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似乎沒什麽好說的,起碼還有盈利。
不過,就在馬修準備說點什麽時。鐵匠有話說,他準備不幹了。
這半死不活的……馬修毫不意外,但還是問道:“能說說原因麽?”
鐵匠:“當初說好的以武器刀劍為主,現在卻整天在打鐵鍬鋤頭,我甚至覺得手藝退步了……”
16世紀初,鐵匠絕對屬於高技術人才,著名而富裕的武器匠不在少數。
這個職業上限也很高,下限起碼不用扛大包。
無論書上怎麽吹西方鐵器的歷史。在14世紀愛德華三世的珍寶名錄上,鐵製烹飪工具赫然在列。
也就是說,如果你有個鐵鍋,起碼在“珍寶”這一項上,就不輸愛德華三世。如果還有幾個調羹,不得了,他只能對你甘拜下風。
馬修並未阻止核心人才的辭職要求,反正農具那幾個學徒也能搞定。不過,放任人才離開,還是有些可惜的。
於是他拋出一個誘餌:“非常遺憾聽到這個消息,但我不會強行阻止你。我說過,你來去自由。我今天原本有個技術問題想要請教的,看來只能找別人了。”
技術問題?鐵匠來了興趣。這位霍金斯家的少爺他還是很有好感的。
“是什麽?……我還沒離開呢,只是說了想法。”
馬修心中暗笑,面無表情道:“明年我打算擴大鐵匠鋪規模,使之有能力生產鑄鐵炮彈。想問些關於鑄鐵的問題……你知道的,現在很多船長現在都會買一些備用。”
15世紀鑄鐵炮彈就出現了,但此時各國依舊大量的使用石彈。相對於石頭炮彈,鑄鐵炮彈的製造要容易的多。
鑄鐵的密度是石頭的兩到三倍。所以同等體積下,衝擊力提升可想而知。
不過用膝蓋想想就知道把石頭弄成圓形有多費工夫,成本其實也不低。
鑄鐵起碼需要一個專門爐子,使一定成分的鐵融化成鐵水,然後把鐵水澆築在特製的模范裡冷卻成型。打開模范,清理打磨一下邊角和毛刺,一枚圓溜溜的鑄鐵炮彈就大功告成。
可以看出,這個和用鐵料打造刀劍的工藝是不同的,並不能算相同工種。這位懂不懂還是有疑問的。
擴大規模?鑄鐵炮彈?
鐵匠咳嗽一聲:“霍金斯先生,你知道,我來自蘇塞克斯,那裡是英格蘭最先掌握鑄鐵炮彈技術的地方。我剛開始就是從給鑄鐵炮彈修邊開始學徒的,雖然沒有主持過工作,但我對整個生產流程了若指掌。”
技術型人才果然比較好弄,只要讓他見獵心喜就好。沒吃過豬肉只見過豬跑?沒問題,總比連豬都沒見過的強。再說,馬修還真不覺得這玩意有多少技術含量。
笑道:“這麽說,你不打算辭職了?”
鐵匠梗著脖子:“是的,但我堅持刀劍的生產不能放棄。相反,農具和犁的生產應該和這些分離開,顧客看見這些精致的刀劍,轉眼卻發現那邊一堆農具,自然不會有什麽好的評價。”
不錯啊,居然還知道消費心理。馬修從來就不覺得這些玩意有什麽高級的。畢竟眼界不同。由於觀念的問題,他甚至覺得農具更重要點。
鐵匠是聘用來的,和酒廠的情況不同。但一年多已經可以看出一個人的秉性。
必須捆緊一點。
馬修:“你現在還是獨身一人?”
鐵匠遠離家鄉,一是因為是次子,二是老婆病逝,還沒有孩子。三是霍金斯家願意掏錢聘用。
“我想給你介紹一門親事,你沒了老婆,霍金斯家也有些女人沒了丈夫。只要你同意,就會有人找你商談的。”
“先聲明,也許是我的某個堂姐或者更遠一點。”
這不是馬修的想法,這是這個時代的通常做法,並且直接。
我想和你聯姻,你同意麽?
至於女人,除非她們有足夠的財富與“自由”,否則她們的婚姻是由父母做主。不過這也得看女方家庭內部是否親情濃厚。很多父母也會征求女兒的意見。
有宗教人士指出……“女人的貞潔不是她自己支配而是由父親為首的長輩支配所以不能讓她決定自己婚姻”……
至於馬修為何能決定一個寡婦的婚姻?很簡單,連王后都能半年改嫁的世界,婚姻觀念跟現代是不同的。
這對霍金斯家的寡婦來說是好事。鐵匠屬於高薪階層,想續弦根本不是難事。
通常寡婦們會很樂意重新找個男人。類似吃絕戶的事情不止在東方有。沒有男人的保護,女性只會生存艱難。
不是“生活”,生活本就艱難。
所以這不是什麽人無情,而是世界無情。
馬修就聽說一個故事:有個年輕漁夫在近海打魚,暴風雨來了,他就駕著小漁船往家趕。然而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船翻了。
他的妻子在岸上親眼看著自己的丈夫溺死。悲痛之下,隨即她也蹈海而亡。
在這個時代,死亡很多時候是一種解脫。但誓言再脆弱,也比無依無靠強不少。
鐵匠立刻就同意了。之前的辭職本就是有風險的,再拒絕這個鬼知道會遇到什麽事情。雖然這位少爺人不錯,但他老子可不是什麽善茬。
“不想強行阻止你”,並不是什麽裝逼空洞套話。就是“不想”而已。
再說,他也不想拒絕。霍金斯家是個不錯的大樹。
然後馬修才從懷裡掏出一張羊皮紙:“這是我無意中得到的一張設計圖,你沒事可以試試把它打造出來。”
羊皮紙上,是一把帶有華麗護手的細長長劍,鐵匠是文盲,但認得數字。
“刃長……44英寸?”
馬修聳聳肩:“也許長一點,也許短一點,你看著辦吧。”
鐵匠笑道:“這劍看上去真……華麗,是誰設計的?護手是不是太複雜了?”
馬修聳聳肩:“華麗才能賣個好價錢,簡單也許更實用,你看著辦吧。”
鐵匠已經進入狀態:“我能不能弄些裝飾在上面。我甚至已經想好了花紋。”
馬修:“你看著辦吧,我覺得……額……”
鐵匠沒理他,轉身就開始挑選鐵料。
對於能專心投入工作的人,馬修是很寬容的。離開鐵匠鋪,他準備去酒館坐坐。
突然鐵匠喊道:“少爺,這種武器重心太靠後,前端太纖細,幾乎沒有破甲能力。你確定圖紙沒問題麽?”
馬修笑道:“別擔心,這是一件裝飾品。”
鐵匠奇道:“瓦特!?裝飾品?……好吧,能給我一個金幣麽?……用黃金裝飾它更合適。”
馬修摸出一枚金幣,抬手拋了過去。
鐵匠接住,卻又走了過來:“還有件事。”
馬修:“什麽?”
鐵匠有些不好意思:“它太獨一無二了,能讓我來為它命名麽?”
馬修想了想:“你確定這種劍世界上沒有麽?”
鐵匠:“雖然有點像意大利刺劍,但我肯定歐洲沒有這種長劍。”
馬修笑道:“說不定它就是個廢物,一點都不好用。萬一成了笑話怎麽辦?”
鐵匠:“不,不會。”
他抬起手中的鐵料, 似乎已經長劍在手:“我剛才設想了很多單手武器,但應該沒有一把在這種長劍面前擁有優勢。”
名字而已,馬修無所謂:“隨你的便,你看著辦吧。”
鐵匠大喜,然後事又來了。
“這種鐵料不適合它,我認為應該用更好的材料,用托萊多產的可能更好。”
馬修終於忍不住了:“你看著辦吧,只要費用不太離譜……建議你先用這個練練手。”
遠離事多的鐵匠,馬修要去酒館見那個劍術了得的高手。
這不是特意在酒館,而是酒館在歐洲中世紀直到19世紀漫長時代裡,是少有的能讓貴族商人學者工人水手等社會不同階層聚集的場所,屬於公共空間。
16世紀早期,英國普通人是喝不到烈酒的。教會的各種烈酒只針對上流社會有錢人,以獲得最大利潤。威士忌連蘇格蘭國王都舍不得多喝,全英格蘭只有寥寥幾家酒館有烈酒售賣。
不過,馬修在這酒館什麽酒都不想喝,他自帶了自家的啤酒,還有杯子。
因為他真的喝不下去,也不想用那些髒的出奇的“酒具”。玻璃杯在這時還屬於奢侈品。很多杯子都是木頭雕的,天然洗不乾淨。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同一杯酒可能會被好幾個人“享用”,這些人說不定還不認識。劉建就算再不講究,也只能敬而遠之。
拒人於千裡之外於就成了他唯一的選擇。如果有的選,他根本就不想進這鬼地方。
安德魯家那個嬌生慣養,奇裝異服,性格古怪的兒子。說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