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3日，星期一，晴

　　今天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一位迷失了方向的無知青年。他的髮型新奇，目光顯得有些迷離。他上半身穿著一件印有奇怪花紋的T恤，下面穿著一條布滿了破洞的牛仔褲。老師安排他到我的旁邊坐下。哎！這個四肢發達的家夥就這樣擋住了我左邊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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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普通的山區小縣城。搖晃了一路的汽車駛出崎嶇的山路不久，就見一座中等規模的城鎮坐落在前方的盆地裡。隨著汽車緩慢的駛入城區，擁擠而又破落的街道也漸漸變得熱鬧起來。路邊攤販們的賣力吆喝聲混合著汽車摩托車的喇叭聲顯現出一種落後的繁華。但是，你卻能從這種熱鬧的場面裡感受到人民那種追求美好生活的熱情。

　　汽車到站後，我坐上了一輛載客摩托車。摩托車的車主是一位當地人，操著一口晦澀難懂的本地方言，和他談好去新學校的價錢很費了我一番口舌。一路上，技術高超的摩托車車主不停的在和同行們爭搶馬路上的空當。這種驚險刺激的場面嚇得我這個外地來的家夥滿頭大汗。你很難想象摩托車行駛在擁擠的街道上是風馳電摯的。

　　幸運的是，載著我的摩托車經過一路的飛奔後終於安全的拐入了一條綠樹成蔭的小路。最終，摩托車‘吱呀’一聲停在了一座高大的鐵門前。這座高大鐵門的兩旁是爬滿了綠藤的圍牆，鐵門的正上方拉著一條‘熱烈歡迎新同學’的紅色橫幅，而鐵門的右邊則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寫著新學校的官方全名。一位看門的老頭坐在鐵門旁的蔭涼處望著我這個陌生來客。

　　經看門老頭的熱心指點，很快我就在新學校的綜合辦公樓裡找到了來之前聯系好了的孫老師。孫老師是我父親一位朋友的親戚，他在新學校裡負責招生方面的工作，他就是我能被這所新學校收留的關鍵人物。在他的帶領下，我很順利的辦理好了入學手續。然後，孫老師又帶著我去男生宿舍樓安頓好了行李。最後，這位頗具責任心的孫老師又把我帶到了落榜學生所在的複讀班。

　　我已記不清楚第一次面對班上同學時我的目光是不是迷離的，我隻記得當我出現在了教室的門口，所有的人都望向了我這個可憐的家夥。沒有歡迎儀式，也不需要自我介紹。孫老師朝著正站在講台上講課的一位禿頂老師揮一揮手，禿頂老師對著門口的孫老師點了點頭，這就算是正式交接了我這名新學生。等到孫老師走了後，禿頂老師指著教室的最後面對我說:“你去那邊坐下罷。”

　　就這樣，在同學們目光的注視下，我走向了教室的最後面。這時候我才注意到教室的最後一排只在正中間的位置擺了兩張課桌。其中左邊的那張課桌空著，右邊的那張課桌後坐著一位圓臉、短發、穿白襯衫的同學。偌大的教室裡，這兩張課桌突兀的擺在那兒，就像一個被人遺忘的‘孤島’。

　　課堂繼續進行。禿頂老師講課用的普通話帶有很濃的當地口音，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台上說些什麽。堅持聽了約莫一刻鍾，我就感覺自己兩隻眼睛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在它們完全閉合之前，我仿佛看見了老家嶽陽的狐朋狗友們正圍在我的課桌周圍指指點點。有個家夥還大聲的喊叫道:“沈安康，加油！我下注的是你一個月內回嶽陽，現在還早著呢。”隨即，

我的四周響起了一陣陣哄笑聲、口哨聲、怪叫聲。最後，我耳朵裡聽到的是禿頂老師的講課聲和牆壁上的電風扇發出的嗡嗡聲。　　這樣的一種煎熬一直持續到課堂結束。教室外突然響起的下課鈴聲把我的靈魂從虛無中拉回了現實。禿頂老師宣布下課。然後，他走下講台朝著我這邊走了過來。我趕緊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禿頂老師停在了我的課桌前，用當地方言對著我說了一句什麽。我一臉茫然的看著他，用普通話回答他說:“對不起，老師。我聽不懂您說的本地話。”

　　我的話音剛落，安靜的教室馬上就響起一片驚歎聲，我再次成為了整個教室的焦點。

　　“你的各科課本都帶來了嗎?”禿頂老師換了他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道。

　　“都帶來了。”幸好禿頂老師的這句問話說得很慢，我勉強聽懂了他的意思。

　　“那就好！”禿頂老師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他指了指我右邊的同桌，囑咐我說:“由於你來晚了，我剛才講的模擬試卷你沒有發到，下一節課你就和他共用一下吧。”

　　“好的，老師。”我恭敬的回應道。

　　禿頂老師沒有再多說什麽，他朝著我微微一笑，然後轉身離開了教室。

　　那些喜歡八卦的同學可不會輕易的放過我這位外地來的新人。教室裡不時的有人朝著我的方向指指點點並低聲的交流著什麽。這種被人圍觀被人指點的場面令人煩躁，我隻好走出教室來到走廊上放風。

　　新學校的教學樓是一棟四合院式的四層樓房。我們高三複讀班的教室處在教學樓第二層靠裡的方位。站在班級外的走廊上，我剛好能看到教學樓院子裡最裡面的那棵小樹那如‘傘蓋’般的頂部。午後的陽光照射在小樹樹頂的綠葉上，那隨著微風擺動的葉子隨即晃起一片刺眼的白光。語言障礙，像‘外星人’一樣被大家指指點點，這些困擾正在動搖我留在這裡複讀一年的信心。

　　上課的鈴聲響起了，我邁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教室。當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發現剛剛還一無所有的課桌上多了一份試卷。我想起了禿頂老師的吩咐，轉過頭去看了旁邊一眼，只見我的那位同桌還是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專心看書。

　　看著課桌上的這份試卷我才知道上一節課上禿頂老師講的就是這上面的語文題目。這份屬於同桌的語文試卷乾淨整潔，上面的字跡靈動飄逸，宛如仙俠小說裡舞動的天外飛劍。試卷的正上方用紅筆標了一個121的總分數。這完全超過了我這位壞學生的想象。要知道，在過去的高中三年裡，我所有的科目成績可是從來都沒有達到過三位數的。

　　這時，禿頂老師走進了教室，課堂重新開始。為了不耽誤高人同桌的學習，我把課桌上的語文試卷慢慢的往他那邊移了過去。但他好像沒有注意到我的小動作，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專心看書。不得以，我隻好寫了一張紙條給他遞了過去，紙條上寫著:‘謝謝你啊，同學！我是來自嶽陽的沈安康。’

　　我遞紙條的動作終於驚動了這個反應遲鈍的家夥。他放下了手裡的書，傾下身子看了一眼我寫的紙條，然後他才慢慢的轉過頭來看向一臉緊張期盼的我。

　　他留著一頭直挺挺的短發，兩眼炯炯有神。我朝著他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可沒想到他回應我的卻是一臉木然的神情。我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我們兩個就保持著這樣一種僵硬的對視姿勢一動不動。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他終於率先收回了目光，他把我那張承載著友好交往重任的紙條放回到我的課桌上，然後，他就轉過頭去繼續看書去了。整個過程都在無言中進行。他的目光就如他頭上的短發一樣直挺，一直刺入我的內心。在老師激情的講課聲中，我就像一位‘求愛’被拒的失意人。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他的無聲拒絕似乎帶著一絲不屑。我感覺自己被他嫌棄了，但是我又找不到任何緣由。

　　下午的課結束後，同學們陸續的離開教室去學校的食堂吃晚飯。而我卻一個人留了下來。我一個人站在班級外的走廊上呆望著眼前的天空。瑰麗的晚霞映紅了整個天際，但卻照不亮我黯然的內心。現在我才發現，在這所陌生的新學校裡，如何適應孤獨才是我首先需要面對的挑戰。

　　我變成了一具沒有血肉沒有情感的‘僵屍’。每天上課的時候我就是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裝出一副認真聽課的樣子。下課後，我要麽是一個人趴在課桌上發呆，要麽就是一個人站在班級外的走廊上盯著院子裡那顆小樹的頂端一動不動。

　　我已經找不到了任何繼續留下來的理由。我堅持不下去了。或許，回去繼續過一位壞學生該過的日子才是唯一適合我的正確選擇。

　　我在等著回嶽陽的省際班車下一次發車時間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