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歡樂山谷的前幾天,是李蔥蓮在青白藍電子廠裡難熬的一段日子……
“喂,小騷貨,今天怎麽沒往外頭跑了呢?”
閉上雙眼,李蔥蓮安靜地躺在漆黑當中,一動不動。睡覺,她聽到了那來自鄰床女孩的挑釁。她是無法真正做到巋然不動的,可她不明白那人在說些什麽,甚至於,李蔥蓮覺得她沒有在和自己說話,是在和網絡上的朋友們聊天。
感受過從頭頂傳來的再一次輕輕地呵氣後,李蔥蓮再無法忍受,她睜開雙眼,冷冰冰地對那心裡不懷好意的人開口說:“我沒招惹你吧!”
“好好好,小姐,你說的都對,你說的都對。”一雙胖嘟嘟的手趴在李蔥蓮的頭頂,她隻覺得那隻手油膩膩的,讓人惡心。
“別碰我!”
說完,李蔥蓮把被子扯開,掉了個頭。
平日裡面,女工們都是頭對著頭睡覺,被這麽一鬧,她們兩改為了腳對著腳。
“神氣什麽?”
一聲細若遊絲的埋怨透過黑暗,傳進了李蔥蓮的耳朵,她雙眼一酸,覺得自己好委屈。
再之後,在李蔥蓮的整個世界,除了陳蘭秋,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冷眼。
冷眼太多,多到李蔥蓮把那些毫無情感的眼眸也給算入其中。
“蔥蓮,來我辦公室一趟。”
去歡樂山谷的前一天,鄭紅花給李蔥蓮發了這條消息。
死氣沉沉的QQ,因為這一條訊息而感覺充滿生氣。
那時,正下班,五點多鍾的青白藍電子廠外,暖暖的夕陽斜照。
“過來吃飯。”
“呼……”李蔥蓮深深地呼出去一口濁氣,這是自從那天晚上把長裙拿回寢室之後,鄭紅花第一次找她。
來到鄭紅花的辦公室,李蔥蓮把手放在門上,正準備敲,發現門並沒有關。可她還是禮貌地叩了兩下。
“門沒關,直接進來,到辦公室裡面。”
空空蕩蕩的大鐵衣架,被鄭紅花推到了窗戶邊上。辦公桌前,鄭紅花正在熨燙那一件碎花長裙,李蔥蓮日前洗乾淨晾曬在宿舍樓下院子裡面的。
“這……”
“我已經提前幫你拿過來了。”
眼睛、耳朵沐浴在鄭紅花的笑顏裡,李蔥蓮感覺,和徜徉在春風中一樣,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感動的笑容了,靠到鄭紅花的身邊。
“謝謝。”
“最近有沒有再試穿一下?”
在鄭紅花期盼的目光中,李蔥蓮搖了搖頭。
“真是可惜,多漂亮的姑娘,就是不知道去打扮自己。”
鄭紅花關停熨鬥,放下,側身來捧住了李蔥蓮的眼睛,後者在她的眼睛當中找到了一片晶瑩,和帶上了一塊七彩的琉璃石一般。
“先吃飯吧,我已經點了外賣,待會兒會有人給我們送上來的。”
“叩叩——”
“花姐~”
“你看,說曹操曹操就到。出來一起吃吧。”
一個白襯衫黑裙子的女生乖巧地站在門口,遞過來一個包裹,透過袋子,李蔥蓮能夠感受到其中散發出來的熱氣。
“花姐、蓮姐,你們慢用,我先下去了。”
“介紹一下,這是我秘書,小陳。”
“你好,謝謝。”
“沒事。”
回到屋子裡,鄭紅花和李蔥蓮一起吃了晚飯。後者從來沒吃過這樣美味的菜品,當那些鮮香無法抵擋地滲進口腔中,她忍不住笑。
一旁,
鄭紅花會抓住機會調笑,她們兩打打鬧鬧,邊吃邊聊,不亦樂乎。 在會客廳溫暖明亮的光線裡,李蔥蓮和鄭紅花相擁在一起,入眠。
“小蔥,快上車!”
一輛Benz車被開到了玉櫻路上,車上,鄭紅花當主駕駛,後排,還有兩個和她們一同出遊的女孩。
“忘記給你介紹了,小楚,小魏。”
“這位是小李,李蔥蓮。”
“你們好!”
“你好!”
相互熟絡了一番,四人上路了。鄭紅花今天畫了美美的妝,看起來神采奕奕,一顰一笑,別具神采,與沐浴過了甘霖無二。
看到她這幅精神頭,李蔥蓮坐在副駕駛座,低下頭去,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喜悅的羞赧。
在沿途美麗的風景裡,李蔥蓮倚靠著窗戶——悠遠的歡樂山谷之旅,過得好快,倏忽之間,大門就在眼前。
下車,入園,李蔥蓮攥著手中,那一張彌足珍貴的門票,滿心歡喜,滿心忐忑。
當門票被利落地撕下一部分的時候,當被允許進入的那一刻,李蔥蓮看著眼前,這些盛大的遊樂設施,心臟似乎在原屬於它的心室內部,呆不住了。
遊行的花車熱熱鬧鬧地從李蔥蓮的身前經過,小醜、兔子、撲克牌,極具張力的色彩,繽紛張揚地幾乎要把眼眶給撕碎。
一路前行,鄭紅花親切地摟住李蔥蓮的手臂,陪她一同說三道四。
“跳樓機、海盜船、過山車,今天,你都要和我一起玩。”
“我害怕……”
小小的嚅喏聲很快就被鑼鼓喧天以及遠處不斷傳來的尖叫聲掩蓋過去。
“小蔥,你說什麽?”
“我害怕。”
“什麽!”
“我害怕!”
“喊出來就不怕了。”鄭紅花伸出手去,捋順了李蔥蓮額頭上面散亂的發絲,固執地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到了一個又一個的令人腎上腺素飆升的項目之上。
“哢嚓。”
當卡扣被關上的那一瞬間,李蔥蓮覺得自己要尿褲子了,她坐在跳樓機上,渾身發抖,腦袋中只剩下一個淳樸且單純的念頭:快跑!
她猛地伸出手去,卻被一旁如同典獄長一般的鄭紅花給擒住了。
“小蔥,小心待會兒從上面不小心摔下去了喲!”
僵硬地抬起頭,李蔥蓮甚至能夠聽見骨頭間一卡一卡地咯咯音,抬頭,跳樓機的盡頭,在她的眼中,和天際一般遙遠。
還沒等反應回來,機器啟動,它開始不受控制地攀升在攀升,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驚慌失措的恐懼神情。
即使,是鄭紅花這樣體驗過多次的“老手”,也不由得臉色一白。
“花姐,它,它不會往下掉吧……”
話音未落,機器如同掙開韁繩的野牛,瘋狂地向下衝鋒,那還沒說玩的話飄逸在空中,和“啊”字一起被巨大的落差拖拽的老長。
幾番輾轉又幾次反覆,李蔥蓮晃晃悠悠地走下這個殘酷的處刑台,面色慘敗,下巴拉得老長,用來迎接她那飄散在東風裡,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小魂。
兩隻手搭住了李蔥蓮的肩膀,一條胳膊如同水蛇般靈活地爬上了她的腰,從胸前穿出,比了一個剪刀手。
“茄子!”
就這樣,李蔥蓮得到了自己來新都的第一張照片。二十歲的年輕女子,“顏藝驚人”!
之後,李蔥蓮還相繼接受了海盜船和大擺錘的“洗禮”。從上面下來時,她甚至有點慶幸:第一個玩的是跳樓機。
“沒那麽可怕嘛!”
同行的三人沒搭理她,她們不懷好意地湊成一堆,開始討論下一個項目:過山車。
“誒,花姐,你有沒有聽說,說是我們歡樂山谷裡面的過山車是吊在上面的?”
“上去之前還不允許穿鞋,讓腳露在外面,怕給鞋子什麽的都甩丟了。”
“有這麽嚇人嗎?要不讓蔥蓮在下面好好休息,看我們玩?”
“不用!”
追上前,李蔥蓮豪氣萬丈地摟住了三位女伴的肩膀,把自己的臉蛋送了進去,很認真地說:“被嚇破的膽子不可能被嚇破第二次。”
當李蔥蓮坐在一個沒有墊腳的大靠椅上,被巨大的機械臂吊起來離地三米遠的時候,她看了看自己小巧精致的腳丫子,又看了一眼地面上安安穩穩的一雙鞋,她心知:是自己草率了……
她再一次地飛了出去,和一隻鳥兒似的自由,自由程度可以和商鞅相比,李蔥蓮覺著,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要去浪跡天涯,天各一方了。
下來時,全身上下,唯一的感受只有一條:通透。
“小李,你怎麽了?”
“這位施主,本尼已大徹大悟,不日便要向西而行——”
不過,蔥蓮師太很快就被三位俗人裹挾著還了俗。具體做法就是:打暈,拖走。
這是個好做法,只是在實施起來的時候沒有完全執行到位。並不是小楚、小魏這兩大乾將的不得力,也不是因為鄭紅花的心太軟~
是挺立三秒的蔥蓮師太自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雙眼無神,可見其功力尚未到家。
三帶一,走在街上,街道的兩邊,除開遊樂,盡是店家,吃、喝、玩、樂,人們即使是不參與任何項目,到此一遊,也可算得上是值回了票價。
一隻巨大的玩偶熊站在冰淇淋車的旁邊,它的手中拿著一串已經扎好的氣球,小狗、棒棒糖、燈籠,漂浮在其身邊,可愛動人。
“我能要一個嗎?”
稚嫩的童聲把李蔥蓮從呆滯之中喚醒,只聽得驚天駭地的一聲巨響,石猴——啊不——李蔥蓮出世了!
“小朋友,石頭剪刀布,三局兩勝。”
“來吧!”
鬥志昂揚的小朋友遇到了喜愛孩童的大熊熊,不出十秒,小孩子便兵不血刃地從那隻大大的毛絨熊手中贏得了氣球。
一邊,觀察了全過程的鄭紅花悄悄地對眾人道:“它好像只會出布和拳頭。”
“它比那小孩子慢了半拍。”
“它故意告訴孩子自己出什麽。”
“它那沒有手掌的小爪爪好可愛!我也要去和它玩一局。”
“蔥蓮!”
這一次,她們三個人沒有能攔住李蔥蓮。興高采烈的女孩撲到了那隻毛茸茸的跟前,脆生生地說:“我也要玩,那個,棒棒糖。”
看到李蔥蓮如同覆水一般地指向玩偶熊手上的那個棒棒糖氣球,在不遠處的三人知曉,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擼起袖子,李蔥蓮伸出胳膊,扎下馬步,擺好架勢,準備要大乾一場。
此時此刻,她絲毫沒有察覺到她的對手,晃動了自己龐大的身軀。
“石頭……剪刀……布!”
“哎……這傻丫頭,這還能輸一局……”
看見李蔥蓮喂到別人嘴巴裡面的石頭,小楚搖了搖頭,用手掌遮掩住自己的眼睛。
“石頭……剪刀……布!”
“贏了贏了,她小子換了一個剪刀,就差一局。”
小魏不由自主地為李蔥蓮捏起拳頭。一邊,鄭紅花和小楚都不知道她為什麽如此緊張,就連……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石頭……剪刀……布!”
兩個布!
“石頭……剪刀……布!”
絕頂聰明的李蔥蓮自作多情地捏出一個石頭,送進了對方五根小巧的手指頭裡面……
“額……”
小小的一塊場地,現在正有四個尷尬的人。鄭紅花隻恨自己的尖頭鞋前面的空間太小,沒有留給她摳出三室一廳的余地。
冰淇淋店,一直在關注這邊的老板娘歎息一聲,默不作聲地開始在機器上接了一根甜筒下來。
抬起頭,李蔥蓮看了一眼大玩偶熊,嘴巴癟癟的。
“我輸了……”
那玩偶熊一愣。這一切都令它始料未及,一直攥在手裡面的氣球也趁此機會飛上藍天,它從來沒想過會有人這小遊戲贏不了一個連出四個“布”的……熊……
無可奈何,心服口服、甘拜下風的李蔥蓮準備回到鄭紅花她們身邊。
那三人退出去五米遠,指著不遠處的餐廳,正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笑容尷尬。
“不認識她……不認識她……”
李蔥蓮一愣,有些失落。
這時,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冰淇淋店的老板娘,她遞給了李蔥蓮一根甜筒,臉上滿滿的笑意。
“這是?”
“小姑娘童心未泯!”那老板寬慰著李蔥蓮,“我請你的!”
那一刻,李蔥蓮覺著,自己的生活,仿佛又明媚了起來,她接過甜筒,開心地抿了一大口,衝那女老板笑道:“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