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鄭紅花用自己的手掌拍拍李蔥蓮的後背,然後,將她按回自己吃飯座位上。
白色的燈光,斑駁的大理石地磚,從窗外射進來的春陽。
李蔥蓮摩挲著左手中的遊樂園門票,吃飯時,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鄭紅花一眼,二者會心一笑。
孤身一人,在外地打工,李蔥蓮膽子小,也不是那種愛去索取的人。
那些待她好的人,她總是會把這份恩情烙印在心,而不會得寸進尺。
對於鄭紅花和陳蘭秋,李蔥蓮心懷感恩。
“花姐,你之前去過歡樂山谷嗎?”
“上一次……那都已經是好久之前了。”
“我聽說那裡面的東西很貴……”
“是有點,不過,拿著票,遊樂設施全免,到園內餐廳吃飯半價。”
“真是不知道該怎麽去感謝你了……”
“那以後你就跟著我混唄?小蔥,我挺得意你的。”
看見鄭紅花臉上諱莫如深的笑容,李蔥蓮點了點頭。
“以後去我們沙河縣玩,我也帶著你,希望你不嫌棄。”
“好啊。你們那地方不錯,比新都,簡單多了!”
鄭紅花把臉埋進碗裡,用力地扒拉了幾口飯菜。在這裡,所有人都是一樣的吃飯方式,迅速、大氣且毫不在意形象,單純地隻為填飽肚子。
“對了,蔥蓮,下班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
又閑話三兩句,吃完中飯的鄭紅花端起自己的盤子來,離開了。坐在原處,李蔥蓮和她說了一聲再見,繼續默默地吃起兩根雞腿。
再沒有人與李蔥蓮交談,剩下的一半飯食,她吃的很快。從工裝的口袋中拿出一疊紙巾,擦嘴,一抬頭,是自己的一位室友。
後者笑眯眯地站在李蔥蓮身邊,力圖顯示出自己的親和。
“蔥蓮,來廠裡的時間不短了吧?”
“一個多月了。”
“一直沒有機會加你的好友,有QQ或者是微信嗎?”
這是寢室裡面,八人中,年紀不大不小的一位。她疲憊的臉上掛滿笑容,這讓她看起來很老,不像是一個快三十歲的女人,像四十歲。
李蔥蓮感到有些厭惡,她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那人笑臉之下的不安好心,但不能夠知道此人在心底裡,打些什麽注意。
“好吧,我給你。”李蔥蓮從荷包裡抽出自己的手機,甫一打開,對面那人便把自己五官都蹙在一起的臉探過來查看。
手機的界面很乾淨,除開系統自帶的軟件外,其余APP沒超過八個,兩排。
打開微信,點開名片,李蔥蓮把這個界面亮給了對方,她掃描,加好友,看見李蔥蓮的通過,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自從上一次手機版本更新之後,李蔥蓮發現,自己的微信只要是不打開,就無法接受到別人發給她的消息。
她與鄭紅花的交流一般都會使用QQ,買什麽東西,用支付寶,而微信裡面的好友,都已經沉寂如死了好久。慢慢地,李蔥蓮也就不去在意這個出“故障”的,不常用的APP了。
打發走那人之後,李蔥蓮趁此機會看了一眼有沒有遠方親友傳來的新消息。很遺憾,只有接收了她三千塊錢的母親怯生生地回了一句“謝謝”。
對於找女兒尋求幫助,想必是被逼無奈,母親為此感到悲哀。
點開朋友圈,李蔥蓮總結出來了上面那些。
母親朋友圈的內容是:今天駱賓摔骨折了,
傻孩子在學校裡什麽都不說,一瘸一拐地蹦回來,嘴裡還嘟囔著沒事。 家裡實在是沒錢了,蔥蓮出息了,打了三千塊錢回來,解決了燃眉之急。
不想再要她的錢了,拖著我們母子倆,沒哪個男人會看上她的。
女孩,雖然現在瞧著還年輕,但再過不了幾年就老了。給她安排的相親也不順利……
到這裡,朋友圈裡面的內容戛然而止,下面,是母親發上來的弟弟綁了石膏的腿。
李蔥蓮來來回回地看了五遍這一個不長的朋友圈,眼睛發酸。媽媽熟悉的一些阿姨在下面評論安慰,可李蔥蓮的心裡還是難受、不痛快。
她急急忙忙地劃拉了一遍,把手機收回口袋,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現在,李蔥蓮的雙眼通紅,可她並不允許自己哭出來。
長舒一口氣,李蔥蓮端著餐盤,來到了餐廳裡面的回收站,交給裡頭穿白色圍裙的師傅,匆匆離開。
在路上,她呼吸著太陽之下的新鮮空氣,回想起剛剛,除了母親的那一條朋友圈,李蔥蓮還看見了另一個人的。
那人名叫馮二嬌,她發了幾張酒吧的圖片上來。文案只有三個字:飲墨閣。定位新都。
“有時間問問嬌兒,好久沒聯系過她了。”
把思想從母親的發文中扯回來,想著嬌兒分散注意力,最後將身心全部投入青白藍電子廠裡,這一條冰冷的流水線,李蔥蓮的心慢慢地寧靜,慢慢地淡然。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幾分鍾或是幾個小時,在重複的時間中,時間便失去了意義。
直到,對面工位上面那座貌似前年不移的雕像動了,李蔥蓮才知曉:下班了。
打卡,離去,負責這片車間的主任很溫和,李蔥蓮經常看見鄭紅花給她打招呼,兩人幾乎從不叫喊。
“你們想乾就乾,不想做就滾蛋。在這裡,是讓你們來打工的,不是讓你們來吃白飯的,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公司怎麽你了,啊!”
“現在,每天,五點鍾下班,一天隻工作八個小時,很悠閑嘛。所以,我希望你們當中的某些人能夠好好乾,多為公司做出點貢獻,不要在這個時候被踢走了。”
“全體立正,看著牆,讀一遍公司規定,再下班。”
暴怒的、陰冷的、木然的,在這個訂單量減少的四月下,李蔥蓮很慶幸,自己沒有遭到自己領導的無由叱責。
走過幾個車間,被迫接受來自其中的“思想教育”,李蔥蓮終於來到了鄭紅花的辦公室樓下。
拾階而上,李蔥蓮倏忽間,瞥見了遠處即將下落的半輪紅日,有些感慨。
“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搖搖頭,李蔥蓮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上去見鄭紅花了。
“叩叩——”
“請進!”
“花姐?”
“小蔥,到裡面來。”
從會客廳進入辦公室,入眼,是一排亂花迷眼的衣物。
空心鋼管支撐而成的衣架,展現出鄭紅花的繁華。
“花姐,這……這是幹嘛?”
“哦,你隨便選一件,喜歡什麽,你自己拿。”
放眼望去,從左到右,李蔥蓮看到了皮衣皮褲,看到了露臍裝和超短裙,看到了蕾絲邊的女士襯衫以及牛仔褲,看到了碎花長裙。
“為……為什麽?”
李蔥蓮搞不明白,為什麽鄭紅花要在下班後把自己叫到她的辦公室裡面,目的竟然還是來讓她自己選一件衣服?
“呼——”
把最後一套衣物從衣櫃裡拿出來擺放在架子上面,鄭紅花繞過衣架,來到李蔥蓮跟前,隨手從身後拿下一套裝扮來,抵在李蔥蓮的身前。
後者一動不動,有些緊張。
“哎……出去玩嘛,肯定是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是嗎?”
鄭紅花輕皺眉頭,嬌叱李蔥蓮的僵硬。
“放松放松。”
感受著那來自腰肌的力度,李蔥蓮慢慢地在花姐面前軟了下來,順從地配合著鄭紅花,把一件又一件地漂亮衣物抵在自己的肩膀上面。
“都蠻好看的,小蔥,你有沒有什麽自己喜歡的風格?”
“就那一條裙子吧……我看其它那些衣服,我怕穿了和沒穿一樣……”
“好吧,阿依土鱉公主。”
鄭紅花悶悶不樂地把長裙疊起來,推到了李蔥蓮的懷裡。
“就在這裡試一下吧,我看看效果。”
“謝謝。”
李蔥蓮慢慢地脫下了自己身上的工裝工褲,修長的四肢,比來時更加白皙。或許是在新都,一天到晚都呆在了青白藍電子廠,養好了一些。
食堂裡面的飯菜估摸著也比之前李蔥蓮吃過的好上不少,鄭紅花估量著女孩的屁股上、胸上,該添上的脂肪又比之前多了幾斤。
先來時,因為瘦弱而突出來的顴骨也消失了不少。李蔥蓮的面部更加柔和了。
脫下T恤,脫下怕冷而套上的秋褲,鄭紅花上前,幫襯著李蔥蓮把長裙穿上。一雙不老實的小手抓住機會,用力地揩了一把油。
“花姐!”
受到驚嚇的李蔥蓮抱著胸口退後兩步。
“好好好,不碰不碰。”
一雙笑眯眯的眼睛湊上前來,鄭紅花伸出手,為李蔥蓮整理長裙的領子。
“有打底褲嗎?”
“沒有。”
“咯。”
一條短牛仔被鄭紅花拿了過來,連帶著脫下來的那些衣物,共同被推到了李蔥蓮的懷中。
“多好看,要是在大方一點就好了。”
塗了鮮紅色指甲油的手指穿過李蔥蓮烏黑油亮的發絲。
“頭髮像不像去燙一下?”
“花姐,不用了。”
有些忸怩,李蔥蓮慢慢地迎上去,從兩側腋下,摟住了鄭紅花。把自己的腦袋蹭到後者的胸懷,情真意切地說:
“謝謝你。”
摸了摸李蔥蓮的小腦袋,鄭紅花笑了笑。
“早點回去休息吧,把衣服穿回去洗洗曬曬。周六的早上,你再來我這一趟,我再給你打扮打扮。”
“好。”
穿著明黃色的碎花長裙,離開鄭紅花的辦公室。
樓下,李蔥蓮迎面碰見了一位戴著墨鏡,身著長風衣的女人。擦肩而過時,那人摟下墨鏡,意味深長地瞅了李蔥蓮一眼。上樓去了。
寢室,一個靠窗的床位,陳蘭秋看著四個女工湊在一坨,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些什麽。
近來,廠裡面把五點鍾下班真正給落實了。六點鍾之後,一個工人都不被允許留在裡面。
不過,在這裡打工多年的陳蘭秋心知,這只是表象。歸根到底,還是上頭有領導前來企業視察。等過了這段時間,夜班還是會繼續的。
這是做做樣子的一個星期,倒也不是壞事,陳蘭秋可以借此機會,好好地補充被工廠掠奪走的睡眠了,她一接觸床單,鼾聲,接踵而至。
興許是注意到陳蘭秋的入睡,窗邊,那些說悄悄話的女工們把自己的聲音更加放開了些。
“誒——你說,那新來的狐狸精這就勾搭上男人了?”
“千真萬確, 這還能有假?那天,你們都不在,我親眼看見她抱著一個鼓鼓的信封走進來,說是她媽給她寄來的。”
“出來打工,家裡寄錢?真把自己當成大學生了?”
“大學生好啊,大學生賣的貴,能多要點。”
“誒誒誒,有動靜,好像是她回來了。”
推開老舊的鐵門,走進,李蔥蓮撞見了四道尖銳的目光。
她們眼角微眯,懷著壞笑,眼睛在李蔥蓮的全身上下不斷遊走,似乎,要把她看個通透。
被這些眼光盯得發毛,李蔥蓮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床鋪,把身上的長裙給挎下來,塞進了被子。
再抬頭看過去的時候,李蔥蓮發現四部手機的攝像頭已經對準了自己。
她們人多勢眾,似乎是在拍照,而李蔥蓮,隻穿了內衣內褲,正赤身裸體。
“那些人在搞些什麽名堂?”李蔥蓮心裡犯嘀咕,有些不安。
穿上T恤衫,她逃也似的離開宿舍,前去食堂吃飯。而那些已經吃過飯的女工見李蔥蓮跑開,腳步聲遠,鬧哄哄地爆發出一陣子大笑,陰惻惻的。
像是發現了一個什麽天大的秘密一般,她們開啟了她們的第二輪八卦討論,毫不遮掩,勃勃興致。
直到,被迷迷糊糊,什麽談話內容都沒聽見的陳蘭秋呵斥了一聲,才逐漸地收斂下來。
去歡樂山谷的日子很快就到。幾天來,李蔥蓮一直在了解。隨著知曉的深入,她越來越對這一次歡樂山谷之行,充滿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