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日稍露頭，李家村西頭出去約半裡路後，已經到了栽種著水稻苗的田野深處，一片片白花花的水澤之上，初陽閃爍之間，盡是翠綠點點，猶如繁星布網，托大地之春，清風拂面之時，一股甜甜的水土鮮味撲鼻而入，看者，聞者，嘗者均入神怡之境，墮新生之感。

　　在這如幻是真的田園光景一畔，過了行人的小路，進入出絮的柳林約百步，林子中有一方空地，空地的中央便是楊家的土胚房子了，房子不大，一個狹長的堂屋，擺著一張木桌，四張木椅，兩側各一個小房間，左側的放著一張床一尊人半高的舊木櫃，右側的也就一張床而已，堂屋直走往後，開了一扇門，出門右手邊便是一間矮小的火房了，一座剛熄了火的灶台還冒著淡淡的余煙，上面架著一口洗刷乾淨了的大鐵鍋，加上一口大水缸，簡單的幾件家夥拾，簡單的有些寒酸了。

　　此時空空如也的屋子說明了主人們早已起了床，再從那尚有余溫的灶台來看，這一家子肯定是在用早飯了。

　　“娘！你快看，那隻鳥叫個什麽名兒啊，怎麽從來沒見過?”一個身著白色布衣，濃眉大眼，直鼻梁，瘦臉蛋的十四五歲的少年郎，仰著一顆小腦袋，一手端著大碗，一手指著上方的柳樹稍子，瞪大了的黑眼珠，滿臉驚奇地看著一隻色彩斑斕的小鳥在樹梢間串來串去。

　　“天兒，吃飯的時候別到處瞅，好好吃飯，來，娘給你夾菜。”少年身旁一位鵝蛋臉型，眼角顯露少許細紋，身著深藍色舊羅裙的四旬婦人溺愛地看了一眼小家夥，摸了摸他系在身後的黑發，催促了一句後，便把一筷子鹹豆角放到了少年的碗中。

　　果不其然，在這土胚屋子的空地前，一個大大的樹墩邊正圍著楊氏一家四口，墊著四張小木凳子，各自捧著一大碗稀粥，就著墩面上兩碗鹹菜吃著早飯呢！這方才說話的母子便是楊家的老二楊天與坐在他左手邊的母親嶽姑了，其右手邊呢，則是一位二十來歲，身穿黑色短褂，皮膚略黑，圓臉大頭，身強體壯的楊家老大，楊天的哥哥楊風，楊天的對面則坐著楊家的脊梁骨，同樣身穿著黑色短褂，四方的臉形，額頭上布著三四道深深的皺紋，身體健碩的楊嘯虎。

　　“哼！天天都是稀飯拌鹹菜，我才懶得吃呢，還是等會去小胖家蹭早飯去吧。”楊天鄒了鄒眉頭，看了看手中的飯碗，在心裡嘀咕了一聲後，乾脆放下了碗筷，噘著微厚的嘴唇，拉著其母親的手臂晃蕩著，撒起了嬌，“娘！我不餓，你知道的多，就告訴我這鳥兒叫什麽嘛！”

　　“好好好！娘來告訴天兒，這鳥兒啊！”

　　“嶽姑，你老這麽寵著他，會慣壞了孩子的！”楊天這招果然管用，他這麽一搖晃，其母親也吃不好飯了，隻得無奈地笑了笑，停下了手中的筷子，開始回答起了任性的楊天，隻是話才說到一半，便被楊天的父親楊嘯虎拉住了手臂，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則看向了楊天，嚴厲地說道:“楊天！聽你娘的話，趕快吃飯，吃完了好讀書，別在這鬧騰你娘親。”

　　“爹！我！”楊天見自己的好事被父親破壞了，便皺著眉頭剛要狡辯一下，但是望過去的雙眼卻對上了楊嘯虎嚴厲的目光，心裡一緊，害怕之下馬上就沒了聲音，乖乖地低下了頭嘟嚕道:“吃就吃嘛，幹嘛那麽大聲音！”

　　“呵呵！嘯虎賢侄，在吃早飯呢！”

　　正當楊天不服氣地重新端起了粥碗，準備往嘴裡扒拉的時候，柳林裡卻傳來了一道熟悉的爽朗的笑聲，由於是背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所以一時也想不起到底是誰了，不過楊天卻看見對面的父親卻是一臉別扭的笑著放下了碗筷，站起了身來抱拳道:“李老伯早，不知道李老伯找嘯虎有什麽事啊！”

　　楊天這才知道來者何人，原來是東家李二的爹，李淵這個老狐狸，隻不過這賢侄二字從李淵的口中蹦出來，是怎麽聽怎麽的別扭，難怪自己的父親會是如此的神色，當即也隻得再次放下了碗筷，隨著爹娘和大哥楊風一起上前去迎接了。

　　楊天一轉身，卻是看見了三個人站在空地的邊緣，為首的便是留著山羊胡，滿臉笑容的李淵，其左邊攙扶著他的則是一臉不冷不熱的李二了，隻是李淵右邊卻跟著一個瘦弱的掛刀衙差，倒是讓楊天的臉色變了一變，該不是又來找自己家什麽麻煩的吧！

　　不過聰慧的楊天這次可是想錯了，這瘦衙差正是隨著李淵父子二人趕了半裡路才來到了楊家屋前的報喜之人。

　　瘦衙差或許是真的趕著回去複命，眼下見找著正主了，便沒待李淵回楊嘯虎的話，就一步上前，盡量咧著他那張小嘴微微一躬身，抱拳迎著走上了前來的楊天一家子熱情地說道:“哈哈哈哈！想必這位就是楊天楊公子的父親了吧。”

　　楊天一愣，但心裡卻是放松了下來，且還帶著一股痛快，因為這瘦衙差的那股熱情勁，明顯是在和自己的父親套近乎，而且他這無禮的舉動也刺激的李淵那老頭笑臉一下子就僵住了，不過老狐狸終歸是老狐狸，硬是在自己的父親疑惑地望向他時，再次咧著嘴唇，掛起了笑臉點了點頭。

　　楊嘯虎這才有些尷尬的對著瘦衙差一抱拳，回禮道:“呃！正是草民，不知差爺找嘯虎有何事?”

　　“呵呵，嘯虎兄，恭喜啊，你家楊天楊公子中了科考第一，獲了秀才功名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瘦衙差撐大了鼠目，一手豎起了大拇指，一手拍著自己的胸脯，用他那提高了近一倍的尖細嗓音接著說道:“我就是縣衙派來宣讀榜文的！”

　　“啊！真中了！”楊天聽聞此話，下巴往下一掉，張大了嘴巴，心裡也不禁驚訝了一聲，畢竟參加科考的本人，對這中與沒中，可是誰的心裡都沒譜的啊！

　　“啊！差爺來來來！請屋裡說話，嶽姑，快去泡茶！”楊天心裡的這一句‘啊’聲剛落，其父親楊嘯虎便當場發出了一聲驚訝，接著便滿臉激動的上前拉起了瘦衙差的手臂往屋裡請，其母親嶽姑也是慌忙地往後面夥房跑了去，大哥楊風自然也是滿臉喜色地拉起了楊天跟在了楊嘯虎身後，至於李家父子嘛，則是互相對望了一眼，雙雙眼裡閃過一絲莫名的得意後，也不緊不慢的跟了上來。

　　“請請請！差爺請上座！”楊嘯虎滿面春風地將瘦衙差請進了屋子的堂屋，拉開了桌子靠上方的木椅，讓了主位待得衙差坐下後，便又激動地對著後來的李淵父子二人一抱拳說道:“李老伯，李二兄弟，嘯虎招待不周，還請包涵，請入座。”

　　“哪裡，哪裡！嘯虎賢侄，客氣了，你隻管招待好差爺，我們父子都是老熟人了，也就不客氣了，自便即可，自便即可！呵呵！”李淵依舊是掛著他那副好像永遠是笑著的褶皺老臉，微微點了點頭，便與身旁一直都是平平靜靜，一聲不吭的李二坐在楊天楊風拉開的左下二座。

　　楊天此時到也忘了李淵此人是個典型的笑面虎，樂呵樂呵地等到父親他們全都入座後，才和大哥楊風乖乖地站到了楊嘯虎身後的兩側。

　　這時，楊天的母親也熱情端上了茶水，在瘦衙差等四人面前，各盛了一大碗後，便也掛著笑臉拉著楊天，留在了楊嘯虎身後。

　　“差爺，李老伯，李二兄弟，自家種的粗茶，比不得外面店裡的好茶，嘯虎便以茶帶酒，敬諸位了。來，請！”經過片刻的沉默後，楊天的父親楊嘯虎，這個硬朗的莊家漢子也恢復了幾分冷靜和沉穩，當下便收斂激動的神色，頗為大氣地端起了茶碗，一口幹了下去。

　　“哪裡哪裡！請！”瘦衙差和李淵二人均都神色謙虛的一番客套後，與那表面上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的李二一起淺嘗了一口碗中茶水，便放下了茶碗，接著站起身來，取下了肩上挎著的一個黑布包裹，攤開在了木桌之上，鄭重地說道:“嘯虎兄，這裡是朝廷下發的榜文，秀才文書和賞銀五十兩，不知道哪位是楊天公子，還請上前接賞。”

　　“楊天在此，見過差爺！”楊天一聽見有五十兩銀子可以得，當下便沒經楊嘯虎的介紹，迫不急待地衝到了瘦衙差面前，拜了一拜。

　　“放肆！沒規沒距的！”楊嘯虎大怒，瞪了尷尬地紅了臉的楊天一眼，便也站起身來歉意對著瘦衙差道:“差爺見笑，小兒年輕，性子急了些，這便是犬子楊天了。”

　　“哈哈哈哈！嘯虎兄太過嚴厲啦，既然都是朋友了，哪裡還需拘於這些小節，來，楊公子請拿好！”瘦衙差大笑著打了個哈哈，便將桌上的包裹交到了低著腦袋的楊天手中，然後對著眾人一抱拳道:“差事已了，我就不在打擾諸位了，告辭了啊！”

　　“差爺！”

　　“差爺慢走！嘯虎賢侄，差爺連夜趕來報喜，嘯虎賢侄是不是該有所表示呢?”正當由於瘦衙差的突然辭行，有些摸不著頭腦了的楊嘯虎拉住了其手臂的時候，李淵這個一直樂呵呵的老頭子卻站起了身來，衝著楊天的父親打起了眼神，而他眼神所指的，正是同樣一臉莫名其妙的楊天捧在手裡的賞銀，這時楊家人的心頭才雪亮了起來，原來是要跑路費啊！

　　一盞茶的功夫後，當那瘦衙差半推半就地拿著二十兩銀子離開後，楊天一臉奇怪地看著本來應該也離去的李淵父子又自顧自的坐回了木椅上。

　　“嘯虎賢侄，可否想過你兒楊天的前程啊！”李淵此時竟罕有地收起了笑臉，那李二呢，則依舊一副平靜的神色，安坐在一旁。

　　“哦！此話怎講，還望李老伯賜教。”很顯然，李淵的這一舉動，另楊嘯虎也感到了意外。

　　李淵微微地點了點頭，捋了捋山羊胡，神色嚴肅地說道:“楊天此次高中秀才，此乃其聰慧，但是在聰慧的孩子，也得有人教，村子裡的李先生不過是個土先生，現在楊天或許都比他強了，恐怕以後也就教不了楊天什麽東西了，但是老朽曾有緣，結得百裡之外，宏遠城外金山寺主持妙文方丈，此人乃不出世的大學士，若是嘯虎賢侄懂了老朽的意思，只需將剩余的三十兩紋銀交與老朽，則楊天這孩子日後的前程可就是平步青雲了。”

　　“果然是老狐狸，三十兩銀子，讓我去跟個和尚求學，你怎麽不去搶啊！”楊天一聽此話，當下便在心裡投了反對票，把手裡的銀子往懷裡一報，來到楊嘯虎身邊氣憤地說道:“爹，孩兒不去！孩兒現在自己就能看懂書，不需要什麽老師了，況且這次科考，李先生也沒教孩兒多少，多半都是孩兒自己琢磨著學來的。”

　　楊嘯虎卻是沒有理會楊天的孩子氣，對於李淵，他與其打了二十年交道，怎麽會不明白此人的為人呢，隻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哪個不是為了孩子可以舍棄一切，況且這李淵所說多半為真，畢竟大家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親，當下略為思索了片刻，一雙深深凹陷的眼睛盯著李淵堅定地說道:“好， 三十兩銀子，歸東家了，楊天之事也就全權拜托李老伯了！”

　　“不，我不，爹，銀子是孩兒的賞錢，孩兒絕對不會給這老狐狸的。”楊天看著父親如此的堅決，當下心裡一急，便不再顧及什麽了，帶著哭腔，指著李淵大聲的反對了起來。

　　“啪！”楊嘯虎二話不說，瞪著雙眼起身，狠狠扇了楊天一個耳光。

　　楊天隻覺得一時之間，天地轉了一個圈，接著臉上便火辣辣地疼了起來，倒在了及時出現在他身後的母親嶽姑懷裡。

　　“嘯虎！你瘋啦，怎麽可以這樣打孩子啊！”楊天聽見耳傳來了母親咆哮的哭聲，一時之間，一股委屈和酸楚湧上了心頭，兩行眼淚泉湧般地六了出來。

　　“嶽姑！我這是為他好，孩子以後會明白的。”

　　“好?哼！銀子你拿去，拿去給這個老狐狸，我以後再也不想看到你了。”或許是恨吧，聽見父親毫無愧意的言語，突然之間不知道拿來的勇氣，猛地掙脫了母親的懷抱，狠狠地將包裹砸在了地上，發抖的身子咆哮著衝出了家門。

　　“天兒，你去哪裡啊！你回來，別跑啊！”

　　“哼！這孩子都讓你給寵壞了，站住，不許追！”

　　楊天模糊的眼角瞥見了身後，父親楊嘯虎一臉怒氣地拉住了哭喊著追了出來的母親，和為難的哥哥楊風，在心裡恨恨地立下了誓言，“我楊天一定會闖出個名堂，風風光光地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