去誰走人……”
“哎!管它呢,你不說她不說,我們在這私底下隨便討論一下,沒事的。”
從靠窗的牆角發來一道冷冰冰的話語。
“喂!新來的,別給我們抖出去了,要是我們被開了,對大家都不好。”
“嗯!”
齊刷刷的一個字音,六個人在向李蔥蓮施壓,威脅著膽小且年輕的她。
“不會的……”
李蔥蓮扣緊了陳蘭秋的睡衣領子,給了眾人一個保證。
“睡了睡了,下次睡覺前別提這種煩心事。”“冷冰冰”的話語得到了五人的一致回應。
緊接著,李蔥蓮就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翻身蓋被子的動靜。
大家都把自己的身子裹緊,側著睡覺。 “我應該沒事吧?”
“沒事的,你這孩子,膽子也忒小了。”
李蔥蓮恢復了對自己身子的掌握權,用力,又往陳蘭秋的懷抱深處拱了拱。
一隻手掌摸到了李蔥蓮的頭頂上面,它冷冰冰的,和陳蘭秋的觸感完全不同。
猛然爬起來,正準備尖叫,李蔥蓮的嘴巴被人堵住了。
定睛一看,正是那個發起“恐怖傳聞”的鄰床女孩,手機的微光和她嘴角掛著的邪魅笑容融合在一起,讓李蔥蓮狠狠地抖了一激靈。
“唔唔……”
見李蔥蓮不滿地低吟,那女孩把手給拿開了,把自己的臉收了回去,臉上的笑容也更靦腆了一些。
“據我觀察,花姐跟你還走的挺近的。”
“怎麽了……”
“跟她要錢啊,你就偷偷地把這件事情給捅出去,就說你是在泊客灣裡面聽見的傳聞——
“那天,廠裡的每個人都領著錢了,你也去領一份。”
“這不太好吧。”
“嘿,這有什麽不好的?廠裡面自己捅的簍子,做了壞事給人報復了,廠長他要是真不怕名聲臭,哪會給我們封口費?”
“我都沒見過廠長……”
“所以說,找他女兒,鄭家就她這麽一個獨生女,將來肯定也是她接她爹的班,到時候廠裡面的名聲就是她的名聲,她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可……可是……”
“別可是了,見者有份,我們對半分。
“誒!我可是看你有這門子才好心告訴你,平日裡那些很花姐走的遠的,或者根本就見不到她的,想找她還沒地方去呢!”
說完,那女人爬回去,鑽進被窩裡面。隔著布棉,李蔥蓮能夠看見從其中透出來的熒光。
緊張而雜亂的思緒掀起了一陣頭腦風暴,李蔥蓮緩慢地爬回被窩裡面,輕輕地推動了一下陳蘭秋,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後者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吹出輕緩的酣眠聲。
剛才的那番話頗有道理,女孩用著只有她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悄悄話。
吹出來的溫暖的口氣像一根羽毛,掉在李蔥蓮的鼻頭上不下來,讓她的心癢癢的。
“呵呵——呵呵——”
不知道又看到了什麽有趣的訊息,室友在床上發出輕笑。
這笑音像一顆落入湖面的石子,打碎了李蔥蓮接下來一系列幻想。
宿舍裡面很黑,李蔥蓮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身前的一片溫柔。
屋外,夜晚的路燈從窗簾的縫隙中為人們送進來的一些許的光亮。
李蔥蓮數著狹窄光束中的塵埃,和數綿羊一樣,醞釀出一抹足以能夠進入夢鄉的睡意。
身體,一點又一點地趨於無限穩定的平靜。心跳,推動著雲海似的一葉孤舟,孤舟上,李蔥蓮躺在其上,順著水流,墜入了夢鄉。
當李蔥蓮睜開眼睛的時候。
遠方的地平線處,一條暗金色的絲帶雜糅在一顆鹹鴨蛋黃上,忽明忽滅,那應該是有一個人想把禮品提起來,給人們展示一番。
光,勾勒出不遠處鄉村的輪廓,有點像媽媽的老家。
岸邊,一道人影站在那裡,它是用世界上最為深邃的黑色所染就的,散發著寒氣,令人戰栗。
“媽媽……”
李蔥蓮發出了一句注定得不到回應的呼喊。她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動彈不得,正對著她的人影伸出手來,緩慢卻又不可阻擋。
“撲通——”
李蔥蓮被退進了身後的河水之中,絕望地沉了下去,沒有絲毫反抗的余力……
上午十點。
“你似乎狀態很不好。”
陳蘭秋關切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李蔥蓮的額頭。
“完了,你是不是發燒了啊?”
“沒有……”
“要不要請半天的假?”
回復這一份關切的,是李蔥蓮堅決地搖頭,“我沒事的”。
自從進廠以來,李蔥蓮的狀態不像其他人,她不僅沒有消瘦,反倒是多了幾分的豐滿,這一切,都是和鄭紅花對她的關照所分離不開的。
十一點多鍾的時候,鄭紅花又來看李蔥蓮了。近一個月,這位工廠大小姐來這位平凡女工身邊的次數約摸是她之前到工廠來視察的0.5倍。
不過,埋頭苦乾的人們很少有發現鄭紅花到來的。她的身姿被寬大的工裝所遮掩,臉上也沒未施粉黛,看見她的人,不了解內情的,只會把她當作一個漂亮的廠妹,擺在心底,伺機交往。
“怎麽了?”鄭紅花看見她的帶進來的小女孩面色潮紅,鼻翼冒出了細密的汗絲,有些心痛。
來到李蔥蓮的身後,把自己的保溫杯打開,遞上前去。李蔥蓮停止手中的活,乖乖地喝上一口。即使是熱流湧入身體,在李蔥蓮的體內也只能算是降溫。她打了個寒戰,嬌軀抖了抖。
“謝謝花姐……”
“怎麽回事?”
“好像是有些發燒,怕是昨天晚上沒睡好,今天又著涼。”陳蘭秋不能擅離職守,心裡乾著急了一個小時,做工速度都比平常慢了不少。
“好,我知道了,來,小蔥,我帶你走。”
完全堅持不下去的李蔥蓮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搭在鄭紅花的肩膀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全然沒有注意到從不同的角落處投來的詫異的目光。
當然,更多的人是在埋頭苦乾,把一切沉浸在眼前手上的工件當中,聚精會神,面不改色。
走出工廠車間,鄭紅花用自己的工卡刷了一下,看守員工的監管人員點點頭,任由她把李蔥蓮帶了出去。
湖藍色的鐵皮板,外面,天空中掛著沒什麽溫度的太陽。春風頗寒,李蔥蓮感覺自己是一個被壓往刑場的犯人,身上的囚服被汗濕,冷風,還在不斷地掠奪走自己身上的溫度,牙齒在打顫。
在鄭紅花的帶領下,二人一路前行,走到一棟小樓前。
走上由薄薄的有著大理石紋路的板片鋪就的樓梯,李蔥蓮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新世界,一個溫馨的世界。
遠處朦朧的陽光距離自己又近了一點,一盆接一盆的綠植擺放在陽台上面,有的早早開放出花朵,爭奇鬥豔,一扇扇厚重有質感的大門,潔淨均勻的白牆,這裡的一切,都給了李蔥蓮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李蔥蓮順著那聲音找了過去,發現是鄭紅花正在掏鑰匙,一陣很密集的劈啪聲後,她捏住了她所要尋找的那一把。
前方,李蔥蓮看到了一個身影,而就當她把目光投出之時,後者也像是心領神會一般,把目光投向了她們二人。
“花姐好!”
那人跟鄭紅花打了個招呼,靠近來,陪她一起攙扶著李蔥蓮進屋。
躺坐在皮質的沙發上,李蔥蓮能夠感覺到一隻陌生的手輕輕地撥開了她的嘴唇,頂開了她的牙齒,把一粒苦澀的藥丸送到了她的嘴中。
“喝水。”
“吞。”
李蔥蓮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夠把藥丸咽下去。她能夠感受到那一抹苦澀在自己的嘴中化開,不過,幸好,在第四口水落入肚中的時候,終於把這枚小淘氣給帶了下去。
李蔥蓮吃下了藥,在恍惚間,她聽見了鄭紅花和那一位陌生女子的幾段對話。
對話聲從牆的另一邊傳來,帶有欣喜的語氣。
“花姐,我是來辦理離職的,這是我給您的。
“謝謝你,讓我過上了新的生活!”
聲音不大,又因為藥效上來,李蔥蓮並沒有再聽見多少內容,在無意識的夢遊神中,她恍惚間又聽見了“泊客灣”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