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從側面打聽拙園先生的家庭情況,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好接他的話頭。
“師父,您別想太多,蛇仙尋法身之事,是弟子輕率應下的,大不了,讓弟子一人承擔。”
拙園先生擺手道:“既已應承,理應竭力而為,得失成敗尚未可知,一切自有定數,天意讓你我相遇,定是要了卻一段塵緣,思前想後,也只有傳承一事了。”
我估計,他是擔心蛇仙之事所需時間過久,耽誤授業之事,他自稱時日無多,可能並非虛言。
我趁機問道:“師父,您有沒有兒子或者女兒?他們不願意接受您的傳承嗎?”
拙園先生似乎早有預料,回道:“他們早不在人世了,為師當年……呵呵,當年抽到了夭。”
我這才反應過來,貧、夭、孤三個海碗,他的所有徒弟,包括我,無一人揭碗,他自己卻在早年入行時,遵循了規矩,揭開了其中之一。
我一時語塞,倒不是因為揭了別人的傷疤,而是覺得這種規矩為何要傳下來,難道這一行都必須做出這種自虐的選擇嗎?
如果我做師父,我絕對要改革,將貧夭孤換成福祿壽,否則,以後誰還敢做這一行?
無需多言,我們各自沉默半晌,稍作整理,便打算離開。
此洞中也有幻障,所以我們只需原路返回即可,跳出幻障,回到峽谷裡,卻已是日暮西山。
內外的時間不同嗎?拙園先生說這可能是神仙棋之局,裡面的時間會比外面的時間慢。
當我們看向峽谷的輪回碑方向之時,見那邊山頭黑雲壓頂,迎面有涼風襲來,空氣中夾雜著悶熱的氣息。
又要下雨了?看來今晚還得在輪回碑後過夜,兩人當即收拾東西,趕往輪回碑。
有了在亂石行走的經驗,我們到達輪回碑時,大概隻用了半個多小時,換作昨天,得花兩個小時。
站在輪回碑前,我發現了不對勁,本來有一摞我疊起的石塊,現在卻沒了,抬頭看向碑頂,兩隻石犼端坐其上,一切與昨天剛來之時一樣。
兩人皆是疑惑不解,在輪回碑前反覆確認,確實是我們昨日看見的石碑,上面的圖畫仍在,在夕陽映照下,隱藏的大庾塔以及蛇骨山都在。
拙園先生再次爬上輪回碑,發現右上角的石犼也是可以挪動的,他又費了一番功夫,將石犼推開,背後依然有一個洞。
我們進到輪回碑後,洞內一切皆如昨日所見,就連第一個松動的銅犼燈,也是一模一樣。
取下銅犼燈,兩人一前一後,掌燈深入洞穴,直至盡頭的斷崖,下到平台,來到祭池邊。
巨人骸骨、無數的方形石塊、清澈的池水、水底的白骨、祭池邊的敘事圖,一切俱在,我們仿佛回到了昨天,但一切又沒有動過的痕跡。
我心中暗驚,難道來到科幻片裡講的平衡世界了?否則,該怎麽解釋這一切?
拙園先生四處觀察,發現不同之處,招呼我到祭池邊。
祭池邊上的石壁縫隙以及孔洞,沒有水從中流出,而且祭池的水位有了明顯的下降。
我疑惑道:“我們從秘洞回到瀑布後,時間從上午變成了下午,而回到這裡,一切又跟沒發生過一樣,難道我們回到昨天了?”
拙園先生搖頭道:“尚未可知,倘若是神仙棋之局,咱應該是去到當天下午或時間更後的下午,現實若是時間倒退,這種奇局,聞所未聞。”
我們稍作商量,
只要回到瀑布那裡驗證即可,如果是回到昨天,那我們可以趕在下雨之前,從瀑布那裡離開,因為那時候還沒發洪。 事不宜遲,兩人馬不停蹄,趕往峽谷口。
我們到達峽谷口時,天色暗沉,身後輪回碑那邊已經開始下雨。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一咬牙,一閉眼,大步跨過幻障。
轟隆之聲再次傳來,眼前一匹白練般的瀑布,正不斷衝刷石橋,水花四濺,水霧如雲煙般彌漫。
這是真實存在的瀑布,不是先前的幻障投影,這就有些離奇了。
兩人正自驚奇,卻見瀑布左邊露出一道口,石橋與山體之間的夾縫裡,卡著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松樹,其樹身足有兩人合抱之粗。
這棵松樹擋住了部分水流,樹下形成了一個能容一人通過的夾角,人可以攀著枝丫從那裡下去,從石橋底回到外面的岸上。
這就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眼見唯一的生路出現,我們哪還用多想,頂著水花過去,抓緊樹枝往下攀爬。
整棵樹是斜著卡在夾縫中,樹根朝上,樹冠伸出瀑布外,我們甚至不需要下水,順著枝丫可以直接回到岸上。
外面的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我們尋得竹筏,發現竹筏完好無損,不禁大喜,急忙解開固定繩,登上竹筏,順流而下。
回到村子,我們歸還了竹筏,那小阿妹問我們有沒有采到藥,怎麽隻去了一下午就回來,山裡面有什麽古怪嗎?
我們聞言不由得一驚,隻去了一下午?我們竟然真的遇上了時間倒退。
在村子找了一家客棧住下,檢查背簍才發現,裡面所有衣物都濕了,不得不去買新的。
洗了澡,吃了晚飯,我們在房中討論今天的遭遇。
第一件事,關於瀑布,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蛄蛹河上遊,原本就有一條瀑布,有人在瀑布後修了一道山門,並在山門中設置了一道幻障,可以穿梭到峽谷之中。為了掩蓋山門,此人又在瀑布上設了一道幻影瀑布,這個假瀑布的目的,與接下來的第二件事有關。
第二件事,關於祭池,祭池設有針對女媧族的禁製,池中養有螞蟥,專門吸食祭品的血液。然而,螞蟥是無法在一潭死水中長期生存,所以祭池的水是從石縫石孔裡流出的活水,而且祭池的水位會下降,說明池內有排水口,或者有地下水道通向別處。
我猜測,瀑布的水源與流入祭池的水源,兩者是相通的,甚至是同一條水源。
繼續推斷下去,我們初到石橋時,瀑布和水柱都是假象,當拙園先生破了祭池的禁製後,瀑布卻形成了。
當我們回到過去,瀑布仍是形成了,而祭池的水源卻斷絕了,這是否可以認為,禁製是控制祭池和瀑布兩處水源的閥門?
螞皇族舉行祭祀,需要啟動禁製,將瀑布斷流,方便從山門幻障進入峽谷,然後,活水會被引進祭池,祭祀結束後,解除禁製,恢復外面瀑布的水流,從而掩蓋山門入口。
拙園先生聽完我的推斷,補充道:“這就可以解釋村中螞蟥精的來源了,祭池下定是有通道連接蛄蛹河,當祭池的水開始下降,螞蟥會隨著水流來到蛄蛹河,若進行祭祀,填滿祭池後,螞蟥又會從蛄蛹河回到祭池,吸食祭品的血液。”
這個推斷,能完整解釋所有環節,至於那個秘洞是誰建造的,秘洞壁畫以及輪回碑的圖畫,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目前仍不得而知。
至少我們能確定,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是梅嶺的大庾塔,塔下真的有堆積如山的蛇骨嗎?蛇仙的法身是否就在塔下?唯有塔下一探究竟,方知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