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國國歷113年9月16日,星期二,陰。
陰暗的小房間裡,垃圾桶旁邊零碎得鋪了一圈煙灰,忽明忽暗的火光照映著蕭一寧凜冽的嘴角。
看著手中快燃盡的煙,蕭一寧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悶在嘴裡許久,嘴唇微啟,蒙蒙的煙一縷縷地被送出,飄嫋在空中,如綢緞,如流水。
“噠”,蕭一寧將煙頭丟入桶中,摁亮了手機,看了眼時間,將近八點三十,撩起外套穿上,匆匆地出了門。
發昏的燈光一路從街角延至街尾,有風拂過,吹醒睡意,帶走悵惘。
蕭一寧順著零散的人群走著,路過一面櫥窗,無意一瞥,止步於此,對上櫥窗上映射的一雙漠然的眼睛,心中雜亂的思緒開始慌亂,眼中閃過一絲怯意,不由後退一步。
這世界上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但蕭一寧之前就跟這樣的世界劃清過界限,他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單向的陰冷房間中,冷漠地凝視著形形色色的人從他身邊走過,不允許他人任何的窺視。
直到顧弈找到他,生生打破這層壁壘,為他的這一隅世界帶來了光亮和溫暖。
陰冷和寂寞其實都可以忍受,但是光明和溫暖太過可怕,再次擁有就不想再次失去,再選一次,蕭一寧絕不會再重新回到那個死氣沉沉的房間,就像生和死,絕不會選擇死,因為即使寂寥地活著,也讓人甘之如飴。
蕭一寧踟躕了許久,還是向三院走去。
三院門口等滿了來接送的父母,蕭一寧這次沒有遠遠地躲在街角,徑直走到路邊,拍了拍站在陰暗角落裡蘇俞的肩。
蘇俞納悶地回過頭,看到蕭一寧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三院門口,有些吃驚,問道:“寧哥,怎麽了?”
蕭一寧淡淡地回道:“回去吧,以後你們不用來了。”
蘇俞不解,但沒多問,直接離開。
蕭一寧默默地站在一側,不想和旁人接觸,但他極具攻擊性的長相引來了不少人的側目,張揚四散的野性讓平時唯諾的人感到害怕。
他靜靜地盯著大門的方向,等一個人出來。
很快,走讀的學生陸續地從校門走出,蕭一寧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著,那些無意中和他對視上的人心中不由一凜,立刻快步離去。
當那個人影出現,蕭一寧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清冷出塵,與平凡格格不入,長著一張明豔但不顯妖嬈的臉蛋。
安可雅慢慢地走在一個人的世界中,周圍的一切人和事仿佛都與她無關,她不懂這個世界為什麽要有這麽多顏色來裝飾,簡單的黑白她都快分不清。
看著她已經漸漸遠去,蕭一寧才順著人流從後面跟上。
保安亭中,一雙乾澀無光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蕭一寧和安可雅離去,抓起一旁的老舊對講機,畏懼地說道:“老板,他們碰上了。”
“嗯。”滋滋的電流聲中,對方毫不在意地吐出一個字。
顧弈也在人群之中,目光複雜地看著蕭一寧跟安可雅離去,心不安地跳動起來,眼神發昏,抬頭看了眼烏雲壓頂的天空,挪動腳步朝著相反的方向離去。
夜色深沉,卻遮不住剛放學的學生的好心情,挽著朋友的手在路燈照耀下的單行道上蹦蹦跳跳地走著,仿佛所有惡意都在這蹦跳中被躲過。
即使有些人沒有那麽活潑,也跟朋友有說有笑的,這就顯得人群中兩個一前一後的人影十分突兀。
安可雅心中有些不寧,微微地側過頭向右後方掃了一眼,
但因為死角地關系,並沒有看見蕭一寧。 安可雅並沒有打消顧慮,慢慢放慢了腳步,等十多個人將她超過,但她心頭的不寧仍在,不由加快了腳步。
等走到一個路口,安可雅抬頭確認兩邊都有監控在拍攝,才放心地回頭去看。
蕭一寧高大的身形本就顯眼,再加上他光是站著,身旁就沒人敢挨著,安可雅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無禮傲慢的男人。
被看見後,蕭一寧無所謂地走上前,並肩站在安可雅身旁,等著下一個綠燈亮起。
安可雅不露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警惕地看著蕭一寧,問:“你怎麽在這?”
“在這不行嗎?”蕭一寧微微垂下頭,耷拉下眼皮,冷然的眼眸中倒映著安可雅漠然的臉。
兩道冷鋒相撞,周圍的暖流一拍即散,兩人中間頓時成了生物生存的絕對禁區。
街對面的紅燈滴一下跳到綠燈,安可雅面無表情地率先離開,蕭一寧也默默跟上。
拐過了幾個街角,身邊的人漸漸變少,安可雅像是身後張了眼睛似的,敏銳地回過頭,看到蕭一寧還跟在身後,怒視著他,厲聲道:“滾開!別跟著我!”
蕭一寧沒有因為她的呵斥而停止前進,直接選擇越過。
看著蕭一寧走到前面,安可雅放心了不少,小心地跟蕭一寧保持著距離。
蕭一寧聽著身後的腳步,繼續勻速前進。
藍雅餐館前,蘇藍不停往路口張望,雖然現在店裡還有不少活要乾,但蘇藍仍選擇站在門口等安可雅回來。
街角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迎面向蘇藍走來,蕭一寧隨意瞥了蘇藍一眼,跟安可雅有幾分相似,但眉眼柔和,隨即低著頭匆匆走過。
蘇藍看著與自己而過的年輕人,長得很俊,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狠勁,退到牆角讓開路,也沒太過在意。
因為她看到了安可雅從街口走出,立刻露出了暖暖的微笑迎了上去,將安可雅身上的包拿下自己背上,拉著她的手慢慢走回店裡。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消失,蕭一寧回頭望去,那間小小的餐館充彌著暖色的光,薄薄的門簾將夜晚所有的寒冷隔絕,不自覺的,蕭一寧的眼中泛起一絲羨慕。
他獨自走在夜晚的華燈下,吹著隻屬於他一個人的風,熟練地點起了一根煙,吐出的煙圈似乎與清潭的夜所不容,很快就被吹散。
蕭一寧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弈的電話,問道:“這麽做真的對嗎?”
黢黑的夜色彌漫在顧弈的眼中,少年肩上的風似乎有了重量,連開口都變得艱難,良久才憋出一句答非所問的話:“按之前說的接近她,讓她習慣你的存在就行。”
“嗯。”雖然蕭一寧不太明白這樣做是為了什麽,但他相信顧弈。
清潭雖是個小縣城,但因為陳氏集團的本家在這,而陳氏集團支撐著整個南洛州二分之一的經濟,所以清潭的面積是一般小縣城的三倍。
這是座風來了都會迷路的城市,街頭沉淪的風撩起少年眼前的發絲,從平靜的眼眸中窺見一分堅毅,一分釋然,一分涼薄……
顧弈掛了電話,靠著街頭最後一盞路燈,從背包夾層中取出一張手機卡換上,點開聯系人,撥通了僅存的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一個蒼老乾澀的聲音響起:“他們兩個碰面了,那我們的賭局也就算開始了。”
心臟在急促地躁動,顧弈深吸口氣,想讓夜晚的冷風讓自己變得更無情一些,沉聲道:“嗯。面館還開著嗎?”
顧弈站在那,像一柄刀,破開吹來的風。
“時間到了嗎?那就來吧。”
長街的一頭是徹夜長明,另一頭卻是無盡黑暗。
顧弈回首再看了一眼身後的通明燈火,一頭扎入了黑暗之中。
這盤塵封的棋終是再落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