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震旦與朔望會的合作就是如此了。”
來人掛著陽光開郎的笑容,綠色的上衣跟灰色的長褲搭配起來,顯得這笑容無比的陽光。
沈盛,震旦特事處處長,白禾的上司,從京都空降到交界之地的一把手,也是邵華的表哥,親表哥。
背後站著的是一位老者,身披蓑衣頭戴鬥笠,就像自大雨中歸來的垂釣者一樣,身體並不佝僂,反倒拄著手中的木杖,站的筆直,精神抖擻。
這便是震旦如今的神農氏。
在將手中的匣子遞給邵華之後,沈盛像是放下了一個大包袱一樣:“終於是把東西給你送到了,之後的行動我們震旦就不過多參與了。”
然後將一本陣圖也遞了過去,“這是南柯夢,效果你知道的......如果成功救回了路希薇爾,她會知道震旦的訴求的。”
“青老會幫忙維持住路希薇爾的狀態穩定,有他老人家在,短時間裡不會出問題的。”
“.......很好,多謝。”
邵華在接過東西之後,有些生硬地道謝了。
很明顯,他仍舊沒能夠放下自己心中的芥蒂,如果只是一場單純的交易他還能夠坦然地接受來自震旦的幫助,但讓青老離開他的藥圃,專程前來救治路希薇爾,就有些過於大方了。
作為曾經邵家的一份子,在尚未離開震旦,作為邵家的繼承者之時,他也從未見過青老離開他的藥圃。
神農氏的名號絕非常人所能輕易繼承,那一份傳承無數年的是一份不亞於眾神遺存的詛咒,倘若是在龍脈附近的藥圃尚且還能夠抑製,一旦遠離了,承載在其上的願力隨時會將青老壓垮。
每出來一步,都是對自身的摧殘。
沈盛見了邵華這模樣,有些欲言又止地低聲說道:“邵爺爺很想你,其實......”
“既然都已經來了,就麻煩青老了,竟然親自前來。”
邵華像是沒聽到一樣,擺出後輩的姿態,招呼起老者了,話語之中無不關心親切,青老付出如此多的犧牲,他作為對方的後輩也不能太過失禮了。
沈盛隻得苦笑一下,聳了聳肩不再說話,站在一邊去了。
“一把老骨頭了,多出來走走也是好事。這些東西,最後還是要交給你們年輕人。”
青老敲了敲自己的拄杖,笑了一下,全然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話語間已經透露出自己的打算,“還是年輕好啊,想去哪就去哪。”
“不過有關家事的老頭子我就不多嘴,邵小子你找個機會回去看看吧。到時候,或許還得給老頭子我上柱香啊。”
“.......”邵華沉默了一下,如此話語,又是長輩出面,事情已經遠超他的預料,隻得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下來了。
“那老頭子我就跟沈小子先回去了,之後要用就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青老點了點頭,招呼起沈盛跟他一起離開,邊走邊說,“外面變化就是大,老頭子我上一次來這地方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那會這邊還是......”
邵華站在原地,默默地等待了一會,他並非能夠完全拋棄一切世俗情感的存在,再精密的儀器也總有出錯的時候,更何況人呢?總會在偶爾感受到那些束縛住自己的枷鎖,在深深厭惡地同時,又不自覺地去暗暗慶幸還存在這些牽絆住自己的東西。
“維斯那來了。”
白蘭剛來就看見邵華一動不動地站在了原地,
雖然心下疑惑,但是依舊在匯報著目前朔望會的來訪者,“還有,美洲的恰克也來了。” 恰克,雨神,豐收之神。在美洲譜系中作為九柱神之一,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雨水總是和生機難以分開,也因此具備一些在醫治方面的能力,而美洲最近的一位的恰克,同時還是繼承了南丁格爾之名的存在,在醫術上有著相當獨到的見解。
“那麽就一起去看看吧。”
邵華收起之前的心緒,重新回到了工作的狀態之中去。
這次的面訪很順利,除了北聯跟美洲一貫的看不順眼之外都很好,維斯那是一位面容很溫和的長發女性,與葉卡琳娜那種時不時透露出的雪原風情截然不同,體型纖長,只是在面對南丁格爾時臉上卻會陰雲密布,緣由大抵是數十年前兩個譜系的冷戰結束後,就變得有些老死不相往來了。
而南丁格爾對維斯那也同樣稱不上友好,冷淡多過其他情緒,良好的涵養能夠克制住自己不動手已是極限了。作為兩個譜系的醫學代表人物,摩擦時有發生,盡管都秉持著醫者仁心的理念,但互相敵對數十年,屬實也拿不出什麽好臉色。
好在談話還算順利,南丁格爾首先是向邵華表明自己的來意,這次來訪,並不出於任何的交易或是其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報答曾經路希薇爾的付出,所以才來到朔望會並且提供幫助。說完,便留下聯系方式和地址離開了。
維斯那則是在這場談話的結尾,再一次強調了有關白蘭的北聯之旅的安排,不過也並未透露更多,只是讓白蘭早早準備。
白蘭頻頻點頭表示同意,實際上心裡全是不可能不可能,短時間內他估計是不能從朔望會的日程安排中脫身了。
“路希薇爾的人格魅力真是好大啊。”
在躲在自己大管家背後,全程目睹了邵華與雙方的對話而沒有插過一句嘴的白蘭在這場會面結束之後沒由得感歎一句。
“是啊,所以為了拯救路希薇爾,就不要跟在後面劃水了,今天你有一份相當重要的邀請。”
或許是一次性得到了四大譜系的幫助,邵華這段時間一直緊皺的眉頭終於是松開了些,少見地開起了玩笑,只是聲音裡還是顯得在談正事一樣。
“什麽邀請?”白蘭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抬起頭,他明明看過今天的行程表,都是些劃水的工作,為什麽突然多了一份邀請?
“準確地來說,是你與一位隨行者一起的一份邀請,來自,望。”
邵華短暫沉默了一會,最終說出了那個名字。
白蘭則是有些被震驚到了,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道:“前會長?!他想幹什麽?”
“不知道,只是他在邀請函中告知我們他能夠在救回路希薇爾的行動上提供一些幫助。”
邵華只是簡短的介紹了一下有關的信息,隨後又補充道,“對方手上有著生命之核,確實對路希薇爾很有幫助,但是......”
停頓了下來,看著白蘭,眼神裡滿是這取決於你自己的意味。
“那就去吧。”
白蘭在最開始的震驚中緩了過來,整個人顯得有些輕描淡寫,事到如今,他確實該去跟自己的前輩好好談談了,在加入朔望會的這段時間裡,除去第一次見面與最後一次見面,其他時候滿打滿講過的話沒超過三句,所有對望的了解,全都來自於他人的講述以及資料的記錄,而且記錄之中則對過去毫無記載,尋找不到一絲有關的線索,仿佛望這個人是憑空而來。
而那些後來的記錄與講述又顯得十分支離破碎,在不同人的眼裡的望決然不同,資料裡顯示的前後矛盾的行為又太多,仿佛一個人在同一時期經歷了無數的變故做出了無數不同的抉擇決定出了不同的表現。
可以這樣說,整個朔望會沒有人能夠說自己完全了解這位前會長,或許曾經活著的朔會知道他的過往,可是她已經死在了那個下著紫色大雨的夜晚,作為備份的零式也全無其過去的記憶。
因此無人會得知為何,望會選擇親手將路希薇爾推入災厄化的深淵,又在這個時候選擇伸出援手,當然,是否是真心想要幫助朔望會,亦或是有其他目的。
“地點在哪?”
“朔望之光的最高層的天台。”
第一次來這裡時,白蘭僅僅只是匆匆撇了一眼這猶如火炬般恆久點亮的朔望之光,直到它就出現在自己的上方時,才會震撼於那太陽般閃耀的近乎永恆的光輝。
夜晚,七點,白蘭踏上了通往頂層的電梯,狄薇奈特站在他的身邊,安安靜靜的,仿佛一個人偶一般,那身黑白長裙從未改變,細碎的裝飾鏈搖晃時沒有發出過多的聲響。
電梯安靜地上升,只有隆隆的電梯運作聲在回蕩。
“狄薇奈特,你能告訴我,今天的我的命運之線,是什麽樣的嗎?”
在電梯大概升到半途的時候,白蘭突然詢問這樣一個問題。
狄薇奈特看了看他,白蘭臉上沒有茫然與不安,平靜布滿了他的臉龐,好似只是靈光一閃,便開口了一樣。
“平靜地延伸,偶有起伏,卻也不算糟糕,希望圍繞在其上,絕望也如影隨形,仿佛隨時會被繃斷但又時刻保持著完整。”
狄薇奈特說出的話語很是古怪,叫人半懂不懂,白蘭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們大概都是如此吧。 ”
“命運之線人人都有,卻也人人相似吧,我又怎麽能期待從中得到什麽呢?”
“倘若您是想要在我這裡得到所謂的命運的啟示的話,那大概要讓您失望了。”
狄薇奈特如是說道,紅色的眼眸裡毫無波瀾,表情也無一絲變化,不管看多少次,白蘭心底都只有兩個字:
人偶。
“我並無那種力量,命運之線也只是命運的一種表現,我無法從其中看出任何啟示。倘若一定要將其描述,能夠得到的不過只是現在,關於未來,無時無刻不在改變。
要把握現在已是難題,更何況,命運絕非人力所能撼動,不是麽?”
白蘭思考一下:“並不是,朔望會曾經不就切實地改變了無數人的命運麽?”
然後將目光放到上方,金屬反光的天花板,再向上,便是今日的主角,曾經改變一切的男人。
“於是到現在,它也不得不去面對命運擲來的骰子。”
狄薇奈特的表情仍然沒有一絲變化,只是闡述著自己的觀點。
命運的骰子麽?白蘭在心底想了想,對狄薇奈特的說法深感讚同,那麽此刻他也是要去面對那骰子的人之一了,不,或許他更可能是揭開骰盅的那隻手也說不定。
電梯停下,大門緩緩地打開,這裡已是最高層,面前是寬闊的天台,天台之下是無數燈火匯聚的海洋。當站在此地時,才會發現朔望之光並非在這座大樓的頂端,而是在更高的地方,它靜靜地漂浮著,釋放著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