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弘站在巨門下的石堆上,陽光打在他變形到一半佝僂著的身體上,陰影隨著他的抽動時而晃動,那原本裹著斷翅的白色布帶已被崩開,從他的身上一直纏繞到手上,最後散落到他抓著的半本被血浸的變形的書上。他舉起那半本書,低聲的嘶吼一聲,然後又將手臂放下,反覆了多次,似乎想要表達什麽。他拿的那半本書應該就是被山陵偷走的《阿爾之詩》新編,他追到山陵了麽?山陵人呢?
月白握著長刃的手顫抖著。風之子變成噩夢大天使是因為感受到了危機,那本書裡藏著某種危機麽?月白心裡亂了起來,想起鴉青的那些話她更加不忍心揮動手裡的刀刃,但她心裡清楚,噩夢大天使在和平期是一種危險。
島弘再一次舉起那半本書,眼神望著月白的方向。月白突然收起她的長刃,準備徑直走過去。羅生一把拉住了她,她輕撫了下羅生的手臂,然後繼續向前走去,無奈之下羅生隻好硬著頭皮跟在旁邊。
島弘發出低沉的喘息聲,他現在離月白只有幾步的距離,那舉著的手已經在月白可碰觸的范圍內。月白覺得島弘是想把那書給她,於是慢慢的伸手去接,而一旁的羅生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就在馬上碰觸到的那一刹那,島弘突然間把手放下,而另一隻手不知何時已經上來一把抓住了想向後躲的月白的脖子,同一時刻他已經開始加速變形,變大的手將那書緊緊攥住。
“白!”身體已經透支的鴉青似乎將最後一絲力氣全都用來喊出了這一聲,她踉蹌著倒在地上,但那聲音卻從人群的尖叫聲中穿透過來,直入羅生的耳膜。
羅生這才在驚恐中反應過來,握緊那把鏽色大劍,用力的插入了島弘的身體。而在這一刻,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島弘放開了月白,同時他也突然停止了變形,然後慢慢的、慢慢的變回了人形,整個身體從羅生的大劍上向後滑落,倒在石堆上,滾落到地面。
混亂的人群又安靜下來,突然一個人跪在了地上,就如羅生打敗怪物的夜晚,然後人們如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全都跪了下來。讓變形的風之子變回來,這還是第一次,相比殺掉那怪物,這更讓人們堅定的相信羅生就如阿爾一樣,是位神明。
月白背對著人群,站起身,看了一眼從羅生劍上流淌下的血液,跳下石堆,蹲下身扶起躺在血灘中的島弘。他還有一口氣息,想要說著什麽,但鮮血已灌入他的喉嚨,傳出的只有呼啦啦的液體滾動的聲音,就像她剛回到樂園時的場景,她的淚珠又一次偷偷的聚集了起來。島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眼睛斜向一方,順著那方向月白再次看到了他手上牢牢的抓著的半本書。月白仿佛感受到了那半本書的魔力,慢慢的將手伸過去,把它抓在手中。突然一道白光閃的月白張不開眼睛,一個巨大的漩渦拉扯著她,等她再次張開眼時,看到懸在遠方的巨大血月上向下掉落著一個個黑色的人影。身後變化的氣息引起她作為阿基麗尓的直覺,她猛的轉身,看到了站在她身後的巨大的人形怪物,她抽出長刃,蓄力待發。那怪物安靜的站在那裡,身體由於場的不穩定有如壞了的屏幕般波動,它看著月白,然後慢慢的舉起一隻手,向前伸,接著放下,再舉起,向前伸,再放下,反覆了多次。月白像是被電了一下,雙手放松下來,慢慢的問道:“你是島弘麽?”
那怪物舉在空中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那巨大的漩渦再次出現,把她拉回了樂園,
羅生環抱著她,展開的巨大薄翼已用掉了她身上大部分的黑色緊身衣。那本書,掉落在了一旁。 人們慢慢聚集過來,站在前排的老者看到了地上那半本書,想要去拿,卻被還沒緩過神來的月白及時喝止住了。
“不要碰!”月白站起來,慢慢收起展開的薄翼,“這就是揚編撰的那本《阿爾之詩》。”
“怎麽了?”羅生看著不安的月白問。
月白看著人們期待的眼神,她心裡很清楚的知道除了她們少數幾個人之外還沒有人能夠確定夢場的真實存在,更沒有幾個人知道裡面的真實情況,所以她平靜下來,說:“沒什麽,我只是擔心上面攜帶著什麽不乾淨的東西。不要直接碰它,找個東西把他拿到房間,貝娜。”
羅生看出了月白有話藏在心裡,於是說:“先散了吧。”
“走吧,還有活要乾。”康左也在一旁組織眾人繼續去實施他們的築牆計劃,牆體的根基已經初見雛形,但高度還遠遠不夠。
回到房間,鴉青馬上關上了門,倚靠在門上,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你去夢場了麽?”
現在屋子裡再次只有月白、鴉青、羅生、貝娜四個人。
月白點頭。
“你展開雙翼的樣子,”羅生說著,看向一邊的鴉青,“和她在阿爾宮裡的變化簡直一模一樣。”
“傳言都是真的,這就是通往夢場的鑰匙,揚他......”貝娜驚恐的說。
“揚的言論並不是無稽之談,我在阿爾宮也突然進到了夢場。”鴉青說。
“這兩次不一樣,書從月白手上掉落後她馬上就回來了。”羅生說。
“我在夢場見到了島弘。”月白突然說出。
“島弘?”鴉青問。
“雖然他變成了一個怪物的模樣,但我確定。”
“他變成了怪物?”鴉青突然回憶起她在夢場中遇到的各種怪物以及她和黛將怪物清除的畫面。
“對,雖然是怪物,但通過他的動作,還有在他波動的場中一閃而過的我的畫面,我確定他就是島弘。”
“你的意思是?”鴉青大概想到了月白接下來要說的話,但她無法說出口,因為她不想相信她在夢場清除的怪物中有著自己的同胞。
“靈魂在夢場會以與肉身不同的樣貌出現,那些怪物中很可能就包含我們的同胞。”
“那我和黛為什麽都沒有改變。”鴉青問。
“我不確定,但多半是跟阿爾的祝福與關。”月白回答。
“那羅生呢?他也曾出現在夢場。”鴉青接著問。
月白看著羅生,思考了良久:“我們現在依然不知道他與阿爾之間的關系。”
“先讓我進到夢場看一看,你們說我去到過那裡,但我隻感受到過短暫的空白。”說著羅生走向那半本書。
鴉青、月白、貝娜看著羅生將手伸向那本書,都屏住呼吸,她們既惶恐又期待即將發生的事。
他拿起那本書,眼前的世界隨著巨大的漩渦旋轉。
他站在一個巨大的書架前,書架高聳入雲沒有盡頭,向兩側延伸看不到邊,而擠在整整齊齊的書籍中間的一本顯的格外耀眼,它就在他的正前方,書脊上用精美的字體寫著《阿爾之詩》。
他隨手翻開一頁:
“風之子是失敗的產物,藏在後腦中的器官在受到頻繁的刺激後會導致不可控的變形......傳統的標記抑製作用微乎其微.....還是可以成為一個好的載體的。”
“夢場中外溢的靈魂讓呆滯的怪物變得異常狂躁......”
看文風,這不可能是風之子所著,看視角,像是阿爾,再翻開一頁:
“一百多年,我終於找到了方法。”
再翻開一頁,只有一行顯的莫名其妙的話。繼續翻著書頁,乾淨的紙張上沒了其他,只是在重複剛才那一行字。即使翻回到之前的幾頁,也變成了那行字。
他翻著架子上的其他書,除了空白,就只有那一行字。
“阿生。”
羅生抬起頭,看到站在對面的星落。
星落的場波動的很強烈,“很久沒見到你了,進展的還順利麽?”
羅生站在星落的對面,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他現在無法判斷眼前所見是否真實。
“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重新在一起了?”星落一邊說著一邊向羅生走近。
星落的場隨著這世界一起陷入巨大的漩渦中,羅生癱倒在地上。
他張開眼,看見月白站在眼前。
“怎麽樣?我看到你身體顫抖,所以...”月白說。
那本浸血的阿爾之詩就掉落在他身邊。他焦急的再次拿起,想要回到夢場問清楚星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沒有再次進入夢場,無論他如何翻動那本書。
“沒有用了。”他焦急的自言自語。
月白也抓住那本書,同樣沒有被拉入夢場。在場的人都驚異的互相張望。
羅生不停的翻著書頁,直到最後一頁,上面用著和阿爾留下的卡片上一樣的字體赫然的寫著和羅生在夢場中看到的最後一句話一模一樣的一行字:
永恆如峽隙,墜入生,跨過死;魂命如夢,信則有,疑則失;縱已逝,一朝天使,了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