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在林子裡穿行了一天,最終停在了錦山鎮的外圍。裡面人味太重,有些抵觸,不願進去。
盤桓猶豫時,看到一個小姑娘散步一般的進了林子。手裡是打蛇棍,棍子上帶著繩套。
小姑娘分辨出大概的方向,奔著鎮民說見到蛇冬眠的地方走去。青蛇看著她的背影,蛇信子分辨出她的身上有很多動物的氣味,甚至還有蛇的味道。於是悄悄的跟了上去。
小姑娘一路連個鳥都沒見到,冬眠的蛇也是一個沒見。盤算著明天問清楚再來,唉聲歎氣的掉頭回去。青蛇不再猶豫,尾尖繞著樹枝,倒吊下去。
“啊啊啊啊!”小姑娘一回頭,驟然看到面前有條蛇,嚇得閉眼尖叫,打蛇棍都舞出殘影了。
青蛇抬起身子,免於挨揍。有些納悶。
小姑娘冷靜下來,看到這蛇也不嚇人,通體碧綠,大概是竹葉青一類的蛇,有毒但不致命,還很好看。
伸出繩套,青蛇自己鑽了進去,繞在蛇棍上,不動彈了。小姑娘摸了摸青蛇,不像別的蛇那般冰涼,反而有點溫熱。又多摸了兩把,也不計較被嚇了一跳。高高興興的帶著青蛇回了馬戲團。
“我感覺他很好看,肯定也聰明。”小姑娘對著團長說。
團長打量著趴在蛇棍上懶懶散散的青蛇,沒出聲,擺擺手讓她走了。
拐進後台時,青蛇回頭望了一眼,團長正好與之對視,心裡毛毛得。
馬戲團在鎮子上臨時租了間院子,隔出幾間房,留作住人。
小姑娘回到房間,把青蛇對著籠子,解開了繩套,青蛇自覺的鑽進了籠子。
小姑娘再次回來的時候拎著兔子,匆匆塞進籠子又出了房間。她不想看到蛇吃兔子,覺得有點殘忍。
夜幕降臨,小姑娘坐在床上,又把蛇籠放到面前,月光通過四方的窗子灑在蛇籠上。青蛇也不動彈,靜靜的吸收月光。
卻聽見小姑娘嘀嘀咕咕的說話了:“咱倆遇見肯定是緣分,我還給你兔子吃了……不能咬我,要好好配合我,然後我才能掙到錢……”
青蛇在馬戲團的生活開始了。
……
鬥轉星移,日升月落。半年後。
“誒,小芳,今天那個老板看到你,眼睛都直了。別是看上你了吧。”一個方臉矮壯的漢子,牽著猴子。
“張哥!”名叫小芳的姑娘鬧了個大紅臉。
“這半年一直往南邊走,現在都到佛山了。離家是越來越遠了。”一人換了話題。
“說得是呢,你說團長下面會帶咱去哪?會不會出國啊?真想出去看看。”
“對,聽說外面錢好賺。”
後台幾人嘻嘻哈哈的侃個沒完。小芳帶著青蛇回了屋子。
“出國,小青,你想出去嗎?都說外面錢好掙呢?”青蛇爬到有陽光的地方,不動彈了。小芳依舊是自言自語。
半年來,說話對青蛇來說已經不是問題了。但是它一次也沒開過口,因為團員說的故事裡,會說話都蛇下場都不怎麽好。
每天在小姑娘身上爬上爬下就能吃現成的,為什麽要說話?
小姑娘也習慣了小青曬太陽的樣子,躺在床上,自說自話的繼續道:“我想掙錢,掙一份大大的嫁妝。也不就不用在玩蛇了。外人都說玩蛇的女人冷血,不能娶進門……”
青蛇回頭看了看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合上了雙眼。
有天夜裡,青蛇正在曬月亮,小姑娘喝了酒,
躺在床上,嘀嘀咕咕說:“出國演出了,就能掙好多錢,就不用玩蛇了。”車軲轆話來回說。 “出國是哪?”青蛇忍不住開口問她。
她翻了一下身,似乎想要坐起來,但失敗了。於是又躺回原樣
“就是米國啊。那邊人都傻還有錢,他們都這麽說”小姑娘打了個酒嗝,又開始說著車軲轆話。
“那行”青蛇又說。一來一回聊到小姑娘沒了回應。
第二天小姑娘就一直盯著青蛇,青蛇也不理她,就擱那曬太陽。
青蛇在思考。它在想自己是不是生病了?因為昨天說了幾句人話,腦子裡就開始出現抑揚頓挫的嗡嗡聲。就像是有人說話沒張開嘴。
青蛇還有些苦惱,馬戲團的生活頓頓飽,而且還跟著小姑娘學會了說話,但是有些影響修煉。修煉,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對,修煉。他們總是晚上聊那些精怪志異,提到批人皮的妖怪,和人結婚報恩的白蛇,還有白蛇的妹妹小青,都會說到他們修煉了多久多久。尤其白蛇,修煉了上千年。青蛇覺得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娘們。
青蛇回憶自己的過去,打記事起,攏共修煉了兩年半。扭頭看了一眼日歷,一九六一年,六月。
青蛇思考了很久,最終有了主意——等小姑娘掙到了大錢,它就離開,也算報了恩情。不能像那些故事裡的蛇,不僅不報恩,還反咬一口,屬實沒有人性。它瞧不起這樣的蛇。
……
最近來看表演的人很多,身上的味都很大,青蛇很是討厭。他們毛也多,跟野人一樣。但是小姑娘挺開心的,好像是分了不少錢。
有一天趁著表演剛結束,團長佝僂著後背,拍了拍巴掌,笑呵呵的召集大家說話。
青蛇看著他們又哭又笑的數鈔票,不是很理解,但是也明白,賺到大錢了。最後團長鎖上園子,招呼大家去吃飯。
小姑娘把青蛇放到它最喜歡的有光的地方,然後放心的去吃飯了。
小姑娘又喝了很多酒,回來的時候一直在哭。同屋的大姐,安慰幾句不見效果也就由她去了。
天漸漸亮了,小姑娘沉沉的睡著,嘴角的總算露出了微笑。
青蛇看了兩眼,記住了這個叫做小芳的姑娘。
妖丹結成了,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因為耳朵裡的嗡嗡響最近變成了兩句話,“煉日月精華入體,凝結為丹;丹成靈智開,繼而化形。化形者,為人而已。”後面就聽不清了,想來是化形的辦法。
總之,還是要修煉。
妖丹,閉眼可察。一顆綠瑩瑩,剔透圓潤的珠子。效果嘛,引日月精華入體的速度更快了,別的也不清楚。
隨著境界都提升,和妖丹的結成。青蛇現在身形可以隨心變化,可以長三丈也能短寸許;速度極快,有如飛電;蛇毒濃烈,入體後須臾之間,凝血而亡,若噴出成霧,觸之則迷。
青蛇不再留戀,頭探出窗外,蛇尾蜷縮,發力一彈,飛快遁去。騰挪之間,漸漸消失在城市邊緣。
……
離開了馬戲團,青蛇領悟到了妖丹的另一種用途——對天地之間的靈感觸更深了,可以用來尋找修煉的好地方。可惜大都是普普通通,跟在團裡曬太陽差不多。
終於,青蛇想到了一個簡單的辦法,去高山山頂。山野靈氣匯聚,日月之光無遮。肯定不賴。
即使是這樣簡單的辦法,也很難尋找合適的地方。
兜兜轉轉,要麽山不夠高,要麽靈氣渙散。待過樓頂,睡過車頂,最後來到一座賭城,拉斯維加斯。
沙漠之地,白天陽光熾烈,夜晚皎月普照。即使土地貧瘠沒什麽靈氣,但可以充分的吸收日月精華,最主要是安靜。
在沙漠邊緣,青蛇找到一處靈氣還算濃鬱的高山,決定暫時就在這修煉了。
青蛇最近有種預感,離化形很近了。於是它更加不知疲倦修煉,妖丹變得大了一圈,也聽見了更多的話。
“煉日月精華入體,凝結為丹;丹成靈智開,繼而化形。化形者,為人而已,煉百年人氣,逸散雜血,破劫化形。”
有蛇在修煉,有人卻在渡劫。
……
“中國佬,站住!”黑皮夾克袒胸露乳的小混混怪叫一聲。
“誒,托比,又見面了”面相看著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僵硬的笑著。
“是啊,我說。欠我的錢呢?”小混混扇了扇夾克,流出一股怪味,他卻毫不在意。
“今天沒收到小費。工資,你知道的,要交一部分給大本。”中年男人搓了搓手。
大本是這幾條街面上的大人物。
小混混聽到大本的名字,暗罵了一句,還饒了口唾沫。
打口袋裡摸出一柄彈簧刀,惡狠狠的說:“老子不管,把你身上的錢拿出來!今天老子磕不上,就讓你的 bz老婆陪我爽!”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好的!我會給你錢。”說著開始摸索身上的口袋,小混混眉頭一挑,喜笑顏開的把玩著匕首:“做得對!好兄弟!你懂規矩,我一直照顧你,你老婆還沒上天堂就是我的功勞,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隱蔽的打量了四周,連月光也沒照進這條狹長的小巷,只有破爛的報紙和垃圾箱。
混混叫托比,街面上長起來的,跟大本的手下的一個頭目是死黨。經常扯虎皮找外地人的麻煩。總能有些收獲。
中年男人叫做褚尚文,老子修過鐵路,賭城開發又來到這裡。終於勉強安頓下來。
發財這件事,褚尚文打生下睜開眼就沒考慮過。奈何生活總是欺負老實人。保護費,介紹費,房租,水費,黑診所……摧殘了他三十多年了。
是的,他欠他的錢,狗屁!他的老婆一天洗十幾個小時的衣服,生生累出了病,從黑診所拿了藥,還沒捂熱就被托比搶了。讓他再買一遍。沒錢?沒錢好辦,算你欠我的!
褚尚文看著站在面前的托比,手上摸索的動作停了,扇了扇傳過來的怪味:“呵!你他媽的真臭!”
托比一愣神,法克還沒出口,就看到面前的身影撲了過來。托比胸口挨了一記重腳,倒退著坐倒在地上。
褚尚文眼睛死盯著匕首,趁他還沒反應,又撲過去雙手死死攥住托比持刀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一起。三十多年的憤懣,在他身上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褚尚文把托比的手臂擰到背後死死壓住,用膝蓋不停的重重搗在托比的下巴上。
托比昏了過去,匕首被褚尚文握在手裡。大口的喘著氣。
“忒”褚尚文對著托比的臉啐了濃痰。出了氣,也開始冷靜下來。有些後怕,托比是幫派分子,他一定會報復的。
褚尚文的臉色重新變得晦暗難明。
翻乾淨托比全身上下的口袋,最後從托比的後腰抽出一隻葉子煙點燃,靜靜的,風吹動報紙的聲音在巷子裡格外明顯。
褚尚文揣好匕首,把葉子煙摁滅在垃圾箱蓋上,將托比塞進垃圾桶。接著抽出托比的腰帶,捆住了他的雙手,用兩個黑色的袋子套死了他的頭顱。掙扎,喘息,然後不動了。
褚尚文蹲在垃圾箱後面,點燃的香煙在這裡顯得格外的亮。一支煙結束,褚尚文搓了搓自己的臉,走到垃圾箱前,摸了摸漸漸變涼的托比,蓋上垃圾箱的蓋子,將煙屁股彈在地上,摔出細碎的火星。轉身走向下一段小巷。
巷子一個接一個都是黑暗的,但是家裡總有那微弱的燈火。
“托比,現在你身上的怪味沒那麽重了。”褚尚文挺了挺腰板,走向心裡長明的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