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停快速組織語言，用誠懇的口吻說:

　　“請鼎力相助，不僅僅是幫我，而是幫整個豫省的養殖戶。”

　　又說:

　　“偽狂犬在豫省爆發，養殖戶遭受滅頂之災，群眾的財產安全遭受重大威脅。”

　　又說:

　　“如果從源頭上遏製偽狂犬傳播，造福的是整個豫省。”

　　言外之意，救幾頭豬是小恩小惠，救全省豬是豐功偉績。

　　你說你人輕言微，這份豐功偉績能讓你當個正校長吧?

　　秦教授錯愕兩秒，忍不住露出微笑，這小子上綱上線的能力太強了。

　　能把芝麻說成西瓜，能把螞蟻說成大象。能把一句話說成另一句話，能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能把幾頭豬說成全省的豬。

　　王停又說:

　　“至於偽狂犬疫苗需要兩省畜牧主管部門協調，我個人認為沒必要，您說呢?”

　　老秦笑而不語，他也知道沒必要。

　　原則上講，沒有經過臨床實驗的疫苗不能投入市場。

　　可那是豬用疫苗，不是人用疫苗，最壞的結果不就是死幾頭豬嘛，有什麽大不了的?

　　如果他向畜牧領導請示，領導也會付之一笑，甚至在他腦門上貼墨守成規的標簽。

　　想到這，老秦眯起雙眼。心說，“王德五弟雖然沒上過學，城府卻深不可測。”

　　他不僅知道王停沒上過學，還知道原因，還知道王家父子的抓鬮作弊事件。

　　為什麽知道?女兒秦鈿說的。

　　秦鈿為什麽知道?女兒的好閨蜜文靜說的。

　　文靜是王德的女友，王停上次來農大討說法時，王德把抓鬮作弊告訴了她。

　　王德的學業十分優秀，成績名列前茅，還在報紙雜志上發表文章拿稿費。

　　人長得也帥，才華橫溢，玉樹臨風，自然是女生們暗戀的對象。

　　當初暗戀王德的女生很多，敢於表白的卻很少，因為有兩個重量級的追求者把關。

　　一個是農大的校花文靜，一個是農大的第二校花秦鈿，兩人是閨蜜。

　　一個出身農民家庭，一個是秦副校長的女兒，身世有差距。

　　同學們都以為王德會選擇秦鈿，沒想到他選擇了文靜。

　　上次王德傾盡所有給五弟買疫苗，錢不夠還借了文靜幾百元。

　　這引起了秦鈿的興趣，因為借女友的錢給弟弟買東西……有點不合常理。

　　在一次閑聊中，秦鈿問文靜原因，文靜沒有防火防盜防閨蜜的意識，說出了來龍去脈。

　　後來秦鈿把王家兄弟的糾葛當成軼事說給了老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秦記在了心裡。

　　他知道女兒深愛王德，他想幫女兒搶男友。

　　現在，王停的36頭豬感染偽狂犬，他看到了契機。

　　隨手拿起圓珠筆，眯著眼玩轉筆遊戲。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王德等人心知肚明，老秦轉筆是在權衡利弊。

　　幾分鍾後，老秦笑看王停，在心裡說:

　　“如果沒有鈿鈿的事，你就是交易對象，你的話打動了我。但是現在，對象是你哥。”

　　放下圓珠筆，說:

　　“同學們，先出去一下，王德同學留下。”

　　拍拍女兒的手，又說:

　　“乖女，你也出去吧。”

　　等眾人離開，他讓王德坐下，說:

　　“你五弟說的對，沒必要通過省廳協調疫苗，我可以聯系東北農學院的許校長。”

　　又說:

　　“主要是運輸問題，

冰城距離鄭城兩千公裡，想救桃園豬只能空運疫苗。”　　感染偽狂犬的豬，從發病到死亡不會超過四天，火車和汽車來不及。

　　另外，1992年的飛機不是誰都能坐，也不是有錢就能坐，需要有關部門的介紹信。

　　王德明白了，平靜的說:

　　“老師，請幫我。”

　　老秦笑了，“請幫我”和“請幫我五弟”不一樣。

　　這說明王德已經領悟了他的意思，已經決定妥協。

　　他在心裡感慨，王家兄弟都很聰明，於是搖搖頭說:

　　“鈿鈿不懂事，讓我操碎了心。別看她平時嘻嘻哈哈，其實是個重情的孩子。”

　　又說:

　　“她很愛你，做夢會喊你的名字，沒人的時候會偷偷的哭。”

　　老秦摘掉金絲眼鏡，擦擦淚花，說:

　　“小德，你能體諒我的心情吧?”

　　“秦校長，強扭的瓜不甜。”

　　老秦擺手，甜不甜無所謂。

　　父母負責把瓜給孩子，甜不甜讓孩子品味。

　　老秦正襟危坐，又問:

　　“小德，能體諒我的心情嗎?”

　　“能……能體諒。”王德哽咽，咬咬牙說:

　　“等這件事結束了，我給你一個交代。”

　　老秦戴上眼鏡，覺得跟聰明人談話很舒服。

　　同時又感到驚訝，抓鬮作弊在王德心中產生的愧疚大的出乎意料。

　　王德為了彌補王停，竟然放棄了愛情。

　　當然，老秦也不相信愛情。

　　他認為世間萬物都有價，有價就有交易，愛情也不例外。老秦說:

　　“如果不出意外，疫苗明天到鄭城。”

　　“謝謝老師，我去跟五弟說。”

　　王德起身告辭，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門口。

　　深呼吸，把淚憋進去，開門走出辦公室:

　　“五弟，疫苗明天到。”

　　“太好啦，我爸爸真偉大。”秦鈿推門跑進辦公室。

　　文靜和李瑩十分激動，文靜用崇拜的眼神看王德，李瑩緊緊抱住王停的胳膊。

　　不過王停很淡定，目光劃過辦公室的門，劃過四哥和四嫂的臉，說:

　　“36頭豬而已，我還年輕，可以東山再起。”

　　王德臉色一僵，微笑著說:

　　“別胡說，能化險為夷，說什麽東山再起?”

　　“四哥，你不欠我什麽。”王停皺起眉頭。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德看看手表，說:

　　“我們吃飯去，去對面吃合記燴面。”

　　四人離開學校，兄弟倆在前面交談，文靜和李瑩在後面說悄悄話。

　　李瑩小聲說:

　　“四嫂，剛才五哥的話我聽不懂，你懂嗎?”

　　“我也不懂。”文靜小聲說，“你四哥總愛自言自語，他說的很多話我都聽不懂。”

　　“嗯嗯，五哥也是這樣。”

　　姐妹倆有了共同的語言，文靜突然問:

　　“五弟有啥特殊愛好嗎?”

　　“特殊愛好?喜歡聽嗩呐算不算?他聽見嗩呐走不動。”

　　“嘻嘻，四哥也是這樣，不愧是親兄弟。”

　　合記燴面很好吃，哥倆吃的很香。

　　而在桃園豬場，他們的母親吃不下飯。

　　因為36頭桃園豬都不吃飯，已經全部感染偽狂犬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