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走出院長辦公室，先去找公證人給了答覆，然後去拜訪了幾位導師。

　　他先去找的是神學導師克雷芒神父，老師這些年沒教會他神學，至少教會了識字。

　　然後亨利去看望了醫學導師和法律學導師，又到訓練場拜訪了四位僧侶騎士。

　　老師們有一半身體狀況都不好，有的患有嚴重痛風，有的已出現老年癡呆跡象。

　　凌雲頂是教會中的“冷板凳”。這裡曾是聖光術的發源地，輝煌時還是著名的星辰騎士團總部。但這都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時深淵種族正猖狂，武裝修會在人們心中地位很高。

　　時光境遷，深淵種族被打出了歷史圈，凌雲頂便成了一座落魄的聖地。除了常駐的八位導師，每年有幾十個修士學徒來這裡打打卡，鍍鍍金，然後學個一兩年就走了。

　　如今的凌雲頂只有一座參天高塔依然令人敬畏，它目測足有八百米高，頂端常年有金色的聖光射向天空。

　　這座塔被稱為聖塔，從天地初始便聳立在那裡。沒有任何門路可以進到內部，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傷害到它。歷史上曾有位暴君想毀掉這座塔，先用魔法亂炸，再架起投石機猛轟。結果高塔連劃痕都沒留下……

　　亨利看過它的材質，只能說這東西要麽來自高維度文明，要麽來自未知的位面。

　　要走了，亨利也跟參天高塔告了個別。剛來那陣子他沒少用鐵器在牆壁上做劃痕試驗，只希望聖塔大佬別記恨，保佑他一路順風，前途無量。

　　最後他在修道院的軍械庫找到了彼得，這是他的室友兼死黨。

　　彼得在亨利來之前就已經在凌雲頂做學徒了，按資歷算是“大師兄”。

　　亨利剛來時說話非常吃力，有些學徒便把他當傻子一樣嘲笑欺辱。是彼得常常為他挺身而出，這個滿臉雀斑的大男孩雖然出身平凡，卻有著高貴的心靈。

　　而且他們倆也算“臭味相投”，神學課一樣糟糕，都喜歡醫術，武藝跟驅魔。

　　彼得大他兩歲，去年剛被冊封為僧侶騎士，現在已經開始帶學徒了。

　　亨利到軍械庫後，就看到幾個年輕的學徒正圍著彼得問這問那，滿臉興奮。每個人都穿上了鎖甲和八芒星罩袍，身上還帶著兵器，看樣子是要出去驅魔。

　　“來活了?”亨利打趣道。一般驅魔都是他和彼得的差事，主要是對付不死族，妖靈和詛咒者。不過詛咒這種事十次有九次都是搞烏龍。

　　“是不死族。”彼得興致勃勃的在腰間系好匕首，“不知道哪個盜墓者把古墳給挖開了，跑出了幾個屍鬼。”

　　亨利點點頭，屍鬼還算比較好對付的，也適合新手見習。

　　“等等，我也去！”

　　“你不能去！”彼得做了個鬼臉，“老爺子剛把我叫去訓了一頓，叮囑我這幾天千萬不能帶你出去驅魔，不然就關我禁閉……”

　　“院長都跟你說了?”

　　“是啊，全說了……”彼得拍拍亨利的肩膀，“這次主要是帶幾個菜鳥出去見見世面。幾隻小屍鬼而已，還用不上你這‘魔劍士’。等我晚上回來，咱們去酒館喝兩杯。”

　　“魔劍士”是彼得給亨利起的外號，原因是亨利一直無法直接釋放聖光術，只能把聖光灌注在鐵器一類的媒介上。

　　聖光術是凌雲頂的必修課，它主要作用是對黑暗生物具有強烈的殺傷力。

　　但在治療方面，聖光術並不能治療物理傷害，而是起到淨化效果。

比如被黑魔法劃出一道傷口，聖光術可以幫忙淨化血液，能否活命取決於傷口大小。　　“好吧，那就說定了，晚上藍龍酒館見，我請客。”

　　“必須的！”彼得拿起一柄白木法杖，招呼著那群小學徒跑開了。

　　亨利並不擔心彼得，按照法比昂院長的說法，彼得的聖光術已經是中高階水平，不僅在同齡中是佼佼者，甚至在長輩中也極為少見。

　　這次沒能跟彼得一起出去，亨利心裡還有些失落。他也意識到，自己不再是他們的一員了，而是有了一個全新的身份。

　　前方的路並不好走，在河谷公國做領主，是個危險又艱難的差事，尤其現在的形勢非常不妙，公國與帝國之間的關系正在急劇惡化。

　　在老皇帝哈拉爾時期，帝國與公國曾親密無間。皇帝對公國也多有倚仗，把兩個妹妹分別下嫁給大公和洛林家的羅伯特。

　　現在皇帝已多病不能理政，大權落在儲君尤斯塔斯手上。這位太子爺志大才疏，控制欲極強。從掌權開始，他就頻繁利用總教廷干涉公國事務。

　　庸主之下，難以久居。亨利作為公國的貴族，遲早被卷入到旋渦裡。

　　而公國僅有一百五十萬人口，帝國光直轄領地就有一千萬，差距太懸殊了！

　　亨利想想都覺得頭大，樹欲靜而風不止，想要躺平都不允許。

　　脫下那身修士袍，亨利換上一件亞麻襯衫和樸素的羊毛外套。他一個人走出大門，沿著石頭階梯慢慢的走下凌雲頂，來到山下的小鎮上。

　　這座小鎮叫勇士鎮，人口不過才三百多人，周邊有幾個畜牧業村莊。

　　鎮上的人看到亨利，都主動友善的打招呼，有些小販還請他品嘗剛出爐的烤蘋果。這主要是因為亨利常在醫療所幫忙的緣故。

　　藍龍酒館是鎮上唯一的娛樂場所。亨利推門進去的時候，煙氣便撲面而來，夾雜著焦糊和汗水的味道。

　　一個粗壯的漢子坐在吧台邊上，一邊喝著大麥啤酒，一邊跟老板娘說著什麽，逗得老板娘發出陣陣笑聲。

　　“亨利修士來了！”老板娘向他打招呼，酒館裡也有很多人紛紛衝他舉杯。

　　“我們可都聽說了，亨利修士，你要結婚了?”

　　“消息傳得這麽快?”亨利表示吃驚。

　　“大家都知道了！”坐在吧台前的漢子笑道。“聽說你老婆是個二婚的?一個還俗修士，一個饑渴寡婦。我的天呐，新婚之夜怕是床要塌了……”

　　亨利隻好回以微笑，看來人們對“小和尚還俗娶妻”這種新聞還是很有八卦精神的。

　　“別理他們。”老板娘用抹布擦著杯子，“今天來點啥?咱家有剛烤好的山羊肉，還有獵人打下來的野雞。”

　　“要一杯大麥啤酒吧，稍後再點菜，我要等人。”

　　老板娘打了滿滿一大杯啤酒。“這杯是贈送的，上次您治好了咱家小子，我都沒機會跟您道謝。”

　　三月正是寒冷的季節，酒館裡滿滿都是客人。亨利好不容同意才找了個空位坐下，對面有一個滿臉棕色胡須的矮人衝他舉杯致意，亨利認出這是行腳商亞松。

　　在河谷公國看到矮人不是什麽新鮮事，他們的自治領地鐵丘就是公國的一部分。這群矮人不僅是最好的工匠，更是出色的商販。

　　“恭喜了，亨利，瑪利亞夫人是個優秀的女人。”矮人說道。

　　“您了解瑪利亞?”亨利聽到未婚妻的名字頓時來了興致。

　　“俺沒見過她，但俺去過她統治下的領地。”亞松回答，“長湖堡東邊是赫爾曼的地盤，那簡直就是地獄！但西邊瑪利亞夫人治下地區倒是秩序井然。”

　　“去年俺曾去那裡收羊毛，看到當地百姓都生活得不錯，還買了俺好多東西。最重要的是素質高！俺談生意時把錢包忘在外面，過半天才想起去拿，結果一個銅板都沒少！”

　　聽他這麽說，亨利頓時對瑪利亞起了敬意。這個時代生產力相對低下，瑪利亞能讓領民安居樂業有余財，還能遵守法律公德。別的不說，內政絕對是一流水平！

　　“你有沒有聽說過她身邊有什麽……英俊的貴族，出色的騎士之類的?”亨利還是放心不下那些傳聞，想了解下自己究竟有沒有幾個“好兄弟”。

　　“俺知道你想問啥。”亞松古怪的一笑，“俺去收羊毛時，當地人沒提這種事，俺也不敢問。畢竟俺是去做生意，不是去討打的！”

　　“我倒是知道關於她的一些事情。”旁邊一個頭髮灰白老人湊了過來。亨利對他再熟悉不過，這是為修道院建造塔樓的石匠湯姆。

　　“六年前，我在灰原城找到一份大活兒，是幫大公的堂兄伯蒂爵士修建新婚別院。那可是個大工程，乾完後幾年內都衣食無憂了。”

　　亨利點頭表示同意。灰原城是公國的首府，給大公的堂兄修婚房，對於一個老石匠來說確實是可遇不可求的差事。

　　“您知道伯蒂爵士要娶的是誰麽?就是銀流城的瑪利亞！”

　　“哦?”亨利只是稍有驚訝，並不特別意外。原來瑪利亞最初的訂婚對象就是伯蒂！

　　他一直奇怪瑪利亞為什麽會低嫁給赫爾曼。長湖堡屬民雖然超過萬人，但在公國隻算二線貴族。

　　而伯蒂則是大公的順位繼承人。以洛林家族的實力，讓女兒嫁給伯蒂才是門當戶對。

　　“這座別院工期為兩年，正好等到瑪利亞小姐滿十五歲生日，就跟伯蒂完婚。可是就在別院快要完工的時候，城裡突然出現了一大群吟遊詩人，到處吟唱關於瑪利亞的詩歌，全部是又色情又低俗的愛情故事！”

　　潑髒水！亨利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常見又下作的套路。顯然有人不想讓瑪利亞和伯蒂結合。因為兩家聯姻後，公國局勢就徹底穩定了。

　　“那時候城裡流言四起，市民們紛紛大罵洛林家卑鄙無恥，要把一個蕩婦下嫁給優秀的伯蒂爵士，而伯蒂的母親也因此退掉了洛林家的婚事，還當面羞辱了瑪利亞。”

　　原來如此！看來伯蒂的母親是個短視的女人，這麽低級的圈套都能中招。悔婚意味著兩個家族從此成為仇敵，想想權力遊戲裡的血色婚禮，那就是魯莽的下場……

　　“就因為這事，我們的工程也停了，那個可惡的管家還想賴帳！後來石匠公會出面，才討回了大部分工錢。”石匠氣憤的說。

　　“真他娘的混蛋！”亞松重重哼了一聲，“俺覺得這裡面肯定有陰謀！如果伯蒂和瑪利亞成婚，那真叫……你們人類語言怎說來著?——對，天作之合！”

　　“你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老石匠瞪了矮人一眼，“什麽天作之合?亨利還在這呢！他才是瑪利亞的未婚夫！”

　　“俺才不是那個意思……”亞松紅著臉嚷道。

　　亨利笑了笑，亞松說的是實話，要是公國繼承人娶了洛林家女兒，對所有人都有好處。老百姓在意的不是貴族的愛情，而是能否過安生日子。

　　“要這麽說，關於瑪利亞的其他傳言八成也是假的，比如她三天就因為偷情被趕出門之類的……”

　　“這事倒不假！”老石匠神神秘秘的看了看四周，“我有個徒弟在長湖堡當過石匠，他親眼看見瑪利亞夫人光著身子，披著鬥篷騎馬跑出來的，聽說是偷人被當場按住了！”

　　“你那徒弟多半是胡謅！”亞松在一旁接口。

　　“絕對不是！那小子實在，從不編瞎話！當天月色很大，很多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瑪利亞夫人拿著一把劍，光著兩條大腿騎著馬。身邊是個威猛的老騎士，就這麽一路護著她逃出了長湖堡！”

　　“拿著劍?”亨利覺得有些不對勁，偷情被抓住了，沒穿衣服卻拿著劍?怎麽感覺像是遭到傷害匆匆逃亡?

　　“那小子還說，夫人的腿又長又美，他都看呆了！要是能給他摸一下，這輩子都……”老石匠突然注意到是在跟誰說話，“抱歉，瞧我這張臭嘴！”

　　“你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矮人終於找到機會回敬了一次。

　　“沒事。”亨利倒沒在意這些，老石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至少他知道了這是一場政治陰謀，還知道了瑪利亞有一雙美腿。

　　石匠喝完杯子裡的酒就匆匆告辭了，矮人也喝得半醉趴在桌上。亨利靠在牆壁上一邊休息，一邊琢磨著剛才聽到的資訊。

　　酒館裡的煙氣熏得亨利昏昏欲睡，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脖子上被人扇了一巴掌，然後就看到彼得笑嘻嘻的站在面前?

　　“晚上了?”亨利揉著眼睛問，發現周圍的酒客早就換了一批。

　　“當然，我回一趟凌雲頂，換了衣服才來的。”彼得也穿著不起眼的麻布衣。

　　“那些不死族怎麽樣了?”

　　“送它們回湮滅老家了。”彼得在亨利對面坐下，“別提了，那群學徒表現極差。戰鬥前滿嘴豪言壯語，一見到屍鬼全嚇尿了！最後還得我收拾殘局。”

　　“我頭一次見到屍鬼也嚇尿了。”

　　“你記錯了，那次是大蜘蛛！”

　　其實是又有屍鬼，又有蜘蛛。亨利還記得第一次跟騎士導師去黑森林裡見習，他自以為玩了那麽多魔幻遊戲，對這種生物不會太害怕。

　　隔著屏幕，他可以輕松跟任何魔法生物大戰三百回合。

　　直到他看到等比例大小的腐爛屍鬼站在面前，整個人當場就嚇呆了。

　　好死不死的，跟屍鬼混在一起的還有一隻半人多高的大蜘蛛！滿腿細毛，張著八隻眼睛就朝他爬了過來！還伴隨著八條腿的哢哢聲！

　　亨利第一個反應就是向後跑，然後聽到導師一記釘錘打在蟲體上。

　　最後他還是鼓起勇氣選擇回來戰鬥，只是戰鬥過後，他的褲子是濕的……

　　“學徒都這樣，過一陣子就好了。沒死人吧?”

　　“沒有，倒把我餓了個半死。”

　　亨利立刻把酒館女招待叫了過來，“隨便點，我現在是貴族了，你想吃啥就吃啥！”

　　“那我可要來點真格的了！”彼得也沒客氣，點了兩大杯啤酒，一打蜂蜜酒。還點了羊肉，烤雞，香腸和豌豆粥。

　　“說到貴族，我聽說你要娶媳婦了?”

　　“怎麽所有人都問我這個問題?也不問問我繼承了多少財產。”亨利表示不滿，

　　“大家對你的新婚之夜比較擔憂。”彼得壞笑著說。

　　說話間，酒館侍女安雅用托盤端來了食物和酒，一件件擺在桌上。

　　“他說的對，亨利，大家怕你新婚之夜找不到門路。”安雅拋了個媚眼，“要不要我教你一些洞房知識?免費哦！”

　　“不用！”亨利一口酒差點沒噴出來，“我娶的妻子是二婚的，她有經驗。”

　　“安雅，教教我怎麽樣?”彼得在一旁笑嘻嘻的說。

　　“我不跟僧侶睡覺，那會下地獄的！”安雅看了一眼彼得就走了。

　　彼得憤憤不平的灌了一大口啤酒，“她胡說！我有個學徒就跟她滾過稻草，分明就是沒看上我這張臉！”

　　亨利哈哈一笑，彼得也就說說，這些年他想要破戒還是有很多機會，事到臨頭卻比兔子跑得都快。

　　“對了，這是給你弄的小玩意，免得你路癡。”彼得把一個銅製羅盤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得花多少錢?”亨利知道這東西貴得離譜，而且非常罕見。

　　彼得可不是貴族，他出身農家。六歲時父親給修道院捐了一頭牛，把孩子留下就消失了。

　　“一分錢們沒花！”彼得笑道，“上次我去廢墟驅散妖靈，救下來一個商人。他為表感謝送了我這個小玩意。”

　　“那就謝了，彼得。”亨利把羅盤收在口袋裡，這份禮物很貴重，也很有用。在原本世界習慣了電子導航的他，花了好長時間才解決路癡問題。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長湖堡玩玩?就不知道法比昂院長給不給假。”

　　“我就不去了。你走了，凌雲頂就剩下我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導師們病得病，老得老，我得頂起事來！”彼得舉杯致意，“來來來，走一個，祝你新婚幸福！”

　　“好！”亨利跟他碰了一杯，“我會來看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