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南王傅沛山與亓鎮麟徐潘他們幾人在方圓樓會面的時候,談笑中,他全然不在意茶味。
他很早,幾乎是剛上任的時候,就組織好自己手底下的密探班子,派出這些人在整個靖南摸索事。
因為學書法要先知道筆墨紙硯是什麽,做政事也是如此,不認識不了解一地的風土人情,弄不好就是啞巴吃黃連。
經過這些年的累計,他手中掌握著大量的事實,他也逐漸掌握了治理靖南地方的綱要。
手中的事實足夠他在靖南滅掉幾個門派或者幫會,而且名正言順。
雖然明面上這些大小江湖組織不脫離朝政的基本規定,暗地裡卻很有些超綱的意思。
靖南是燜在鍋裡的飯,如果其中出現了霉變,那麽就要全部倒掉重來。
皇權自然不在乎,他們要鍋就可以,而民則在於飯,所以他要萬般小心,消除或者控制霉變的成因。
這其中東南劍閣和鐵龐會最甚,如要加固皇權對於江山的穩度,所有欲要超脫掌握的,一定要除去。
但是北武林方面他的勢力還不夠,雖然距他最近的卓灘以及二十八裡渡口可以派力相助,但是那樣動靜太大了。
而靖南又有真雄譚公允,劍閣主人莫蕭芸,這樣的絕頂高手。
整個江湖最大之一的武林勢力東南劍閣不必說,控制整個靖南鏢會的鐵龐會也很難根除。
大局下民可以不理會,單這兩個頑石!朝廷就一直欲要取而代之,但是幾朝下來竟然沒有撼動半分。
八面風吹到靖南這個地方,似乎頃刻就被化散了,不能留下一點余力。
他坐在靖南十多年,雖然他把這裡治理的很馴順,每年定額所供的人丁,金,米,布,畜等,所有的一概不落,但是他總覺得自己是坐在雲端。
這裡的土地本能的排斥他,他是文臣出身,喜歡抓握全局,就像打包袱那樣,四個角少一道都不結實。
吳坤,徐潘,亓鎮麟,這三位在他的眼中,都是需死的,第一位自然是吳坤。
近來吳坤的靠山,那個將軍已經被他和兵部的要人密會上奏,預備抄家或者凌遲。
因為那個要人需要錢享樂,而督南王他則需要用錢在靖南建立一個直屬他管理的殺手組織。
而也要用重金綁住徐潘,慢慢榨取他的計謀價值,如若必要,就讓他老死在這裡。
對於亓鎮麟,朝廷的龍吟令已經下達,今年秋,就可以廣布天下各個地方,到時朝廷就會廣納好漢為己所用,武林之人,當然還是由他們自己人處理的好。
然後再冠以同黨叛逆,動用朝廷積蓄的力量,強行折斷武林間的縱橫之脈,已絕後患。
朝代更易,有時候還是要看天意,督南王忽然想到這句話來,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事情的變動都在毫厘間顯現,目前最主要的還是穩住靖南的格局,就像一顆新出的筍,積蓄了很多年的根系,欲要在春雨中突拔自己的身軀。
那麽就在此之前毀掉,刨出根系,燒毀竹林。
亓鎮麟在朝中自有耳目,龍吟令他大約知道些眉目,只是怎樣才可以腰斬這個狠辣的計策呢?
或者,利用。把這件事折中,發展一個變體。
他很願意天下太平,無憂。只是人的長短不一樣,他是知道的,所以就有了江湖。
武人耍刀,文人弄筆,婚喪嫁娶,生老病死都在其中變化演繹,他是不可能絕的。
只是他如今站在山巔高笑,卻不能震動頑石,他也一直覺得很多東西是自己不能夠的,這樣讓他時時在夜間失眠。
於是他打算更改武林,不是更改人,而是更改林中風氣,把武林由官商附依才能存活的局勢破開。
獨立下去,才能遠慮,可是這幾乎不可能,武林盟主,武林千百聚成盟,但是松散如沙,朝廷總歸要聚攏很多,畢竟天下是這樣。
一碗茶放涼了,督南王看著牆壁上一幅仕女圖,若有所思。
徐潘在心中自我對弈,他是一個目的清楚的人,他不貪錢權隻愛施計,計成這兩個字貫通了他的一生,那種掌握別人命脈的透徹之力,讓他心醉。
吳坤則是一個“小人”他只要錢,然後用錢買勢,用勢掙錢,這樣的循環,他永遠都不會覺得過時。
因為在他行腳的地盤上很適用,松林山一代自成一脈相承,所以在那個地方,好像沒出過什麽高人。
間或有了英雄苗,在年幼時處處叮當響的錢銀聲也會淹沒他的志向,堵塞七竅。
這次吳坤的來意亓鎮麟是知道的,而他也早就提醒過吳坤,自滿倉就行,沒人會和他爭搶。
徐潘打心底鄙視強盜,這也許是他小時候被強盜擄走過的原因,所以他早早就預備了一條萬全策,來對付吳坤。
這不是為民除害,他以後就算是真的用計除掉了吳坤,也只是屬於他自我的一種勝利。
“督王大意,小人稍有領略,只是……”
徐潘沒有把話說完,他喜歡說一半藏一半,只為了察言觀色,以便即使修正。
“天下第二棋,人人都說你謀略之術可以遮天蔽日。”
“哈哈……”
亓鎮麟在想前幾日和譚公允的會面,似乎沒有可以在此時說出來的意義。
督南王也只是坐著,他放松了些神經,慢慢看著仕女圖,想一些字詞,預備調理成句後留在這裡。
“督王,我會著意這裡的,必要的話,我會代之。”
這個“代之”折疊了些話,誰都聽得懂,但是說出來,風也不懂雲也不懂了。
“鎮麟,莫嚴苛了,一切總匯說出來,為民。”
徐潘將二枚棋子用手搓熱了,然後收起來,他看看吳坤。
吳坤也看著他,然後吳坤笑了,他雖然穿的很華貴,但臉上那張皮還是洗不了本來的顏色。
怎麽看怎麽像一個土匪頭子。
酒飯後,他們幾人在方圓樓拜別,督南王坐上轎子,在他的手邊放著一本詩集, 詩集的一頁被撕去了。
他對面坐著陳庚浣,陳庚浣用一雙銳利的眼睛看著督南王,手中把玩著金做的雕刻了麒麟紋的核桃。
“事情怎麽樣。”
陳庚浣世家都經商,到他這一代,他憑自己的家業底蘊為支撐,橫叉進政,而他的領路人正是督南王傅沛山。
他們二人相識在鄒曲的關柳鎮,而那時的督南王不過只是鄒曲下面景縣縣長的一個乾抄錄的。
那時的靖南,泗烏,鄒曲都還沒分開,統稱為靖南。
後來朝廷覺得靖南地方太大,接近國土總面積的十分之一了,這樣不便於管理,於是籌劃之後劃地而治。
沿著九曲河的西面是鄒曲,這地方很小,東邊的以奎山劃開用名泗烏,而和平地接壤的則仍然沿用靖南之名。
靖南當然是主,泗烏和鄒曲地方有事直奏靖南,由靖南上書中央,除去兵變荒災外,其余的可以由督南王府直接秉公辦事。
這自然不是皇帝拱手讓了靖南,督南王需要每三個月面聖一次,而且有皇帝身邊的親信每天都會記錄督南王去了哪裡,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而且這裡的用兵歸兵部管,督南王府沒有調令的權威。
在督南王府也坐鎮了一個鎮南大將軍任成危,他管這裡的所有兵勇,而不問靖南三地的治事。
督南王府裡的傅沛山則不能問兵,如果傅沛山在三個月中問了兩次兵事,被記錄下來,直接就會被冠以謀逆的罪名。
誅全族,包括傅沛山身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