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室內,吊懸著白紗帳,門窗皆閉,屋內有灰磚鋪地,地上設有乾硬草蒲團。
青石案上放著一個古樸香爐,香爐中燃著一支香,屋內香氣縈繞,然而香燒到一半就滅了。
香爐上方掛著一尊神的畫像,被黃帛輕輕罩住,看不清臉面是誰,只見腳下踏住一條呲牙青面獅。
爐下香火一撮,灰塵仆仆。
陳庚浣盤坐在蒲團上面,眉頭擠在一起擰成疙瘩,一身烏藍淡薄衣衫,散著頭髮,手中盤玩一條菩提珠。
他心中不快,雖然穩坐平地,但是身心都彷如蕩船。
窗外屋簷下響著金鈴,陣陣笙簫作伴,竹林瑟瑟,靜卻不安。
仆人疾步趕來,走到門下輕扣,門響了一下。
“老爺,有人來見。”
“稍後。”
一陣清風折了柳條腰,水面起皺。蒼黃犬遠吠,來人是我。
響銀環,書世亂,觀雲,知風湧。
站在書房的人在紙上寫著,筆杆豎直,黑墨濃似漆。
陳庚浣穿著完畢,眼中很疲憊,印堂灰黑,好似沒有洗淨。
近日來,他的手腳瘦了很多,飯菜照舊是吃,但總有一些什麽在暗中消磨他的神經。
徐潘一身白衣,帶著靛藍洗舊的書生帽,正在書案後填詞。
他見陳庚浣進門,從桌子後讓了一步,拱手說,“很多人都說,詞寫暢意了,如飲酒自醉。”
陳庚浣很不耐煩,他雖然寬待文人墨客,但卻對徐潘很輕蔑,“你來這裡幹什麽。”
“我奉傅大人之命,來邀陳……”
傅沛山意要邀請陳庚浣夜間閑坐。
說到這裡他笑了一下,笑的很含蓄。
“東南劍閣閣主讓我留下一張紙條給您。”
說著他把袖口一挽,在裡撚出一條紙卷。
緩緩打開後,他看著說,“合勢山拜會譚公允,劍閣莫蕭芸字。”
“我知道了!傅沛山早上已經親自來過了。”
沉默了一會兒,“書房典籍皆可取閱。你自便吧!”
忽然一聲音傳來好似虎吼。
“趙宴方在不在!”
這幾個字振動了懸在房簷上的那隻金玲。
金鈴,鈴鈴作響。
來人是鐵龐會的二當家,葛義。
他自認為在外走虎步,在別人看來至多只是一匹肥貓。
他身上的橫勁似乎走在路上,山林都要為他讓路。
“陳庚浣!”
他穿著虎皮靴子,額角刺有一拇指大小的青色龐字,獰笑著惡臉。
葛義胡須粗密,眼睛掃視一圈,最後停在書房中那個琺琅瓶上,一隻手揣在懷中,一隻手將拇指掖在寬大的青色腰帶裡面。
漏出的四根手指猶如屠戶的肉鉤子。
“龐會主邀我來傳你。”
他比陳庚浣矮了半頭,身材就像沒有塑好臉面的四大天王。
“葛……”
徐潘正要出聲說話,葛義動都沒動,就讓徐潘住了口。
徐潘將劍閣的紙條捏在手中,細細揉搓著,眼看著心,心想著一盤過半的棋局,黑子和白子之間的格局,就像靖南三地的大小組織。
陳庚浣眼看著葛義,他的眼睛四處打量著這一個莽夫,最終他的眼神停在葛義身上掛著的一個佩玉上,然後他輕輕閉了閉眼。
比眨眼要慢,帶著些不易覺察的神意。
“我知道了。”
葛義聽著陳庚浣說出這四個字,
把腰帶裡的那個手指拿出來,手比作刀,凌空揮動了幾下。 “陳大人!碧水亭的珠兒,能不能讓我借走,賞玩幾天。”
“珠兒?”徐潘失聲說出來,他心中的棋盤被這句話打亂,他抬起眼睛,眼睛裡帶這些難說明的東西。
就像一個孩童注意到別人在打聽他藏在枕頭下的心愛玩物,驚惶,惱怒…還有些憤恨!
陳庚浣轉頭看向徐潘,“珠兒曾經不是你的義妹嗎,徐潘。”
其實陳庚浣知道碧水亭裡的珠兒和徐潘是眷侶,他故意這樣問是因為徐潘和葛義有點經年的深怨。
而珠兒在碧水亭裡談琴說閑,無非是在給徐潘收納各種人士的情報,不然就以徐潘一個棋手的身份行走江湖,是萬萬不可的。
“呵呵,那是小人曾經讀書失意時,在棲鳳樓喝酒吟詞時結識的,說來,很有些年日了。”徐潘目不斜視的看著葛義,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葛義並不把徐潘放在眼裡,幾日前,他就在泗烏的觀雲棋館裡撕了徐潘提的字。
今天他笑呵呵的走向徐潘,不料說,他伸手就要給徐潘一巴掌。
徐潘腰間藏有一條機關軟鏈,霎時間就取在手中,鏈的尖端直刺葛義的眼睛。
葛義單手一伸,揮毫一樣就打落了那條明燦燦的軟鏈,他逼近徐潘,手捏住徐潘的脖子,緩慢用力,遲遲不見松手的樣子。
徐潘的眼珠暴突,臉上青筋乍起,可是他沒有喊叫一聲,就那麽死死看著葛義,眼中死水一般平靜。
徐潘在考取功名失利後,曾在金巢山的棲鳳樓裡度過了大半年的時光,而在這裡他結識了珠兒,一個不能用粉黛裝飾眉眼的並不漂亮但卻很有些柔媚的女子,特別是含情脈脈的柳葉眉,一說一笑都愛先動一動眉。
珠兒比徐潘小了五歲,那年十七,徐潘在這裡與其暗生情愫,他曾經在酒後寫過很多的詩詞給珠兒看。
只不過那時徐潘還很文墨,筆蘸了墨,在紙上寫,剛要抒情時,臉一紅,就鬥轉筆鋒,把皎月寫成了綢雨,把相思結寫成了紙鴛鴦。
後來他留下一張珠兒坐在屋內圓凳子上手托著腮凝視燈火的畫像,消失了許久。
大概三個月後,徐潘帶著不知道哪裡來的五百兩銀票為珠兒贖身,卻不知珠兒已經遭到了欺凌,人躺在床上面有欲絕之色。
而欺凌之人說巧不巧正是在金巢山一帶靠給人看家護院活命的葛義,那時候他還沒加入鐵龐會,沒有胡子,赤著肚皮,手中耍著一根棗木棍。
當日日暮,珠兒同一個姐姐外出買辦脂粉和挑選做衣服的布料,選定後,歸程的路上,要走山路,她們在此碰到了在樹根低下睡覺的葛義。
葛義正好昨日在青樓沒有過癮,於是色心大起,在他與珠兒二人挑逗之後,欲要用強的時候,那位姐姐在手挽的籃中抽出一柄短刃,用以自衛。
這樣就惹惱了葛義,他在亂草裡撿出頂上鑲了鐵的棗木棍,一擊斜劈就讓那個姐姐軟了下去,而珠兒也沒能逃過摧殘。
珠兒在棲鳳樓裡自己的睡房中醒來,小腹絞痛,遍身都是撕扯扭打的瘢痕,那個姐姐不幸去世。
鳳棲樓並不賣身,只是說詞對詩,彈琴聽曲的地方,主人是一個女人,沒人知道背景如何。
但也有流言說她是一個青樓女子。
就在葛義打算掐死徐潘的時候,陳庚浣說,“葛義,你的事我知道了,不要在我的靜室裡見血。”
徐潘脖頸被捏的紅腫,他爬伏在地面不住地咳嗽喘息。
不錯,他是知道自己是一定不會死在這裡的。
也承認確實沒有殺了葛義的武藝,但是卻不能說他沒有這般心,和欲要於此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