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表兄赫爾曼過世了。”公證人面無表情的宣布，“根據公國律法，理應由您來繼承他的全部遺產，包括長湖堡的領地和伯爵頭銜。條件是:你必須迎娶赫爾曼的遺孀——銀流城的瑪利亞。”

　　表兄早該死了！亨利心中暗爽。赫爾曼活在世上就沒乾過一件人事，如今他這一死反倒比活著的意義要大得多。“請問他是怎麽死的?”

　　“伯爵到鄉間征糧，不小心中了暴民的埋伏。”公證人似乎在努力斟酌措辭，“赫爾曼大人治理領地的手段確實有些過激，但那群暴民下手更殘忍，先將四肢砍斷，再活活吊死……再怎麽說他也是貴族，不應有如此不體面的下場。”

　　報應！亨利暗暗冷笑，所謂“暴民”不過是活不下去的起義者。

　　他一點不同情表兄的遭遇。四年前，正是這個人渣為減少繼承權威脅，用奪魂魔藥毒死了十三歲的智障表弟，還把屍體拋進湖裡……

　　也就在那一刻，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被注入了第二個靈魂。亨利在冰冷的湖水中突然“復活”，並用熟練的游泳技巧遊向對岸。

　　此後亨利一直在躲避赫爾曼的追殺，那段日子非常難熬。他不熟悉這個世界，這具身體的前主人是個精神障礙者，腦海裡只有混沌的記憶。唯一留下的財產是被縫在內襯的一枚紋章戒指。亨利懂得這東西的珍貴，只要不餓死就絕對不能賣掉。

　　幸好這次新生讓他獲得了一些特殊力量。亨利發現自己的感官異於常人，還擁有良好的夜視能力。

　　這些能力讓他在逃亡中得以生存，躲過了獵犬的一次次搜捕。而更大的幫助來自底層的民眾。不少好心人為他提供食物和水，還幫忙指明方向。

　　最後亨利登上一輛送貨的馬車來到谷地的一座小鎮，當地有一所歷史悠久的武裝修士會。亨利拿出象征身份的戒指請求庇護，被修道院接納成為一名學徒。

　　而如今四年過去了，殘暴的表兄終於把自己作死了，還留給亨利一座城堡和大片土地，以及一位可攻略的嫂子。

　　“瑪利亞也同意這門婚事嗎?”亨利覺得天上掉餡餅的事最好問清楚，免得有深坑。

　　“瑪利亞必須同意，這是她責任和義務。”公證人給出了很官方的說法，“你們的聯姻意味著河灣地區的穩定，否則就得把長湖堡的財產土地進行分割，這會引起諸多爭端，甚至引發戰亂！”

　　他把手按在鍍金胸針上，“我是總主教的使者，他命我向你傳達聖意，教廷完全支持你與瑪利亞的結合，並希望你們盡快完婚。”

　　亨利能掂量出這番話的分量，看來這場婚姻已經不是他和瑪利亞能決定的了。這位公證人的身份是大聖堂的總主教的親戚，他帶來的“聖意”都含有脅迫的味道。

　　“這事太突然了，請允許我考慮一下。”亨利謹慎的表態。

　　“我能明白你的顧慮。眾所周知，瑪利亞並不是個好名聲的女人。”公證人難以掩蓋鄙夷之色，“赫爾曼本來是個好小夥子，就因為娶了不賢之妻才性情大變……”

　　這可未必！亨利心裡有數，赫爾曼在迎娶瑪利亞之前就是壞種，先是害死年幼的親妹妹，然後又對其他族人揚起屠刀，亨利是唯一活下來的家族成員。

　　但瑪利亞似乎也聲名狼藉，據說這位大小姐剛結婚三天就被發現和人偷情，赤身裸體被趕出了長湖堡

　　當年亨利還因為赫爾曼頭上綠油油而歡欣鼓舞，現在這頂帽子即將戴在自己頭上，

滋味可就不一樣了。看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繼承土地和爵位，還要附帶頭頂一片大草原。　　公證人看到亨利臉色難看，便趕緊改口:“這不重要，亨利。瑪利亞的嫁妝可是大一筆財富，她讓長湖堡的領地增加了一倍，不管怎樣，利益永遠是利益。”

　　是啊，利益……亨利知道這番話的含義。

　　銀流城的瑪利亞，這可不是個隨隨便便的名字。她出身在公國六大名門之一的洛林家族，父親羅伯特侯爺是一位出色的軍事統帥，母親則是帝國皇帝的妹妹梅麗達公主。

　　河谷公國一百五十萬人口，洛林家就統治了十分之一。他們掌管著西部最富庶的沃土，還有林場，礦山，養馬場，和天然的水利資源。

　　這個家族不僅實力雄厚，歷史悠久，更是公國——乃至帝國的功臣。他們是典型的軍事貴族，家中為國殉難者甚重。羅伯特侯爺的父親，弟弟，乃至長子都陣亡在戰場上，侯爺本人親自救過老皇帝的命。皇帝幾次巡視公國，都會去銀流城小住幾日以示恩寵。

　　所以不管瑪利亞如何放蕩不堪，都不是他亨利能得罪得起的。

　　但能和這樣的大家族聯姻，也意味著會得到土地財富，還有人脈的支持。這些都是封建領主夢寐以求的東西。而洛林家聲譽一直不錯，跟他們結親的貴族都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我稍後給您回復吧。”亨利委婉表達了意思，這場婚姻的水太深，他必須得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好，希望此事能有個完美答覆。我提醒你，總主教他老人家也在等待，他可不想聽到任何荒謬的拒絕理由。”公證人禮貌的語氣裡帶著威脅。

　　“明白。”

　　送走了公證人，亨利不禁陷入沉思。不知不覺在修道院已經四年了，已經完全習慣了這裡的生活。

　　凌雲頂修道院本質是一所武裝修士會，常駐的八位導師有一半是僧侶騎士，剩下的四位分別是:神學導師，醫學導師，法律學導師，以及法比昂老院長。

　　這裡不僅要修習神學，醫學，法律學，還能學到聖光術和驅魔知識，閑暇時還可以去圖書館閱讀大量藏書。

　　而武學也同樣重要。亨利每天必須跟僧侶騎士們一起訓練劍鬥，長弓，馬術等技藝。還要學習如何對付不死族，妖靈，食人魔等魔法生物。

　　這對一個剛步入世界的新手來說，簡直就是最佳的練級場所！

　　四年時光沉澱，亨利受益匪淺。他了解到這是一個劍與魔法的世界，曾親眼見過獅鷲飛翔於天際，也見過亡靈遊蕩在烏雲遮月的晚上。他還從書裡認識了很多現存於世上的上古種族，還有藏在某個位面裡黑暗又危險的東西。

　　目前這片大陸正被一個叫“風暴家族”建立的分封製帝國統治，他所處的地方叫“河灣與谷地的聯盟公國”，簡稱河谷公國，是風暴帝國的一個附屬小國。

　　亨利只在書上讀過這些名字，並未去過凌雲頂山區以外的地方。

　　他需要學習大量知識來豐富自己，在醫學和武藝上都非常用功，尤其在馬術上的天賦讓騎士都嫉妒。唯一學得最差的反而是神學，這讓法比昂院長非常頭疼。

　　一般來說學徒有兩條出路，最有前途的自然是做“文和尚”，受聖職做執事。另一條路就是做“武和尚”，成為僧侶騎士，主要負責驅魔打怪，維護教區治安。

　　以亨利的水平，只有第二條路可走。但是現在，他突然繼承了一大筆遺產，還即將成為統治一方的伯爵，不得不說命運無常。

　　但是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好運氣”，亨利心中還是比較警惕，他決定先去找法比昂老院長商量一下，這位老人公正睿智，一向很有見地。

　　亨利穿過長廊爬上樓梯，敲響了法比昂院長的房門。

　　“進來。”蒼老的聲音在門後響起，亨利推門而入，發現法比昂院長正握著羽毛筆在一張羊皮紙上飛快的寫著什麽。“坐吧，亨利，我正在簽署放你出修道院的文件。”

　　“您這就把我給賣出去了?”亨利憂心忡忡的坐在院長對面的椅子上。

　　“你不高興?”法比昂院長拿起一張羊皮紙，吹乾上面的墨跡。“外面可是有良田美眷在等著你呢，用不了多久我就得稱呼你為伯爵大人了。”

　　“我就是因為這事來請教您的，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法比昂院長微笑了一下，將幾顆果乾放進茶杯裡。“我倒是覺得，這是諸神為你安排的命運，就看你是否有勇氣前行。”

　　“您認為我應該答應?”

　　“你敢不答應嗎?教廷給我的是命令，給你的也是，這已經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事情了。”

　　“就因為這一點，我才擔心！”亨利直接說出了內心的想法，“一場貴族聯姻而已，為什麽驚動總教廷?”

　　何況總教廷與公國教會一直有嚴重的教派之爭，一百年前還為此打過大戰。

　　公國教派是改革後的產物，信奉的神靈比較多元化。教義裡的兩大主神——天父與聖母並非全知全能，更像是高位面裡的守護者，默默維持著世界秩序。

　　他們的孩子八聖靈，分別代表:勇氣，智慧，愛情，財富，豐收，鍛造，健康，死亡……涵蓋了人類的基本需求和欲望。

　　帝國總教廷則更一元化，他們宣稱只有一個全知全能的永恆之主，天父聖母不過是永恆之主的不同化身。

　　他們也不承認八聖靈，認為神明居然和低賤的平民生活有關是可恥的事情。

　　在總教廷眼裡，公國教派是完全是異端，是瀆神者。

　　現在總教廷居然派人來支持在公國修道院裡的亨利，傻子都知道沒安什麽好心！

　　“你的觀察很敏銳。”法比昂院長不緊不慢的吹著熱茶，“顯然有人想把你當成一枚小小棋子，卷入到一場暴風雨中。”

　　“可這又有什麽值得擔心的呢?”老人用銀匙攪拌著茶水，神態輕松而悠然。

　　“這世上總有人喜歡下大棋，自以為能把天下人當成棋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中。殊不知他們自己才可悲又可笑。陰謀越緊密，錯漏就越多;環節越複雜，變數就越大！宿命，人性，愛……很多東西都會對所謂‘謀劃’造成致命反轉。”

　　“我是個老隱士，不太懂政治。我只是覺得，與其揣測那些陰謀，不如把自己做到無懈可擊，讓對方的計策傷不到你分毫。”

　　“就比如你，亨利。出去後有領地和兵馬，還有從修道院學來的一身本事。只要你能保證和瑪利亞的婚姻美滿，不僅會得到洛林家族的支持，還能讓家業興旺。這是陰謀家們完全沒計算到的！”

　　亨利嗯了一聲，老院長的意思他懂了。反正有資源有兵，那就見招拆招，盡人事聽天命。

　　“但是，洛林家族會心甘情願同意這次聯姻嗎?”這是他最擔憂的問題，以瑪利亞的家世地位，就算戴綠帽也會有人爭先恐後踏破門檻，憑什麽讓他亨利來撿漏?

　　“洛林家族很認可你呢。”法比昂院長悠閑的喝了口水。

　　“啊?”

　　“早在兩個月前，羅伯特侯爺就親自來詢問你的個人情況。梅麗達公主則查得更清楚，她特地派人來修道院摸底，連你的身高體魄，有無疾病，下體尺寸，都查得一清二楚。”

　　哦……亨利臉上有些發燒，這位未來丈母娘還真細心。

　　記得修道院確實來過一個學徒，呆了一個月就走了。小夥子人挺機靈的，就是時不時喜歡盯著他看，連上廁所去浴室都跟著，搞得亨利以為對方是好男風。

　　想不到洛林家族在兩個月前就開始關注他了，說不定赫爾曼的死他們也早就預料到。

　　“總而言之，洛林家對你的情況很滿意。”法比昂院長說，“他們了解到你是個英俊健康的小夥子，武藝和品行都堪稱優良。”

　　“哦……”亨利對自己的武藝和外形倒很有信心。他的劍術是學徒裡最好的，這副皮囊養得也確實不錯。他有一頭暗金色的卷發，高挺的鼻梁和一雙深邃的藍眼睛，還有引以為傲的身高和勻稱的體魄。

　　“要我說，這是一門難得的好親事，就看你今後如何應對了。”

　　“如果這是一門好親事，那總教廷為何還支持我?”

　　“因為他們要阻止瑪利亞嫁給更有利的人選，公國的繼承人伯蒂。”院長抬起頭神秘的一笑，“顯然還有一點，他們希望你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希望你們夫妻反目，鬧得河灣地雞犬不寧。”

　　“原來如此！”亨利大概明白了遊戲規則，“他們的希望真有可能成為現實。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我聽說過一些傳聞，瑪利亞並不那麽好相處。”

　　“你不能聽信一面之詞，得自己去發現真相！”院長說，“我見過瑪利亞一面，雖然沒聊太多，但感覺她是個挺不錯的姑娘。”

　　這樣啊……亨利也覺得之前有些武斷了，聽到未必是真實的。

　　“但是，如果她是個好女人，嫁給我倒有些委屈了。”亨利說的是實在話，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子，娶瑪利亞真的是高攀了。

　　“她自己沒覺得委屈啊！”院長又爆出一個驚雷，“最先同意這門婚事的就是瑪利亞，洛林家只不過是幫忙調查而已。你知道嗎?她還來修道院偷偷看過你呢！”

　　竟有此事?亨利一時呆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能讓瑪利亞欣賞的。相貌?不至於吧，瑪利亞可是見過大世面的。

　　性格?那就更無從談起，兩人連話都沒說過呢！

　　不過亨利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如果院長說的是真的，那出去後還真有一手好牌可以打。妻子中意他，家族也認可他，往後的路只會越走越寬。

　　“瑪利亞來看我這事，您怎麽沒告訴我啊?”亨利埋怨道，到現在連未婚妻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

　　“那時你正要面臨神學考試，我不想讓你分心。說到這個我沒還找你算帳呢，亨利。你這次神學成績又得了個‘極差’，全修道院墊底！”談起成績，老院長立刻拉長了臉。

　　“我的神學成績一直很穩定……”亨利自嘲道。

　　不是他不努力，是因為《諸神聖典》一共有十二部，每本都有磚頭那麽厚！

　　裡面除了八聖靈的各種故事，還摻雜了好多先賢的哲學道理，讓人學起來就頭疼。

　　對於諸神信仰這玩意，亨利只能說並不全信，但也不敢全不信。畢竟這個世界充滿了不確定因素，聖光，魔法，深淵，怪物，還有宿命……

　　亨利在原本的世界是年紀輕輕病死的，既領略過肉體毀滅的痛苦和絕望，也體會過靈魂漂浮在虛空裡的失落與彷徨。

　　他感念命運賜予第二次活命機會，但要他去深入理解諸神傳說和哲學，這就有點強人所難了。首先他受過的現代教育理論和神學相悖，其次，有那功夫練練劍術不香麽?

　　“算了，這事以後我也說不著了。”法比昂院長歎了口氣，“本來我期待你能做樞機主教呢，現在看來諸神另有安排。”

　　他把羊皮紙推到亨利面前，還從抽屜裡拿出了亨利的那枚紋章戒指。

　　“簽字吧，以後你就是長湖堡的亨利·德，梅耶大人，不再是修道院的學徒了。你的戒指也理應還給你。我已經聯系過行政官，為你在鎮上準備了一間舒適的住所，希望能配得上未來伯爵的身份。”

　　亨利認命的拿起羽毛簽上名字，然後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當年幸得老人收留，他才不至挨餓受凍，還學了這麽多本事。

　　“去跟大家告個別吧。”法比昂院長也微笑著站了起來，“不要為前途擔心，亨利。憑借你在這裡學到的一切，我相信你有能力去應對外面的各種問題。如果你感到迷茫，只需記得凡事不違背良知，便可選擇正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