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仙消失的方式讓我感到別扭,用拙園先生的話來講,他仿佛看見蛇仙往我身後那裡面鑽。
我卻沒有任何感覺,要是有感覺,我寧願馬上醒來,忘掉一切。
回到輪回碑入口前,怕燈油不足,又去別的銅犼燈裡取油,為了加大燈火,我取了好幾條燈芯過來,全放到一個銅燈裡。
雖說長夜漫漫,但睡覺對我而言,隻如打盹,意識模糊了一秒,再清醒,已是睡醒之時。
當我們爬回到峽谷時,身後太陽已上兩竿,踏著自己的影子,再次感受峽谷給腳板帶來的疼痛。
到達峽谷口時,身上帶的水已經喝光,食物僅剩兩隻臘鴨,還好饑餓感不強烈,尚能堅持。
穿過峽谷口,眼前物換景移,轟隆之聲傳來,我們早有心理準備,但眼前的場景,還是給了我們不小的震撼。
山門前的石橋已被黃色的山洪瀑布吞沒,無數斷木山石衝擊到石橋上,隨後,又被水流衝刷到橋下。
我們站立之地,震顫不停,不少泥水砂石飛濺而來,我們不得不退回至峽谷中。
我問拙園先生:“師父,怎麽辦?發這麽大的洪水,我們那個小竹筏肯定沒了,這下糟了,怎麽回去啊?”
拙園先生抬頭望向峽谷峭壁,撫須道:“如何回去?山洪擋道,除非肋生雙翅,否則只有等山洪過去,再回到河邊覓路而歸。”
我們就地休息等待,商議決定,如果下午日落前山洪不停,咱就回到輪回碑後過夜。
等待,既漫長又難熬,特別是晴空烈日之下,我把背簍裡的物品全倒出來,將背簍扣在頭上遮陽。
拙園先生用竹杖和衣物做了個簡易的帳篷,他打坐在帳篷陰處,閉目養神。
我性格好動,坐不到十分鍾就起身,走至峽谷口與瀑布的連接處,這裡的幻障仍在,從峽谷往瀑布方向看去,峽谷筆直延伸至天際。
我在幻障間反覆橫跳,走進來,跳出去,想研究清楚幻障到底從哪裡映照而來。
不料往瀑布方向跳時,腳下突然一空,我根本反應不及,整個人摔進了一道水坑裡,還好不深,掙扎幾下就爬了起來。
定睛一看,這竟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山洞,只有水坑頂上開有一個手指大的洞,陽光從中透射而入。
洞頂與洞壁被修得十分平整,其中一扇牆上刻滿了圖畫,我顧不上擰乾褲腿,兩步踏了過去。
壁畫順序從上而下,一群頭部長方的人,與一群蛇身人在河兩岸對峙,而河中則是一群螞蟥人,三股勢力各佔其位。
接下來,蛇身人們手持長武器,刺入螞蟥人的身體,螞蟥人的輪廓變成了虛線,而方頭人勢力則按兵不動。
這是女媧族和螞皇族的戰爭,刻畫的形象和手法,極像輪回碑以及祭池邊的圖畫。
唯獨方頭人是首次出現,我稍一思量,猜測是背石國的人,說不定祭池邊的兩具骸骨的頭,原是如壁畫所繪的方形。
但轉念一想,我不相信有方形頭的人,可能是套著面具,或者是背著的石塊遮蓋了頭的輪廓。
繼續往下看,蛇身人滅了螞蟥人後,並沒有立即過河,螞蟥人雖死,但虛線代表的身子一直在河中,蛇身人似乎有所忌諱,往河裡投擲無數圓點。
從這幅圖開始,往下的三幅圖都破損嚴重,不知原來畫了什麽,到下一幅能看清的壁畫,方頭人已經全部倒在地上,身首分離,旁邊僅剩兩個蛇身人。
最後一幅圖,
天空崩開一道裂縫,一位身穿奇怪服飾的人從天而降,手執長劍,看服飾花紋,儼然就是輪回碑上的那個人。 如果按最後一幅圖來分析,刻壁畫者可能是活到最後的蛇身人,但這也只是我的猜想,說不定有其他勢力存活下來的人,又或者,是這個從天而降的人所刻。
可還是講不通,這裡是密封的,而我是無意中穿進來的,難道這裡和峽谷一樣,有一處地方是幻障?
我回到水坑邊,回憶自己是從哪個方向穿進來的,卻見水坑邊突然憑空出現一個人。
拙園先生手持竹杖,一腳懸在水坑前,他反應敏捷,立即將竹杖撐到地上,穩住了身形。
“你小子真會跑,為師還以為你掉進瀑布了,幸虧有定位符啊。”
我過去扶他遠離水坑,說道:“師父,您是怎麽找到這裡的?什麽是定位符?話說,弟子在這裡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拙園先生從內襯夾層裡,取出一道疊成三角的符,我認出那是進峽谷前,他隨意畫的兩張符。
我從身上摸出自己那張,因為濕過水,紙符有些發皺,但裡面的朱砂字還很清晰。
“這是定位符,三裡范圍之內,能彼此定位,將符疊成三角,平放舉高過頭, 使其自然落地,最大的角所指方向,即是另一道符的方向。”
我不知是何原理,當時他說是藥起的作用,可能是藥中含有磁粉,利用磁場定位,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能解釋的方法。
我說:“這麽說,這個洞離峽谷口最多三裡?”
拙園先生見我沒事,便已放心,他大致掃了洞內一圈,也看見了壁畫,猜出我說的“有趣的東西”,於是徑直走過去查看。
看完後,他指著破損的地方,說道:“壁畫有所缺失,似是人為造成的,既然要毀掉,為何隻毀一部分?”
我對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說道:“這個洞只有蒼蠅蟲子能進出,弟子認為,是布下幻障之人刻下的畫,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又把其中三幅圖畫毀了。”
不知前因後果,根本無法得出真相,一切只能靠猜,而猜測,也得有方向才行。
拙園先生歎道:“只能猜測,毀畫者想掩蓋的,是蛇身人對付螞蟥人以及方頭人的方法,那些圓點也根本分辨不出是何物,唉……為師開始有些後悔,後悔接下蛇仙的爛攤子。”
對於他來講,確實是爛攤子,因為蛇仙說過,以拙園先生的修為,任何報答也不相稱,唯一的好處,就是認識了我。
老頭的余生所願,是我能繼承他的衣缽,而不是去做大海撈針,沒有任何有用回報的苦差事。
心念及此,我不免對拙園先生產生了一絲憐憫,年過花甲了,早該退休的年紀,還要重出江湖,四海奔波,不知這老頭有沒有家人,好像從來沒聽他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