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鎮麟手中拿著一柄木劍,眼睛正視前方。
窄長的木劍很樸素,沒有裝飾任何花紋珠寶,輕輕握在手中,武動起來輕薄如蝶翼。
亓鎮麟雖然愛劍,但他卻並不以劍法出名,幼時讀書,少年學拳,最終以傲然天下的氣功冠絕群雄。
女兒過來,叫他一聲爹爹。
他開始一招一式的教她的女兒學劍,他動一下,停住,然後把眼睛看向女兒。
他的女兒就跟著晃動一下,笑眼盈盈。
一個時辰在歡鬧中過去。
看起來,父女二人的把式更多隻像是一場遊戲。
庭院中擺放著一座黃山石雕刻的奔馬,兩株新種的桃花樹剛修過。
天下盟會總堂裡原本掛的是一幅瑰麗的山水,而現在則換成了一枝粗壯挺拔的臘梅花。
奔馬翹起來的一隻後蹄子旁邊站著黃是忠。
看起來很像一個嘍囉。
他沒有他父親黃治荃那一派浩然之氣,耳朵很圓,身形稍有佝僂,看起來精明如猴。
“盟主,探子已經回來了。”
亓鎮麟把女兒送走,什麽也沒說,只是嗯了一聲。
亓鎮麟單手握住木劍,木劍在手上一轉,劍氣便在奔馬身上留下一道刻痕。
北方的秋風稀薄而帶有刀一般的冷峻,每一天都切下大片的黃綠參半的秋葉,預備為冬雪的到來,鋪設華麗的毯子。
二人離開盟會堂,來到朱樓。
朱樓裡立著四根極大的梁柱,梁柱規整的撐起寶蓋一般的朱紅房頂。
而這四根柱子卻是黑色的,上面用金漆調和朱砂繪著四隻姿勢不一,猙獰不同的麒麟。
麒麟身上掛滿了鎖鏈。
往裡走,開一扇銅門,銅門上浮雕著一幅山水圖畫,細膩至極,栩栩如生。
銅門後是條地下長廊,黃是忠在前,亓鎮麟在後,他們沿著燈火緩慢向下。
走過石塊砌成的環形長廊,來到一處深遠寬闊的地下暗室。
這裡的頂上掛著數盞油燈,拚湊成一隻張口吼叫的老虎。
老虎身中另有七盞燈內沒有火光,而只是放了七種寶物。
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
二人站定後仔細聽,有人在快而勻速的念誦金剛經。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聲音停了下來,一個身穿土黃僧衣的人走過來,他看起來極度虛弱,雙眼輕垂,看向地面。
頭上滿頭都是凌亂的戒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他細銳的眼睛裡無時無刻都張顯出瘋癲。
好像他開口念誦的經文不是為了求渡,而是為魔說障。
他走近亓鎮麟,細長的雙手合十,每根手指,都是四個指節。
“盟主!”
“大師。”
亓鎮麟一招手,黃是忠在懷裡拿出一本殘破的經卷。
“一丈峰中有一座前朝的廣華寺,大師知道嗎。”
“當然。”
“遭滅門後就空了下來,很是衰敗。”
“阿彌陀佛。”
“廣華寺的最後一任方丈叫什麽。”
“能仁大師。”
“廣華寺經閣中據說有一本抄錄的絕世秘籍。”
“略有所聞。”
“大師當年滅門所找的是不是這本。”
“善哉!作孽呵……”
僧人接過經卷,古樸的經卷打開後第一眼,就出現一張人臉,是能仁大師的,他嚇出了眼淚。
然後他合上經卷,盤坐起來,口中默念大悲咒。
鎖上銅門,黃是忠說,“盟主,這個瘋和尚……”
亓鎮麟抬手阻止了這句本要說完的話。
“能仁大師的密卷是真的嗎。”
黃是忠搖了搖頭。
亓鎮麟看了一眼柱子上的麒麟說,“能仁大師的絕學是失傳了啊……”
沉默了一會又說,“那本假密卷上寫的什麽。”
“金剛經論。”
“好書。”
屋頂煙囪冒著被輕風扯亂的青煙,屋內四角飄香著各色菜肴的珍味。
亓鎮麟沒有兒子,獨有一個剛過十一歲的女兒。
真所謂掌上明珠。
女兒長得很像亓鎮麟,單眼皮,嘴唇薄而紅潤,一雙眼睛整天都在轉,不是打翻男仆的茶碗,就是藏起丫鬟的手絹。
看起來全然沒有一般女子的柔靜,反倒很有男子的氣概。
這並不是欺凌,而只是整天被規矩鎖在深庭院中的一些不滿。
大房咳血死後,續娶二房,二房也只是終年不孕,找過明醫,偏方也用去了很多筆墨。
隻好由著自己偏來的女兒終日在眼前鬧。
吃過飯,用清茶漱口後,亓鎮麟去了玄武堂。
路上他和黃是忠說,“是忠,你安排兩個沒有露過面的人,在朱樓等我。”
“嗯。”
來到玄武堂,看門的給亓鎮麟行禮,他徑直走進門去。
堂主正坐在書案後面看著閑雜鬼怪小說,癡癡發笑。
“王客炳?”
“嗯?!”
“王客炳!”
“哎呦!亓盟主呐!”
“快請坐快請坐,”
說著他站起來,凳子髒的漆黑發亮。
“你怎麽天天不乾正事?”
亓鎮麟有些惱笑的說。
“此言差矣!”
這句話回答的聲音吊兒郎當。
“本季度的所有用銀調配,我已經安排妥當了。”
“嗯。”
亓鎮麟看著堆滿破舊古書的紅木大案,實在是想不通,一個威風凜凜的盟會四大堂主,居然還有這種嗜好。
“不知道盟主今日光臨玄武堂有何貴乾?”
王客炳站立,用手仔細整理著衣服有褶子的地方,這樣不會在盟主面前,過於失態。
他手忙腳亂的在身上摸索了一陣子,和原來一樣,甚至還更多了些滑稽。
“白虎堂預備易主,你打算選誰。”
亓鎮麟說完這句話,眼睛開始盯著王客炳, 慢慢透出威懾的光。
四象堂之一的白虎堂此時換人並不符合規矩,按照常理,只有在盟主大選的時候才會跟著一起下台,或者連莊。
此時顯然並不符合條件,但是余下的三大堂都明白為什麽,白虎堂要易主。
上半年時,朝廷派遣大內高手到四大堂客座,說白了是威脅。
玄武堂管理天下盟的財政,白虎堂管理神兵利器,朱雀堂管理江湖各大組織的名冊,青龍堂則設立在朝廷,方便調令各路人馬。
天下盟大殿隻居住盟主。
這樣看雖然清晰明確,都是在朝廷監視下的棋子,棋子再怎麽樣都不會超脫棋盤的約束。
但是車馬炮相仕各有走法,馬不能走田,車也沒能力翻山。
白虎堂堂主鐵仕林私自勾結六王爺,在朝廷伐叛黨瓊山派的時候,查到六王爺與其有染,朝廷大為震怒。
而白虎堂主私用百萬銀兩在王爺的掩護下,暗資瓊山派。
這樣實為大逆,天下盟會也必然遭到問責。
反看鐵仕林,他在瓊山派被滅門後就日日等死,不過鐵仕林的兒子是亓鎮麟的義子,兩家指腹為婚。
亓鎮麟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而瓊山派的覆滅,原本就是朱樓一手操作的,不然一個名不見傳的小派怎麽可能會和王爺攀上關系。
且面對盟會百萬銀兩的無端使用,亓鎮麟不會不查到明白。
事發之後鐵仕林被大刑整得只剩下喝水的勁,送回盟會後,亓鎮麟自然要給這個未來的親家全家想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