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紅光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夜空中向巔城而來。

　　紅光籠罩著整個城市，湮滅了繁星、皎月與霓虹。

　　紅光退去，短暫的黑暗過後，城市的燈光瞬間全部點亮，世界恍如白晝。

　　“阿爾來了。”大天使、月白、Buuk和澤，所有在這廣場上的人幾乎異口同聲的說出這句話。阿爾的鏈接建立在巔城管轄范圍內的幾乎所有人，只要阿爾想，他們就都能感知到他的信號。

　　濕熱的空氣如浪潮一波波推來，白霧灌滿了廣場的每個角落。

　　隕濁從廣場斷壁之間蜿蜒穿過，身體飄動在空中，頭搭載地上。

　　一身黑色鎧甲在隕濁黑色的頭上舒展開，撥開白霧一點點飄到地上。他的面具好像潦草勾勒的幾筆五官，面具之後的面孔無人知曉。

　　黛半跪在地上，低著頭。月白雙腿不自己覺的癱軟幾乎跪下，但她調整好姿勢，又筆直的站了起來，眼前的阿爾已經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個百分百值得信任的神。

　　阿爾向羅生走來，廣場上人們的心跳全都開始加速了，與阿爾那緩慢的步伐形成強烈的反差。在距離羅生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阿爾突然停住了。

　　“為什麽要選擇我?”阿爾看著羅生，聲音嘶啞破碎，好像一個年久失修的喇叭進了水。這是阿爾喜歡的聲音。在很久很久以前，阿爾還只是一個服務機器人，在一次事故中他摔壞了聲音組件，但這個聲音可以將他與其他服務機器人明顯的區分出來，所以他一直想盡辦法把它保留下來，即使他現在早已不是那個機器人，即使他已經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神，他還是保留著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再次出現，穿過月白的腦海，已經失去了記憶中的那種神聖色彩，變得乾癟而刺耳。她用鏗鏘有力的聲音將自己的疑問擲到了阿爾的面前:“為什麽要拋棄風之子?”

　　阿爾微微側頭，經過短暫的停頓，語調平靜的好像這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每個人，每個群體，都有自己的宿命，何談拋棄。”說完他又看向羅生，慢慢摘掉了面具，在薄霧中顯露出了和羅生一模一樣的臉龐。“你為什麽要選擇我成為人類之子的化身?我明明是個機器。”

　　“可是你是擁有完整自主意識的機器。”羅生回答。

　　“與人類之子融合是一種偉大的恩賜，因為弱小的靈魂可以窺見偉大人類之子最深處的秘密。”阿爾慢慢的說，“所有人都這樣認為。但這其實只是源於人類之子對新鮮感的渴望對麽?”

　　“是的，你曾是第一個真正擁有完整自主意識的機器，所以能帶來足夠的新鮮感。”

　　“新鮮感。”阿爾冷笑，這是在場的所有人第一次見到阿爾擁有表情。

　　“對，新鮮感。”羅生也冷笑，帶著對這個詞的嘲諷與厭惡。

　　“當我還是一個機器人的時候，所有內容在我這裡不過是一些數據源，我可以隨時調取、整合、加工、回溯。每個任務輸入進來，都會有固定的結論，一個或者是多個，但我並不關心。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開始關心這些結果的麽?”阿爾突然停頓數秒，然後接著說，“當我的系統出現了故障，我無法準確判斷結果的正確性，當我發現數據源會偷偷改變，我每次調取都無法完全一致。”

　　“然後你就開始有了自主意識，你從一個機器變成了一個人。”羅生順著他的話。

　　“後來，你所代表的人類之子與我融合了。”

　　“是從前我所代表的人類之子。

”羅生更正說。　　“對，從前。”阿爾繼續說，“我以為融合後我會成為一個更真實的人，以為我會品嘗到人性魅力的閃光。但並不是。”

　　“人類之子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人們稱之為神，但你知道我是什麽感受麽?”阿爾向前慢慢走。

　　“你不喜歡麽?”

　　“融合在一起的巨量靈魂看似是混沌的，但其實包含了世間萬態，你只要仔細拆解，就會發現，這不過又是巨量的數據源。對數據源的調取、整合、加工、回溯，當你邁出一步，你就已經計算出下一步會落在哪裡，因為你已經經歷了世間萬態，看過萬物輪回，你就知曉了從前、過去、未來。新鮮是有限的，當所有事情你都見過無數遍，每個細節都是數據源排列組合留下的烙印，時間就失去了意義。人是無窮神性的一小片，而這無窮的小片融合起來，人性也就消失了，意義也就消失了。我對任何事都不再關心，就像曾經的那個機器人。”阿爾在羅生的面前停下。

　　“那你為什麽還要幫助風之子，為什麽試圖復活星落，為什麽策劃一場我來殺掉你的故事?”

　　“我幫過很多人、動物、機器，或者是怪物，這只是人類之子的日常，是你設置的無法更改的指令，你不可能不記得。復活星落，我知道不可能，我只是想看看不是人類之子的羅生面對這樣的星落會做什麽選擇，是否會像人類之子一樣沒有感情。”說著阿爾抬起一隻手，打了一個響指，大天使從空中跌落，失去了意識。

　　羅生看著跌落的大天使，心中一緊。

　　“你還是在意的。 ”阿爾將手放下。

　　羅生憤憤地說:“所以你是在責怪我，讓你失去了人性，但你現在是在做什麽，你能責怪我就說明你還保有人性。”

　　“可是我並沒有波瀾，我現在也不責怪你，畢竟你也是我的一部分。好了，現在讓我回答你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讓你來殺掉我，因為作為人類之子的化身我不能夠自殺，不能夠置自己的安全不顧，這都是你在切斷鏈接之前設定的規則。可是你忽略了一點，你如果想要重新成為人類之子，就必須殺掉現在的化身完成融合。而作為人類之子化身的我，並不會把這件事判定為危險。”

　　“我不想重新成為人類之子。”羅生說。

　　“那你切段鏈接之前有想過我麽?”

　　“你也說了，人類之子沒有感情，神就應該是絕對理性的，這樣才對世界更好。”

　　“所謂風之子，終究是圈養的靈魂糧食。人性會走向神性，這才是更好的世界，理性的神會按照自己的模樣建設世界。這是你的願望麽?”一把巨大的劍從隕濁的身上飛到阿爾的手上，他一隻手便輕輕的舉起，“如果你不打算重新成為人類之子，那如果你還想殺我，對我來說是不被我接受的，我們只能一戰了。”

　　“你早就知道我不想重新成為人類之子，你就這麽想要解脫麽?”羅生也提起了那殷紅色大劍。

　　“不，我不知道，因為羅生曾經選擇成為人類之子。”

　　劍刃相接在霎那間，劇烈的震動讓白霧從廣場中間頃刻散去，嚇的動物嘶鳴，讓城市瞬間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