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不是霍金斯家的產業。

　　普利茅斯是一個由多個地方家族共同管理的小城，16世紀連個領主都沒有。後來的德文郡伯爵還要再等一百年。

　　所謂的郡守，其實是推選出來的。這些家族在互相聯姻之下還算和睦，把持了普利茅斯的一切。

　　馬修不知道的是，一百多年後，普利茅斯地方豪強們在後來的英國內戰中，團結一致，抵抗保皇派的圍攻長達四年。

　　安德魯為馬修安排的結婚對象，家裡是做肥皂生意的。做肥皂的能有什麽前途?

　　肥皂的生產很簡單，油脂和鹼性物質就行。在英國羊油最後往往就變成了肥皂，草木灰更是遍地都是。這種產業是羊毛產業興起的必然產物。

　　可惜這個時代的人不怎麽洗澡，所以只是小生意。

　　與其說是聯姻，不如說是想要可靠的羊油來源，馬修怎麽看都是虧。不但會賤賣羊油還出賣了色相。

　　於是雄心大志一發，安德魯立刻覺得自己虧了，我這麽牛逼的未來貴族兒子怎麽能娶個小商人的女兒?這婚事頓時不了了之。

　　很多人面對自己老子，往往不講方法。老子對兒子說什麽也往往另有玄機，尤其是有錢人的家庭。

　　隨從恭敬的給馬修倒了一杯啤酒，然後放下站在馬修身後。

　　一個穿的花裡胡哨的人靠了過來:“請問，您就是馬修·霍金斯少爺麽?我應約而來。您可以叫我羅伯特。”

　　馬修抬頭一看，只見這人頭戴大的誇張的帽子，上面綴滿了羽毛，緊身褲，襪子鮮豔。身上是袖子蓬松的襯衫和皮子背心，腰上還有一把短劍。

　　第一印象就好像撲克牌裡的大王。

　　馬修奇道:“你當過雇傭兵?”

　　16世紀只有雇傭兵才會穿成這副“鳥”樣。很多歐洲國家對著裝都是有規定的。雇傭兵卻不在此列。他們是權貴組織的打手。

　　這些“黃金的仆人”戰績輝煌，甚至在1527年洗劫過羅馬。

　　羅伯特:“不是你想的那種雇傭兵，我沒有加入那些組織，只是和一些朋友一起闖蕩了幾年。”

　　原來是冒險者。

　　由於雇傭兵的拉風造型，很多人都會模仿。是16世紀時尚的引領者。這個時代冒險者更多，他們的成分複雜，主要是輕罪犯，亡命徒，被排除繼承權的貴族子弟，不甘心種地的農民等等。

　　這個職業上限公爵富豪，下限死於非命屍骨無存，還是挺吸引人的。

　　這位羅伯特的經歷很豐富啊。

　　馬修伸出一隻手示意:“請坐……來一杯麽?”身後隨從立刻取出一個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羅伯特看了一眼這隨從，見只是個憨厚青年，也就不再在意。

　　他毫不客氣，坐下拿起酒壺就自己倒:“您比我想的要年輕，有點出乎預料……您穿的這是什麽，這帽子又是什麽名堂?”

　　馬修笑道:“只是氈帽和呢絨外衣。”

　　羅伯特:“不不不，我好像從未見過這種風格的……氈帽。”

　　馬修端起玻璃杯:“你不覺的和你的帽子風格差不多麽?只是沒了羽毛。”

　　羅伯特很快理解了舉杯子的意思，也端起酒杯:“我喜歡你的打扮。”

　　馬修輕笑一聲，兩人碰了一杯。“叮”的一聲脆響，酒館裡的人都轉頭觀看。羅伯特頓時覺得自己更加牛逼大發了，下定決心也要搞一套玻璃器皿。

　　馬修的服裝其實也是沒辦法，

想要穿的舒服，設計和裁剪很重要。這時代布料就那麽幾種，羊毛氈和呢絨之所以能持續幾百年，正是因為好用，耐用，好穿，耐穿。英國的緯度，相當於黑龍江。即便有一圈海洋升溫，溫度也高不到哪去。　　馬修:“你當過水手?都去過什麽地方?”

　　羅伯特:“是的，不過時間不長。我在尼德蘭給人當過保鏢，還去過斯德哥爾摩，法國和伊比利亞。當然，也去過佛羅倫薩威尼斯，最遠到過西非。想去美洲，但沒去成。”

　　這是把歐洲海岸幾乎都走了一圈?

　　馬修喝了一口啤酒:“怎麽就回來了?”

　　羅伯特:“我已經有了足夠的錢，不用再去冒險了。”

　　馬修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長:“倫敦雖然不遠，但現在流浪漢還是不少的，他們躲在荒山野嶺，攔路搶劫的也很常見。其實也是在冒險。”

　　羅伯特也慢慢露出笑容:“我想做點生意，霍金斯家是個不錯的夥伴。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任。”

　　有意思。馬修道:“我的生意已經不少，感覺已經忙不過來了。”

　　羅伯特:“不不不，您不需要經營～我想買條船，去西非做生意。霍金斯家只要投資然後等著分成就好。”

　　馬修來了興趣，投資貿易商船?這個時代應該是能賺錢的，不過風險也不小。

　　“去西非能做什麽生意?”

　　羅伯特:“您應該聽說過，葡萄牙人這些年在販賣人口，那些黑皮膚的奴隸在尼德蘭也不少。”

　　“而我恰好認識個尼德蘭富商，還有一個非洲的酋長。”

　　馬修怔住了:“黑奴貿易?”

　　羅伯特笑道:“這個詞匯不錯，很準確。”

　　馬修有點懵，販賣人口他知道，但販賣黑奴1509年就已經存在了麽?

　　馬修沉吟片刻:“我很想告訴你從倫敦回來再說，但我必須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投資任何販賣人口的生意。”

　　羅伯特有些驚奇:“霍金斯先生……我能稱呼你的名字麽?”

　　馬修攤手示意。

　　“馬修……能告訴我為什麽麽?”

　　馬修:“人是有原則的。雖然我不是什麽道德君子，但人口貿易已經超出了我的底線。”

　　羅伯特:“這樣啊……不過我是說……為何不是第一句?”

　　馬修端起啤酒:“商人也應該是有原則的。講究信譽，就是最重要的原則。”

　　羅伯特點點頭:“我明白了。不過馬修，我覺得您對商人這個職業可能有些誤解。”

　　馬修聳聳肩:“所以我說的是應該。我只能保證自己會堅持這些原則。”

　　羅伯特抬起玻璃杯，也學著和馬修對碰了一下，笑道:“您準備出發時，通知我就行。無論如何，倫敦我都會陪您走一趟的。”

　　“鑒於您的坦誠，我也想告訴您實情。我的錢確實足夠，可一旦出事就是血本無歸。所以，只是想分擔風險而已。”

　　大航海時代，沉船海難屢見不鮮，屬於家常便飯。

　　馬修點點頭，這是一個成功的冒險者。買條新船，裝滿貨物補給，雇傭水手。沒有幾百英鎊身家下不來。

　　都鐸王朝時期，購買一條100噸左右的小型船隻，看具體情況大約需要100～200英鎊。船隻再大，平均每噸位也就大約1～2英鎊。不過請注意，這時的英鎊是15.55克黃金，同時期佛羅倫薩發行的金幣只有3.5克。

　　基本上，亨利七世的100英鎊你可以當做20萬人民幣來算。

　　更小的船也有， 不過噸位越小，遠洋航行越危險。風險直線上升。以至於後來西班牙美洲船隊規定隻接受100噸以上，船員不低於32人的船隻。

　　在16世紀早期，100噸已經是不錯的噸位了。即使是後期，遠洋商船大噸位的也不多。

　　16世紀大航海時代，帆船噸位是海量的小型船隻(150噸以下)，不少的中型船隻(500噸以下)和少數大型帆船(1000噸以下)。更大的也有，16世紀後期會增多。

　　就算到了19世紀，美國的船隻平均噸位也不過兩百多噸。

　　再比如，西班牙塞維利亞只能通行450噸以下的，再大就進不去了。倫敦好點，但是有記載，某個大船載重900噸就擱淺。

　　馬修:“如果冬天你沒事，歡迎前來霍金斯家的莊園，我的弟弟向往外出冒險，但他太年輕，身手也不行，你可以教他點實用的東西。我會為此付出合理報酬的。”

　　羅伯特眼睛一亮，這活太合適了，沒有風險能掙錢。還能和霍金斯家混個臉熟。立刻答應。

　　出了酒館，馬修就準備回去了，說不定還能趕上吃飯。

　　造船是需要專業人才的，普利茅斯當然有造船廠……或者說作坊。還不止一家。可惜主要業務是漁船和小舢板。

　　這個時代造船全靠造船工人的經驗，圖紙?別想了，連測量和數字都不見得用得上。巴掌比劃才是最常見的方式。

　　所以，有經驗的船工才是必須要尋找的。

　　馬修摸了摸下巴，眼神開始不定，要不要高薪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