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回碑兩邊緊貼山壁,僅露出一掌的厚度,沒發現入口,也不知這石碑嵌入山體到底多深,最後只有寄望於碑頂。
我站在碑前,心想以我們兩人,如何上這近兩層樓高的石碑,腦海中浮現出消防員兩人過高牆的紀錄片畫面。
一旁的拙園先生放下竹杖,在石碑前舉手測量了大致高度,叫我讓開,他則退離石碑二十余米遠,原地彈跳熱身,隨即助跑衝向石碑。
我猜到他想幹嘛,但仍不相信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能徒手上五米的高牆。
結果卻讓我差點驚掉了下巴,只見拙園先生如離弦之箭衝來,接近石碑時,左腳先起,踩到碑壁後,借力上躥;隨即輪到右腳借力,僅兩下就躥上去三米多高,加上自身高度,以及舉手高度,正好能扒住石碑上沿。
他單手掛在石碑上,另一隻手伸上去摸索,若無發現,則用雙手固定,挪動身體到另一側。
最後,在石碑的右上角,發現上面的石犼有所松動,他挪動身體,讓出位置,單手操作,反覆推拉石犼。
那石犼掉下來時,我躲得遠遠的,避免被砸到,眼見拙園先生從那裡爬了進去,而外面已經開始下雨。
淋雨的五分鍾裡,我找來不少平整的石塊,摞起一米多高,正想踩上去試試高度,就見拙園先生從上面露出頭來。
他見我淋成了落湯雞,神色不免有些急切,讓我遞竹杖上去,兩人各執一頭,好讓我借以攀登。
我先把背簍遞上去,然後,踩著搖擺不定的石堆,雙手緊握竹杖。
那邊的拙園先生半身探出碑頂,也是雙手緊握竹杖,他那邊不好發力上提,只能作為固定。
我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動,由於石碑上有鑿痕,即使淋濕了,也不會打滑,等我雙手都搭在石碑頂時,拙園先生才松了一口氣。
翻上碑頂,再下到碑後空間,裡面地勢比外面高出一半,漆黑中,忽見一道微弱火光亮起。
拙園先生手持火折子,他提醒我:“小心腳下,此地多有石塊,且跟緊為師的步伐。”
我能隱約看見地面上堆滿的黑色石塊,大小皆有,方方正正,倒像是磚塊。
好奇心慫恿之下,蹲身想挑一塊小的上手看看,卻被拙園先生阻止。
“先找些可燃之物,取火烘乾衣服,此處空間大小未知,又無光源,若走散了,彼此只能靠聽聲辨位了。”
我背上背簍,手持竹杖,跟著拙園先生在漆黑中前行,心中忐忑不安,總感覺會出什麽意外,但又不敢明說,怕說出來不吉利。
我們是從入口的一側,沿洞壁而行,這樣有個好處,萬一山洞規模龐大,我們還能摸著洞壁回頭,而且邊上的石塊較少,方便落腳行走。
很快,拙園先生就在洞壁上發現了一盞燈,此燈為青銅鑄造,外形酷似石碑上的犼,比成年狗的頭略大,作張嘴嘶吼狀,嘴裡空間頗大,有一層黃色凝膠般的油,燈芯設在了舌頭上。
拙園先生試著用火折子引燃燈芯,凝固的油遇高溫而融化,燈芯徐徐燃起。
“這裡似是一處古遺跡,以銅燈的照亮范圍,竟照不到對面的狀況,看來洞內頗寬。”他說著,舉起火折子,照看銅燈與洞壁的連接處。
從側面看,銅犼燈背後有上下兩節手指粗的東西相連,深入洞壁的一道縫隙中,可能是釘子或者與銅燈一體的插銷。
我們嘗試左右搖動銅犼燈,略有松動,
往外抽拉,卻不動分毫。 再次左右搖晃,不少碎石脫落,我見此法好像可行,便伸手去摳碎石,最後,洞壁竟被我摳下一大片。
銅犼燈被輕易抽了出來,插入洞壁縫隙的竟是銅犼的兩條尾巴,尾巴筆直,斜斜向下,整體粗細相等,尾端是一朵綻開的蓮花,但蓮花花芯並非向外,而是朝向銅犼身子。
拙園先生湊近蓮花端詳,說道:“這是蓮花釘,內芯與燈體相連,這兩條尾巴是中空的銅管,將蓮花釘插入銅管時,蓮花合攏,當蓮花從銅管另一頭出來時,蓮花就會綻開,從而卡在縫隙裡,再也取不出來。”
我明白了其中原理,與此類似的是現代建築常用的膨脹螺絲,以前鑄造銅燈的工匠是怎麽想到的?
銅犼嘴裡的油尚且富余,拙園先生提著銅燈開路,我們仍是靠著洞壁而行。
洞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盞銅犼燈,而燈光照亮的極限正是五米,後面看到的銅犼燈都十分牢固,根本掰扯不動。
我們把銅燈一一點亮,發現洞裡只有石頭,越往裡走,地上的方形石塊越多,到後來,我們只能踩著石塊前行。
正機械地走著,忽然從前面傳來“咦”的一聲,洞內極為攏音,這一個字的聲音反覆回蕩了十幾次。
我以為前面的拙園先生發現了什麽,卻見他神情凝重,回頭看著我。
我問他怎麽了,有何發現,他卻說:“方才,是誰發出的聲音?”
“師父,洞裡就我們兩個,剛才不是您咦了一聲嗎?”我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想,是不是這老頭走得無聊,想嚇唬我。
“為師沒有發聲,可這聲音,卻在咱們身邊傳出。”他看向洞壁對面的黑暗處,似乎有什麽躲藏其中。
我也看向那邊,心想,咱們說話聲音這麽大,如果那邊有人,他肯定能聽見。
可我們沉默了一分多鍾,洞內寂靜無聲,耳邊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我有些耐不住,往拙園先生挪近了半步,身上因為衣物未乾,帶走了不少身體的熱量,體溫一低,人就有些發抖。
又等了一分多鍾,仍沒有任何聲響,我悄悄蹲下身,打算撿一塊石頭防身。
剛撿起一塊巴掌大的方形石塊,就覺整條手臂一麻,仿佛觸電了,我條件反射地將手縮回。
洞裡頓時回蕩起石塊落地之聲,同時,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由於回聲太大,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拙園先生耳音靈敏,立即轉頭看向我剛才撿起的石塊,把我拉到他身後。
“是石頭,是這塊石頭髮出的聲音。”
石頭怎麽會說話?我一時無法理解,隻將剛才手觸電之事告訴拙園先生。
拙園先生一生走南闖北,曾與南洋電廠的老板打過交道,知道什麽是觸電,他說道:“小小石塊,怎能產電?且讓為師試它一試。”
我暗罵這老頭真不怕死,伸手就要阻止他無知無畏的行為,說道:“觸電可大可小,我以前見過貓爬上高壓電線,一瞬間就熟了,下面只要拿鍋接住就能直接開吃,您一把年紀了,珍惜生命吧。”
拙園先生顯然閱歷豐富,他稍作猶豫,問我要來竹杖,抽出桃木劍,戳了幾下石塊。
見沒有任何反應,他一手就抓了下去,我來不及阻攔,就見他已經將石塊拿在手心。
我驚道:“師父,您也太雷厲風行了,萬一觸電了,您這一身神通可就……”
“無妨,為師在南洋電廠也曾被電過,身上有了抵抗,這塊石頭溫潤順滑,是被打磨過的。”
他將石塊放至燈前查看,原本黑色的石塊,在燈光映照下,透體碧綠,而碧綠之中,顯現出一個黑色人形陰影。
我本來在想,觸電也能產生抗體?是我生物老師教錯了,還是物理老師教錯?見燈光下的石塊宛如碧玉, 不由得再次驚道:“這是……這是玉?這麽大一塊都是?”
拙園先生搖頭表示不能肯定,他放下石塊,想撿起另一塊看看。
同樣的怪事發生了,拙園先生雖沒有觸電的感覺,但自他觸碰到石塊,另一個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方才,是誰發出的聲音?”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一句話,分明就是拙園先生不久前問我的話。
拙園先生有些興奮,他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怪聲的來源是這個。”
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村中傳說的山中怪聲,竟然是這些石頭所發!
在陝西,有一處古戰場遺跡,處於山谷之中,每逢雷雨,山中就會發出千軍萬馬衝鋒呐喊之聲,就好似當年的戰火仍未熄滅,士兵們又重新回到這裡相互廝殺。
有科學家研究發現,山谷中有種特殊的磁性礦石,能吸收聲波,受高壓或高頻脈衝即會釋放儲存的聲波。
我已記不清詳細的研究記錄,當時是在一本旅遊雜志看到的介紹,隻記得雷電是激活聲波的重要因素。
人體也有電流,但很微弱,何以能激活這裡的石塊聲波?
為了驗證這個問題,我冒險觸摸一塊較大的石塊,這次沒有觸電,石塊傳來一堆極為混雜的聲音,可以聽出是人聲,但聽不清其言語。
得知真相後,我隻覺索然無味,又試了幾塊石塊,所發的都是難懂的人聲,可能是古語。
這一場不大不小的虛驚,總算落下帷幕,我們繼續前行,而越往前,我內心的忐忑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