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弈將安可雅的照片發給蕭一寧開始,這幾人就開始留意起安可雅。
每當放學時間,他們幾個就會輪流等在三院門口,等安可雅出來後,隨著人流遠遠跟在後面。
蕭一寧不放心,但他太過礙眼,站在三院門口就會被認出,只能每次在半路等著,隔著條街一路跟著安可雅回家。
經過幾天的觀察,蕭一寧發現安可雅的反偵察意識很強,只要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她就會立刻警覺,觀察四周有什麽可疑的人。
安可雅也從不抄近路回家,哪條路人多就往哪條路走。
每天把她護送到她媽媽開的餐館,蕭一寧和另一個兄弟就會站在能看見店裡面情況的街角,點上一根煙,默默在那抽,即使餓了,也從不裝成客人進去吃一口熱的。
等周末一大早,顧弈和蕭一寧帶著染著一頭灰發的周崇正來到安可雅媽媽開的餐館街角,顧弈一指那家店,掏出張大鈔壓在周崇正手上,告訴他道:“去,請你吃早飯,多吃會兒,看看裡面的大致情況,吃完給我們帶點出來。”
“不,我不,愛誰去誰去,反正我不去。”周崇正抱著路邊的電線杆,急搖頭,自從上次輪到他跟著安可雅,他就體驗到安可雅的可怕,僅僅一眼,他的心靈就受到了痛擊,感覺這幾天自己都對美麗的女孩子失去了欣賞的興趣。
“聽話,不去就把你開了。”顧弈聯合蕭一寧把周崇正給拉下來,推著他的背,催促道。
顧弈順便將自己的黑色外套脫下讓周崇正穿上,遮掩身上的文身,怕嚇到店裡的客人。
周崇正不情願地一步三回頭,雙眸泛著苦澀,每次回頭都希望看見顧弈和蕭一寧對他招手,好讓他回去,可一回頭,就是顧弈揮手告別的場景,再回頭,已經連兩人的人影都看不見了。
這痛心疾首的感覺,壯哉!
周崇正心裡說著胡話,給自己打氣,在店門口大口大口地吐納空氣,終是下定決心,畏畏縮縮地掀起了門簾,走了進去。
公園的太空漫步機上,顧弈在上面蕩啊蕩,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蕭一寧背靠著扶手,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見安可雅家的餐館,店名叫藍雅餐館,應該是從安可雅和她媽媽的名字裡各取了一個字。
“你怎麽放心讓他進去?”
蕭一寧深沉的嗓音傳進顧弈的耳裡,顧弈扯著嘴角一笑,搖了搖頭,道:“總不能讓你們去吧,怎麽看你們都像是去惹事的。”
蕭一寧抿了抿嘴,拿出手機,手機屏幕倒映著他宛若刀削的臉,一對戾氣十足的眸子,長得不賴,但看著就不像好人。
“周崇正雖然不太靠譜,但底子乾淨,跟你們的時間也短,關鍵是人長得,嗯,挺普通,一看就對別人產生不了什麽威脅。”顧弈也不知怎麽說,這時只有周崇正勉強可以用。
“你怎麽不去?”蕭一寧隨口一問。
當然是不想去啊,顧弈撇了撇嘴,意味深長地說:“還不是我出面的時候。”
蕭一寧凝重地點了點頭。
沒過半小時,周崇正兩手提溜著豆漿包子狼狽逃了出來,呼吸著外面的新鮮空氣,如獲新生,把豆漿包子一扔在公園石桌上,招呼都不打,直接跑了。
顧弈連忙電話打過去,但是周崇正跑得太認真,電話都不接。
“過會兒可以去店裡找他。”蕭一寧淡淡說道。
“可我衣服還在他身上,
有點冷……” 清潭剛入秋,已有涼意,風一吹,胳膊上的寒毛根根豎起。
顧弈和蕭一寧也沒太在意,把包子的包裝扒拉開,直接在公園石桌上吃起來。
“是你?”
一道陰冷的女聲刺入顧弈的耳膜,顧弈尷尬地側過頭,來者正是安可雅,僵硬地擠出一個笑容:“好巧啊,學姐。”
安可雅穿著一身黑色休閑裝,剛出來連圍裙都沒脫下,垂下來的發絲遮住了半張臉,幽深的眼眸上下打量著顧弈和蕭一寧,又看到桌上的包子,是她們家的,聞味就知道,那麽剛剛那個鬼鬼祟祟的人打包的包子就是給他們的了。
他們是一夥的。
想著,安可雅的目光又冷了一度,把周崇正沒找的錢丟在桌上,質問道:“為什麽在這吃?”
“因為……因為他不敢!”顧弈磕巴著,突然一指蕭一寧,又道,“他想認識你,但不好意思,又不敢打擾你,只能叫朋友進去看看你有沒有空,我在這陪他。”
又一道冰冷的目光照在了顧弈的身上,顧弈沒理會:“你們聊,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顧弈趁安可雅的注意在蕭一寧身上時,直接掠過兩人,走出了公園。
蕭一寧本想喊顧弈站住,但面前的女人用一種看垃圾一樣的目光看著他,充滿了厭惡,讓他很不爽,皺起眉頭,一米八八的個頭對上一米七的安可雅,孤傲又不屑地睨視著她。
兩人對峙在那,誰都不願跟對方講話,周圍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風也繞過兩人,不想在這時候就變成冷風。
顧弈躲在街角遠遠地看著兩人,收起了嬉笑,一臉的鄭重。
周崇正從他的背後探出腦袋,不安道:“顧弈,這樣好嗎?蕭一寧知道了得弄死我。”
“那就別讓他知道。”顧弈眉梢一凝,肅然說道,“只有他才能硬剛那樣的人,既然找不到突破口,打出一個也是一樣的。”
顧弈一開始就沒把希望放在周崇正這個大靠譜身上,只是找了周崇正來陪自己演了一出戲,而且周崇正這個人……
顧弈打算讓他吃吃苦頭。
一切都是為了讓安可雅和蕭一寧能夠正面碰上,至於這場戲該怎麽唱到最後,顧弈自有打算。
公園裡的兩人交戰十分短暫,互相看對方不順眼,嫌棄的樣子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時罵道:“滾!”
罵完,兩人一愣,但還是冷著臉往相反的方向離開了公園。
街角,顧弈趕緊把周崇正支走,連外套都讓他穿走了,自己留下來對付生氣的蕭一寧。
“喂,一寧,這兒。”顧弈在街角朝蕭一寧揮了揮手。
蕭一寧的臉直接拉了下來,不高興三字明明白白的刻在臉上,沒理會顧弈,徑直朝前方走去,顯然他是因為剛剛顧弈自己跑掉的事在生氣。
顧弈搖頭一笑,小跑跟了上去,把還沒吃完的包子提在手上,不斷在蕭一寧面前晃悠,說道:“還沒吃飽吧,來,再吃一點,她家的包子挺好吃的。”
蕭一寧手一推將包子推開,凝目看著顧弈,克制著自己,說道:“為什麽自己走了?”
凝重的樣子讓人心驚,但顧弈不慌不忙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慢慢咀嚼,咽下後,不急不緩地說道:“你覺得安可雅是個什麽樣的人?”
蕭一寧的眉峰不自覺地聚在一起,回想起那個冷厲的女子,目光像是毒蛇一般冰冷,漆黑的瞳孔像是槍管,第一時間就瞄準了他人的命門,仿佛全身上下都裝備了武裝,不容許任何一個人靠近一步。
“很像以前的你,不是嗎?”顧弈又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咽下,眼神灼灼地看著蕭一寧。
蕭一寧冷眸微眯,凝重地看向顧弈,顧弈的眼神像光,讓他回想起了從前。
那是在蕭司憶去世後的一年裡,蕭父開始酗酒,蕭母因為抑鬱整日躺在床上,顧弈也被沈宏旭接走,在他人的指指點點中,獨自一人的蕭一寧免不了愈發冷漠暴戾。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蕭一寧不斷與各種人爭鬥,不論對面有多少人,無論自己受了多重的傷,他都會衝上去讓那些人閉上嘴。
沒人知道那種昏暗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後來,蕭一寧變得厭學,不去上課,在街上遊蕩,也跟比他大很多的人爭鬥,每次都被打倒在地,但他就是無法忍受他人異樣的目光,不服這命運的悲戚。
打不過就再打,直到打過為止,蕭一寧每天的生活就是這樣。
但每次遍體鱗傷後,他都一個人躲到一個廢棄的橋洞底下,像一條沒人要的小狗,暗暗舔舐傷口。
但好在,在一個薄暮,顧弈逆著所有夜色,帶著唯一的光亮找到了蕭一寧,站在他跟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說了兩個字:“回家。”
其實蕭一寧能感覺到安可雅的不對勁,她對其他人格外的疏遠,對這世界永遠保持敵意,跟他之前的狀態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安可雅很在乎她的媽媽,這是她墜落深淵時拉住她的唯一鎖鏈。
也是個可憐人。蕭一寧想著,回過神,問顧弈:“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顧弈搖了搖頭,說:“不清楚,老頭子沒說,但既然他讓我們著重關注這個女人,一定有什麽重要的線索在她身上,或是她知道一些什麽。”
“能知道什麽?如果沒有老頭子,我們或許現在還什麽都不知道。照你說她兩年前有過半學期的空白期,那假設她是受害者,知道內情,兩年了,憑什麽她可以安穩地活到現在!”蕭一寧的拳頭不自覺地握起,聲音越發嘶啞可怖。
當年蕭司憶受害後沒過多久,為了家人她決定好好地活下去,但沒過兩個月就出事了。
一個家庭也就此破碎。
這些年,顧弈和蕭一寧也一直留意著有沒有受害者幸存,想要她們出面指證陳氏集團的暴行,但只找到了一些受害者的家屬。
顧弈低垂著目光,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哀傷,胸口的窒悶感再次襲來,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背靠著旁邊的牆壁,道:“即使她什麽都不知道,但只要她是被他們傷害過的人,我們都沒理由站在一邊不管。”
“我們幾個聚在一起,就是想讓跟我們一樣迷茫,對生活失去希望的人,去為他們打開一扇通往外界的門。”
“我們於這世界的暮色中穿行,不替神明悲憫世人,不替魔鬼欺凌弱小,隻貫徹一個信念——為迷途的人們敲響前進的鍾聲。”
顧弈撐著身子,彎起嘴角,像是禱告,又像是宣誓,不容置疑地說道:
“一寧,去救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