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農的背後背著自己的彈弓，又偷了老波克家的牛皮袋，將其綁在了彈弓的下端，這樣捏起來會很舒適，又偷偷拿了廚房裡的麻袋，往裡面裝了不少又黑又硬，還滿是木屑，但能好幾天都不壞的麵包，還偷偷拿了兩支香腸，背在了背上，又翻出了他現在能夠摸到的最危險的東西——一把匕首。

　　三面都環繞著森林的白石頭村真的很暗，黑漆漆的，陰森森的，吹過樹梢的風發出有點嚇人的沙沙聲，又在風裡伴著咕咕的動物怪叫，讓人的雞皮疙瘩一陣陣地冒出來。

　　弗農站在進入森林的路上，坐在村口木匠家門外的木頭箱子上，身邊放著沉重的麻袋，裡面塞了不少東西，能讓他吃上好幾天。

　　他晃著自己的腳丫，腳後跟輕輕磕在木板上，發出短促而又清脆的“塔塔”聲，他看著村子埋沒在黑暗裡，像是被什麽東西吞噬了生機，死氣沉沉的，若不是還有夜裡常有的聲響，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安靜地等待著，等著天空的那朵遮住月亮的雲散去，弗農和很多人不一樣，只要有月亮，他就能在晚上看得很清楚，這讓他在晚上的時候比大多數人都膽子大，他也是聽著那些故事長大的。

　　鄉野的怪談足以構築成層層的帷幕，攔在每一戶人家的門前，阻止著人們，盡可能地少離開自己的居所，非人的怪物足以成為道道圍欄，將好奇的孩子保護在家中，藏在床底才能躲過的笛聲，躲在櫃子裡才可以看見的食人魔鬼，進去了就無法再回來的層層叢林，怪異的紋路構築出人臉，奇異的堆疊填補血肉。

　　“不過，我根本什麽都沒看到嘛。”弗農晃著自己的雙腳，睜著有些困頓的眼睛，看著雲一點點地移動，就像是拉開序幕的舞台，露出了那引人注目的主角。

　　月亮的光芒緩緩地灑在地上，將河水墊上銀亮的外套，驅散了那一點點的陰鬱恐怖。

　　“時候到了。”弗農嘟囔著，跳下了木箱，用力拽著那裝滿了偷來的東西的麻袋，將那重重的東西背在了身後，他回頭看了看依舊在重重陰影裡的白石頭村，用拇指擦了擦自己的鼻尖，仿佛上面已經沾染露水，“再見了，過幾天我就會回來的。”

　　弗農自信滿滿，他已經想好了自己的第一個目的地，今天，他要按著曾經父親帶過他走過的道路，找到一所獵人小屋，並以那裡為自己的第一據點，等待著正在召集人手的那位看起來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漂亮的大人物。

　　他想好了，就和那些遠征異國他鄉的故事一樣，例如那帶著草叉瘸著腿的農夫，遠征的騎士帶回了他最後的英勇，例如那被騎士看重的獵人，最終走進了宏偉的王都，又例如那聚在一起的幾個伐木人，輝煌的故事被遊吟詩人帶到了這個王國。

　　這大概就是自己的傳奇！向著王國邊境的巨龍！

　　弗農這麽想著，腳步輕快了很多，他真的很高興，以前的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沒有人告訴他遠方有什麽，沒有人告訴他自己應該怎麽成為被所有人都尊重的英雄，只是聽過這樣一個傳說:

　　“勇者，都是一群喜歡翻別人東西，但總是能拯救世界的怪胎。”

　　父親就失蹤在這個森林裡，弗農會安靜地等待，等待那可能的轉機，等待自己必定會踏上的冒險。

　　……

　　失蹤果然是這兩年才斷斷續續冒出來的，白石頭村的附近，的確也有幾個村鎮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但失蹤者和白石頭村的情況差不多，

多是一些伐木工或者是獵人，那些不知不覺深入了森林的人，有時候，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但這樣的事情總是在森林附近的村莊裡發生著，只是沒有這樣的頻繁罷了，因此，艾許莉還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傳說:

　　據說，在森林的深處，住著一位善良的賢女，她擁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明明並不懂得魔法，但她卻精通神奇的事務，她用森林的頂葉、貓咪的後足、魚的眼睛治好了感染瘟疫的人，用貓頭鷹的爪子和半狼人的牙齒和幽靈說話，還死去的孩子重新醒來，她會敲敲巨人嶺柏的樹乾，讓森林的中心，那個支撐著天上雲朵的巨樹抖落比雲朵還高的樹葉上的露珠，讓乾旱遠離這片土地。

　　這就是那位森林賢女的傳說，但……

　　同樣還有故事的後續。

　　“她與森林的妖精做交易，和不善的鬼魂交談，神秘地出沒在不允許人類進出的地方，直到毀滅降臨，賢女不再治病，開始吞噬小孩的心臟，要求治療雙手的人留下自己的眼睛。”

　　貝姬將故事緩緩地說著，然後看著一副快睡著了的樣子的艾許莉，“大概就是這樣了，只是常見的鄉間傳聞，如果硬要聯系起來的話，或許那個魔法師或者是煉金術師為了更進一步，而開始不再掩飾自己卑劣的邪惡實驗了吧。”

　　“那不一定，或許賢女已經死了。”艾許莉豎著自己的手指說道，“按照那些小說的正常發展，賢女要麽死了，要麽被人控制了，甚至有可能被封印——或許賢女是巨龍妹子或者魅魔……誒嘛，指不定還是誰的金手指呢！”

　　聽著完全不明所以的話語，貝姬挑選了其中能明白的地方去傾聽，“或許，總之如果那個賢女真的存在，那麽她與這個吞噬人類的森林有著緊密的關聯。”

　　“森林賢女是存在的……”老波克坐在書房裡的椅子上，緩緩地對佔據了自己的辦公桌的艾許莉說道，“但我更覺得她是受害者，那位森林的賢女，名字叫做古尼維爾，在她失蹤前，我還找過她……”

　　“最開始失蹤的，是一個伐木營地，那是兩年前的事情，那年多雨水，高塔森林生長得很快，要是沒有及時清掃那些巨人嶺柏的種子，別說是伐木營地了，連白石頭村都可能乾被森林盤踞，我幾乎派出了村子裡所有的成年人，去砍伐還沒有生長起來的巨人嶺柏的幼苗，但其中有一個前往森林最深處的伐木營地的隊伍……大約有十一個男人，四個女人，但他們卻再也沒有回來，等我們發現了問題，那個伐木營地已經被巨人嶺柏瘋狂生長的樹苗盤踞，或許他們根本沒有抵達那個營地。”

　　“一開始我認為是他們迷路了，這是在高塔森林裡進場發生的事情，也只能對此感到惋惜，為了安撫村民，我帶著大部分村民進山尋找，但只找到他們留下的，路過的痕跡。但之後，每一天都幾乎有人失蹤。”

　　“然後，古尼維爾就失蹤了，她平時居住的林間小屋被焚毀，現場留下了很多煉金道具……”

　　“這叫什麽古尼維爾的，漂亮嗎?”艾許莉好奇的一問，讓老波克和貝姬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老波克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艾許莉，還有坐在自己身邊吃水果，毫不理會現場的情報交流的麗莎，然後磕磕碰碰地說著，“漂、漂亮……是可以稱得上賢女的人。”

　　他可是聽過的，這個大小姐有綁人的愛好，而且對綁走的人莫名其妙的很好。

　　“哦，那這個賢女大概是死了。”艾許莉聳聳肩膀，“漂亮的女人，如果落到捕奴隊裡，怕死得死的很難看哦。”

　　“不過，你也是足夠厲害的，在人口不斷往下掉的情況下，還能足量繳稅。”艾許莉環顧了一下，這似乎除了大之外就很窮了的書房，“我聽艾米麗老師說，森林裡還有一個遺跡?”

　　“那是王國的財產，初代國王依靠著遺跡裡的財產，建立了這個王國，但那裡早就被搬空了。”

　　艾許莉點了點頭，想到了白石頭村村口的那個怎麽都弄不爛的破爛石柱子，“或許吧。”

　　“叩叩”書房的門在此時適時地響起，打斷了艾許莉對老波克這個壓榨人的土財主關於失蹤人士的相關事務的詢問。

　　隨著艾許莉“進來吧。”的許可，以一種令人十分舒適的姿態進來的艾米麗已經出現在了門前，身後拎著“啪”一聲就關上門了的佩格。

　　“嘖。”艾米麗對身後粗魯的佩格騎士感到不適，揉了揉自己的胳膊，然後對艾許莉說道，“艾許莉小姐，我們已經回來了，現在附近的村鎮已經開始召集人手了——據我估計，應該會有六七十人……”

　　“最多三十人。”佩格騎士打斷了艾米麗的話，他的眼眉之中透著無奈，“我聽說在我們離開後，他們之間就開始互相聯絡了，最後估計來的人是一個整數，加上我的扈從還有白石頭村裡召集的人，或許會恰好50人。”

　　“哦……天高皇帝遠的領主特有脾氣。”艾許莉聳聳肩，似乎對此意料之中，“不過這主要是為了找人保護我而已，我可沒有丁點兒的戰鬥力，之後抵達這裡的人，就交給你來管吧，不過你的扈從得讓麗莎拎著保護我——至於白石頭村的獵人們……交給科斯塔吧。”

　　“那些人吵吵鬧鬧的，還可能逃跑，讓科斯塔走在最前面。”艾許莉吩咐了幾句，然後打著哈欠趴在桌子上，聞了聞桌子上淡淡的油脂臭味，就將胳膊枕在了腦袋底下，“好了，等人齊了就出發吧，我昨天可聽說了，那個之前膽子挺大的小鬼，在當天夜裡就失蹤了，這不是說連村子裡都不安全麽?”

　　兩天的時間一晃而過，白石頭村的孩子們可是頭一天看到這麽多的外鄉人，他們穿著亂七八糟，幾個幾個地扎堆分布，少的一兩個，多的七八個。

　　而艾許莉正騎著馬，一邊晃晃蕩蕩，一邊左顧右盼，這兩天可把她舒坦壞了，因為插手了村子裡的事情的緣故，她反而給自己找到了幾天擺脫艾米麗這個凶殘的家夥的機會，而艾米麗似乎正因為艾許莉這種對領民的高傲且憐憫的態度很是滿意。

　　她是艾許莉的老師，正努力地將艾許莉培養成一個合格的領主，領主不僅僅是要彬彬有禮，並且要懂得如何戰鬥——這個世界紛亂不堪，王國的沒一個貴族都必須懂得調兵遣將，當王國需要，至少也要派出一兩個足夠撐起顏面的家族騎士或領地封臣。

　　現在，艾許莉的班底似乎已經確定了。

　　艾米麗欣賞地看著熱愛權利的胡子男佩格，和完全不把大小姐當做是主人的麗莎，以及，站在遠處，正擔憂地看著這邊的貝姬，上進的可以用來打仗的男人，似乎很忠心也很手大小姐喜歡的護衛，還有能夠支撐起一個貴族的財政，又能以主人為先的仆從。

　　“我就不去了。”艾米麗站在路口，對著騎在馬上的大小姐說著，“這方面的事情佩格騎士會比較清楚，要多問問他，如果沒有問他的機會，那你就問問麗莎，她至少以前也是軍團騎士——雖然只是個連貴族頭銜都沒有的士兵。”

　　“嘶……我問她?那我明天就會開始喊咕殺了。”艾許莉揮揮手，將艾米麗提出的要求給堵了回去，讓她去找咕殺騎士當參考?

　　“雖然我不懂咕殺是什麽意思，但我覺得你可能在侮辱我。”麗莎的聲音嘀嘀咕咕的，但卻可以讓艾許莉聽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現在不能打你。”

　　艾許莉直接無視了麗莎的唧唧歪歪，只是對著不遠處的正在試圖將那群鄉野村夫給安排到一起的佩格騎士大喊，“什麽時候可以出發?”

　　……

　　人是上午出發的，人心是下午散的，加上白石頭村的村民和佩格騎士的扈從才堪堪到了50人的隊伍才幾個小時，就只剩下了二十來個人，剩下的人要麽見自己落了隊就扭頭回去了， 要麽乾脆就往旁邊一鑽，跑了，他們可不喜歡陪著貴族瞎鬧騰，雖然說獵人也就比鐵匠的社會地位稍低，屬於士兵預備役，但他們當然是不會喜歡沒什麽油水的活兒。

　　“所以說，中世紀。”艾許莉看著搜索的隊伍，想起之前自己安排的，主力先鋒在前開道順便面對遭遇戰，混亂後備役在中間防止隊伍崩潰得太快，親兵在後督戰的古典戰法，現在全浪費了就一陣心肌梗塞，“果然還是得脫產士兵。”

　　神塔瑪還沒打就散了大半，小說裡全是騙人的！

　　“最後害得是靠我們自己。”艾許莉期期艾艾地對著身後的麗莎說道。

　　艾許莉只能騎在馬上不掉下來，最多稍稍控制一下慢慢走動的馬兒前進的方向，但現在隨時可能都需要在森林裡都能跑起來的馬術，只能將騎馬的重任交給麗莎，自己純粹當一個掛件。

　　“當然是這樣的，征召農夫大多只能層層場面。”麗莎沒有什麽在意地說道，“那個叫做艾米麗的貴族顯然是沒有上過戰場的，如果只是搖旗呐喊，運送物資，那些征召農夫尚且能做，但如果遭遇了敵人，往往就會四散而逃。我以前遇到過，漫山遍野的人，像是亂跑的野豬，怎麽都抓不完。”

　　“這聽起來怎麽感覺你在影射隔壁光頭?”艾許莉吐了吐舌頭，“是不是，就算是五萬頭豬，你們抓三天也抓不完?”

　　“額……其實我們確實沒抓完……不過當時也沒有五萬人。”麗莎不解其意地解釋起來，“不過你這話說得到沒錯，比起豬來說，還是人抓起來比較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