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夜深,一陣一陣的開門聲惹得李蔥蓮無法入睡。
不斷地輾轉反側,不斷地在床鋪上面騰挪,這些玩到十二點才回來的室友們真是討厭,李蔥蓮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腦袋,想要去強迫自己睡覺,哪怕是喪失意識的昏沉狀態呢?
終歸是要比現在這樣明明很困倦,神經卻被吵鬧聲不斷挑動來得要強。
李蔥蓮不是一個很強硬的人,面對這種煩心事,她選擇忍耐。
“七……八……”最後一個室友終於回來了。寢室裡的鐵門再一次被用力摔上,這令李蔥蓮大皺眉頭,她不想發作,不斷地在心底暗示自己,“這是最後一個人了,再沒人動門了。”
的確,一切如李蔥蓮預想的一般,很長一段時間裡,門再也沒有被開關。
不大的寢室裡,被室友帶回的酒氣在彌散,她上了床,卻不安生,拚命地在木板之上騷動,似乎是像被什麽人給按住了後腦杓。
“不要,不要!我喝,我還可以喝,還可以……”相隔幾米,李蔥蓮覺得那人把酒氣吐到了自己的臉上,惡心!
“噗嗤!”如同蒼蠅一般細小的聲音從另一個床鋪之上傳來,短視頻接連不斷地音樂和看視頻人的笑聲繞梁三日,她已經去可以壓低了聲線,可這,讓李蔥蓮有了一種她人在其腳底板上面用羽毛搔弄的感受。
“不聽,不聽……”
李蔥蓮輕輕地湊到牆邊,通過牆壁,想要向上面睡眠正香的陳蘭秋發發牢騷。
“秋姐,秋姐……”
無人回應,陳蘭秋沉重的睡著,她的鼾聲,和房間裡其她幾個有著早睡習慣的中年女工一起,宛如陣陣馬蹄聲,在過橋的時候形成共振。
在馬兒過橋的結尾,橋塌了,而李蔥蓮也放棄了掙扎,她有些抱怨,遇到了這麽一群粗鄙婦女。她原本以為自己的學歷和素質夠低,沒想到在新都的這片角落裡,有無數個遠超她的“臥龍鳳雛”。
被折騰的睡不著的夜晚,李蔥蓮很難不想起想她展示繁華新都的那些網絡大V,熒屏之上和現實之下,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呼——”看抖音的女孩稀稀拉拉從床上爬下來,脆弱的鋼架被她渾圓的屁股晃的搖搖欲墜,瀕臨散架。
她用力地拉開大門,一陣風風雨雨夾雜的氣流“入室搶劫”。
“哎!”李蔥蓮忍不住了,她的尿意也襲來了,跟在後面,去廁所痛痛快快地排水,把心胸中的積鬱一並釋放出來。
嘩啦啦地水流聲在便池裡面回蕩,李蔥蓮抖如篩糠,寒冷與溫柔,給了她一片冰火兩重天。
解決問題,李蔥蓮拿出口袋裡面的紙巾去擦,這時,她才想起:自己的大姨媽沒有按時來看她……
惴惴不安地走出廁所,洗手,李蔥蓮撞見和她同一寢室的那人,後者似乎不屑於用正眼瞧她,雙眼斜睨,腦袋不自然地往背向李蔥蓮的方向偏移,嘴巴、鼻子、眼睛猙獰地靠攏,目光中充滿了鄙夷。
隨意把手蘸了一下水龍頭,那放出來的水還沒後面滴下來的點滴多,女孩跑開了,扭動著她渾圓的屁股,看李蔥蓮,她像是見了一隻深夜遊蕩在走廊裡面的鬼。
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李蔥蓮覺得委屈,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遭受到這樣的對待。雖然,平日裡,除陳蘭秋以外的其余的同寢室的人待她冷漠,但,這個夜晚,李蔥蓮被明目張膽地看扁了。
那充滿敵意,充滿了提防和譏誚的眼神,
烙印在了李蔥蓮的腦海當中。 這一晚,她一夜無眠。
黑暗中細微作祟地手機聲,寢室裡交替上演的鼾聲和輕笑聲,屋外面一陣又一陣的風聲,成為了悲傷的背景樂。
自然的,還缺少一位主唱。人選,是躲在牆角的被子中輕聲啜泣的李蔥蓮。
黑夜,如同一個惡魔,把人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用鐵鉤拉出來處刑,原本,白天弟弟的事情已經足夠李蔥蓮心煩意亂的了,令人不好受的眼神如刀,它是淚腺這道大堤上面綁著的炸藥的導火索,是將大火推向最高潮的一桶汽油。
第二天,李蔥蓮是頂著紅且黑且腫脹的眼睛去上班的。
電子廠裡面的工作,重複,而重複,對於人來說,意味著另外兩個字:無聊。
現在的人們,比起古代的人們有著更為高級的覺悟。我們,可以說著工作是工作,而生活就是生活,發自內心地認為工作理應無聊。
可,這並不能抵禦這樣漫長如輪回一般的重複將我們內心當中的想要快樂,想要改變的情緒消磨。在青白藍電子廠,改變人,把明亮從他的眼眸中給剔除出去的從來不是工作,不是領導的謾罵以及辛勞。
那是什麽?是重複的工作,以及時間,平淡如水的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在手指尖流淌。
這種情況,一千五百年前的詩人就已經給下了定論“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四月,開始一點點地向五月靠近。
身處青白藍電子廠的李蔥蓮開始慢慢地忘記時間。
如果,她能夠回憶起來自己剛開始到這的時候,她一定能從眾多的情感之中發現“欣喜”,而如今,這一切都被滴答滴答跳動的時鍾給無情抹去。
先前,忙碌的時候,李蔥蓮還未發覺勞累的可怕。
那些日子,只有在下班的時候,她才有空閑去感受自己被流水線上的手機零部件給掏空的身子。
可是,現在,青白藍電子廠的訂單少下來了,招進來的新人也比之前少了不少。
再過上兩月,等到高考結束,大學生放假,一大堆和李蔥蓮一樣的社會人會被這些學生娃擠走,他們更年輕,索要的薪資更少,是每個經營者夢寐以求的工人。
只可惜,這樣的工人,一年只能使用兩到三個月。李蔥蓮想到之前,鄭紅花跟她說:大學生,大專生,她恨不得想用十二個月。
那天的閑話沒有在這裡停止,開朗話多的鄭紅花還給李蔥蓮介紹了另一批人,另一批,工廠老板想去用上十三個月的人。
“小蔥,你聽說過新都職業學校嗎?”
對於李蔥蓮來說,這是個陌生的名字,只是隱隱約約,在記憶的犄角旮旯裡有點印象。
“沒怎麽聽說過。”
“每年暑假,他們學校都會給我們送幾百名學生,來廠裡實習。”
“聽起來還不錯。”
李蔥蓮想起自己上職高的時候,校方對他們這一堆“社會廢渣”的冷漠態度,心中積怨。不過,很快,這份積怨被猶如冰塊的言語盡數消融了。
聽到李蔥蓮的插話,鄭紅花淡淡地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接續她的講述。
“說是實習,其實,他們和你們乾著同樣的工作,工作時間一點也不比你們少,每天晚上,至少八點。”
這聽起來對十幾歲的孩子來說有點殘酷,可李蔥蓮調整自己的心情過後,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們每個月的工資多少嗎?”
李蔥蓮一愣,搖了搖頭,慢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話:“多少?”
“八百。”
鄭紅花笑了,從她的大笑中,李蔥蓮覺得自己被整個下水溝的老鼠給包圍了,全身上下泛起了一股惡寒。
“多……多少!”
鄭紅花驕傲地又笑著重複了一遍。
“他們願意嗎?”
“這可由不得他們,實習是校方安排的,工作崗位是我們提供的,沒他們啥事。”
“不怕罷工嗎?”
“罷工會被學校開除的,這麽多年,我沒見過幾次。鬧的,也多是那些家裡有錢的差生。這種情況在10年之前常見。
“現在,那些公子哥根本不回來,再好一些的,也不會去新都職業學校。”
“那家長呢……”
“家長?對於他們來說,自己的孩子有書讀就是最大的事情,他們是肯定不願意得罪校方,讓自己的孩子被開除的。
“並且,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自家孩子能通過自己的勞動補回來一些,他們大多都感覺……很欣慰!”
鄭紅花掏出一個指甲剪,習慣性地修剪她那塗過鮮紅色油漆光澤的指甲油的指甲蓋,紅唇湊上,輕易地把那些皮屑給吹開了。
“一個月八百,兩個月一千六,廠方再給校方一人三千塊錢的手續費,合作愉快。”
乖巧安靜地靠在鄭紅花身邊,當時的李蔥蓮心底像是被打開了一隻眼,悲傷從其中汩汩地流淌出來,一句話都說不出。
鄭紅花不喜歡和李蔥蓮這樣的啞巴說話,這會讓這位大小姐感覺自己在唱單簧。
最近,鄭紅花來看望李蔥蓮的次數越來越少。
依靠著陳蘭秋和鄭紅花的關懷而生活的李蔥蓮能夠很清晰地察覺到:自己的心無可避免地麻木了。
她開始間歇性發呆,雙目無神地看著眼前的虛空,需要做工的手,一動不動。
“又在想什麽呢?”
陳蘭秋恨鐵不成鋼地用力戳了戳李蔥蓮的頭。
“榆木腦袋,吃飯了。”
中午,好春日當空,陽光,沒有得到青白藍電子廠裡面工人的青睞。
低頭看手機,是百分之九十工人在前往食堂路上的狀態。混雜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無神地平視前方的李蔥蓮和其他人一樣平凡、平庸。
在通往食堂這一條不長不短的砂石路面上,行走,不需要任何的哪怕一丁點的思考,一切都是這麽的重複,且按部就班。
隨著從一個個車間裡湧動的人潮,無腦地跟隨他們,令人心安。
來到食堂,李蔥蓮取走和昨天大同小異的飯菜,和陳蘭秋一起吃飯,他們都很安靜。
前者是因為不知道該去說些什麽。
後者是為了與自己搶奪每一分每一秒的寶貴的做工時間。
“呼呼——”
陳蘭秋在小白菜和土豆絲當中叱吒風雨,在大口包滿,用力咀嚼的間隙,她把自己的雞腿夾給了李蔥蓮。
“謝謝秋姐。”
李蔥蓮看了一眼,沒吃,五官受到地心引力的影響,齊齊地往下垮,一幅悶悶不樂的模樣。
“閨女, 快吃吧,別想東想西的。”
“嗯。”
“最近看你馬馬虎虎,還時常心不在焉,這個月,怕不是四千五都拿不到!”
一邊吃飯,陳蘭秋還一邊出聲,提醒鞭策著李蔥蓮。
“我……我知道了。”用筷子捅了捅米飯,李蔥蓮吃不下。
呼哧呼哧——扒完了最後一口飯,陳蘭秋像喝水一樣喝光了那一碗沒什麽油水的紫菜蛋花湯,用工服衣袖扯了下嘴巴。
“我先回廠子裡去了,快吃快回,好好乾活,加油多賺點錢,昂?”
“知道了……”李蔥蓮又插了插一口沒動的飯菜,看著眼前陳蘭秋留下來的丁點“殘骸”。
回過頭去,看了一眼陳蘭秋匆匆而去的背影,見她的身形並不獨行,李蔥蓮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應當去作何感想。
一張五顏六色的百元大鈔大小的經過油墨上光的紙條被打在了李蔥蓮眼前。
轉頭看去,那人不是鄭紅花,還能是誰?
“小蔥,在想什麽呢?”
“沒有——這是……”
“為慶祝年後開工以來的第一個雙休,周末,我帶你去歡樂山谷。”
歡樂山谷,新都最負盛名的遊樂園,項目多樣,設備齊全,花車遊行,夜晚煙火,應有盡有。對此,李蔥蓮可以說是久仰大名。
“謝謝花姐!”
接過門票,看著鄭紅花放著餐盤,輕輕地坐在剛才陳蘭秋的位置上面,李蔥蓮心中一暖。
起身上前,越過桌子,越過兩份餐飯,給了鄭紅花一個大大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