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庚浣用手掀開轎子的布簾,轎子中頓時亮了許多,空氣也開始交流,一股山野之中的青澀湧進來來。
他手中把一對金核桃旋轉了幾下,然後加重力氣握住,核桃在他的手中發出響聲。
牙咬著,額頭起著一層晦暗的油,眼睛死命看著外面,卻無心去關注窗外的山色。
這次商談,他很在意,在此之前,他就和傅沛山討論過具體細節,擬定過要說的話。
可是不料想,傅沛山竟然一字都沒提出,在方圓樓中一個模樣清冷的侍女就是她的密探。
在幾人還未離開時,她就用飛鴿把簡略過程傳遞給了陳庚浣。
陳庚浣在接到奏報後一言不發,臉上的青筋一陣接著一陣凸起著,模樣很不快。
傅沛山手中捏著詩集,閉著眼睛,他凝視自己的內心,本來漆黑沒有形影,漸漸卻有了光色。
幾十年如一日的艱辛,每一天過得都像劫後余生,靖南三地的治理逐漸走向崩潰,新政的奏報沒有半點聲色。
邊關戰事,巨量的稅銀,人,鐵器,良馬種種事由……想到這裡,傅沛山心中絞痛,幾乎要暈厥。
過往的一切漂浮在不安的心上,就像被風攪亂的水面,浪一陣接著一陣,更讓他覺得惶恐,頭開始痛,身體也疲憊極了。
“並沒什麽作用,朝廷……”
傅沛山的聲音極具無奈。
“朝廷怎麽樣。”
陳庚浣盯著傅沛山。
傅沛山捏著詩集的手松了松,隨便掀開一頁,只是一眼看到了兩句
鐵戈衝馬,濁天斬……
隨即就合上了,“朝廷有些崩潰,除了自治,要挾……人。”
陳庚浣停了手中的動作,他放下簾子,轎子內黑了幾分,輕薄的檀香味嫋嫋升起。
“我問你,”陳庚浣身穿一身玄衣,領口和袖口都用金線繡著牡丹花紋。
他的眉發很稀薄,“靖南要立!”他停下了,然後看著傅沛山。
“立與否,在你,不在我!”
說過這句話,陳庚浣看著臉色鐵青的傅沛山,心中暗笑,他覺得越是逼催,傅沛山才能被他牢牢抓在手中,盡力玩弄。
“大約不會行得通。”
說完二人皆都沉默了,轎頂飛過一隻喜鵲,口中銜著一指長的木棒,欲以壘窩。
乘風劃過,一支箭破出山林,射透了這個沒人讀懂的喜鵲。
想了想幾種可能,想到了許多人,傅沛山也想到了自己的身份,督南王。
“天下太平,格局就不能變動,靖南三地,雖然管理松散,但是朝廷在這裡的布置,宛若金剛,觸碎了一角,整個靖南都會遭到血洗。”
“哼。”
陳庚浣仔細聽著,然後說,“太平?”
“民吃飯,官行政,不是嗎。”
“一句話說得很好,你做了這麽多年的……官!”
傅沛山再次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老友,或者是共利者。
“我有錯了嗎。”這句話有些憤怒,他很早就覺得,陳庚浣慢慢開始脅迫他了。
他和陳庚浣勾結,用了幾十年才爬上高位,他是明,陳則是暗。
當年在清除他唯一對手的時候,他已經非常疲勞,打算撒手,然後脫離滿是豺狼虎豹的皇家動物園。
但他也知道,這一步只有進退兩選,或者說生死兩選。
一夜秉燭,傅沛山說出他的困苦,蛇一樣纏著他。
陳庚浣聽了,
黑眼睛睜圓,看著剛添了新油的燈台,他有些狠辣的笑著。 傅沛山看著鬼面一般的陳庚浣,沉默了。
陳庚浣認為這是他們二人可以化蛇為蛟的唯一機會,於是在一場酒後,傅沛山被迷藥弄暈。
陳則用了近乎三分之一的家產買凶殺了對方全家五十一口人命,然後在用余下的全部家產打點關於此案的所有人。
最終傅沛山功成了,他化蛇為蛟,而這種苦痛幾乎是被人剝皮抽筋一般疼痛。
之後傅沛山調任督南府,陳庚浣銷聲匿跡長達三年。
傅沛山在靖南三地察言觀色,而陳庚浣則在暗地裡診脈,東南劍閣他是座上賓,鐵龐會他每年可在其中分利百萬白銀。
但自從任成危去年秋調任後,就有了些微妙變化。
任成危在到任之後,即刻派人暗殺鐵龐會會主龐裕岩,但是殺手半途被刺,而任成危也被冷箭射中。
任成危不但不怕,反而帶著刀闖進鐵龐總會,當面砍傷了龐裕岩的義子。
這讓龐裕岩很生氣但他並不能對任成危下殺手,不然鎮南將軍死在了這裡,無論以什麽手段掩蓋,朝廷都會發怒於靖南地方。
這件事過去很久,任成危都沒有在對鐵龐會發難,而是靜心修養,人家送什麽他就接收什麽,讓他吃什麽,他就大大方方的去吃什麽。
直到一個月前,任成危在靖南府和陳庚浣下象棋,陳庚浣棋力還算不錯,但是任成危完全就是亂下。
陳庚浣不好意思盤盤都讓任成危難堪,隻好有意喂招,在一招馬吃相逼帥退一步的時候,任成危突然叫停,陳庚浣以為他要耍賴。
沒想到任成危放下手中的棋子,用口述的方式,說出了全盤的走向,並且以很劣的局面,把這盤棋逼和。
陳庚浣放下棋子拱手說,“任將軍,用兵真如神。”
任成危沒說什麽,他把整張棋盤上的棋子全部推開,手執著一個帥子放在棋盤正中間。
“我來就是乾這個的!”
他知道陳庚浣和傅沛山的全部關系,以及靖南地方的大小關系。
聽到這句話,陳庚浣失笑了。
“任將軍果然豪邁,拿著棋子真像是在握刀。”
這時候任成危讓人端上來一碗新泡好的熱茶,“陳兄!”
說著他把放在棋盤上的茶盞推向陳庚浣。
陳庚浣看著那個送來茶水的人,打開手中的紙扇,扇了扇合上說, “靖南好茶葉很多,任將軍都嘗遍了嗎。”
任成危看著陳庚浣一字一句說,“茶裡有毒,喝了會死,不喝也會死。”
當然了,任成危不會讓陳庚浣死在這裡,他只是想……只是想動一動朝廷的權威。
“哈哈!我陳庚浣活了幾十年,對於生死早就豁達了。”
“既然如此,就喝吧。”
任成危忽然嚴肅起來。
陳庚浣不會什麽拳腳,但他卻依然鎮定,放下扇子,端起茶碗。聞了一下,“這碗茶就像辛棄疾的詞。”
然後他就將茶水一飲而盡。
北方的茶葉再調配南方的水,滄浪的味道裡有一絲薄情。
“任將軍!”
說著陳庚浣看了一眼督南府可以對望的青山,心中暗暗發狠,他必須要除掉這個讓他受辱的人。
因為這個茶中放了鹽和糖。
“好滋味,妙不可言!”
陳庚浣放下茶盞,他盯著棋盤上的帥子,知道,要活只能活一個,不然的話,一切都將成空。
而他一定不是死的那一個!傅沛山手中的權利已經無法透支,靖南三地他的根系已經很深,就差破土抽芽。
任成危的到任他十分懷疑是傅沛山在從中作梗,如果上一任多呆上一年,或者說半年,他就可以頂破頭頂上那片薄如蟬翼的泥層,讓自己這條黑蛟,換上金鱗。
“陳兄在靖南三地,如龍!”
聽到這句話,陳庚浣的眼中波瀾不驚,但是在這一片波瀾不驚的深處,惡如地獄之火,正在緩緩升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