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充滿整個房間，偶爾有微弱的火光透過縫隙一晃而過，在羅生微微張開的眼中留下一絲猜想。

　　羅生的頭上已經長出短短的黑發，身上那件新穿的衣服又變得殘破不堪，他試圖從昏沉的睡夢中爬起來，卻被沉重的鐵鏈束縛住了四肢，難以活動。鐵鏈碰撞發出的細碎聲響驚動了門口的守衛，又一陣火光從門縫中停留了片刻。

　　羅生呼喊著，卻無人應答，直到他精疲力盡的再一次入睡。

　　他夢見了星落，如鴉青那般倒在自己身邊的星落，在一個巨大的血泊中。

　　“阿生。”在那之前星落都會這樣叫羅生。

　　他放下手中的畫筆，回過頭看著笑盈盈的靠在窗邊捧著熱茶的星落，她歪著頭，在逆光中夢幻而模糊。

　　“你畫的是什麽?”星落認真的問。

　　他端詳著那屏布上黑暗的線稿，思忖了很久:“我最近在想，到底什麽才是真實的，生命是真實的麽，大腦產生的思維和代碼生成的思維本質上有什麽區別麽?黑色包容著一切，沉睡是進入無盡的黑暗，那是否潛意識就是生命中所包含的一切，是區分我們和機器之間的本質區別。如果我想要在當代像古代大師一樣描繪現代的真實，那我要通過什麽樣的辦法呢?”

　　“我喜歡你畫面上平滑的黑暗物體，那黑暗中反射的光仿佛是從黑色中發散出來的。”星落微微一笑，接著說，“我覺得抽象可能就是走向真實的路，通過塞尚想用圓柱、球體等各種形狀描繪世界的邏輯，立體派把思維的解構過程描繪了出來，但從普通人的角度看那就是抽象的，蒙德裡安更甚，乾脆把物體簡化成線條，馬列維奇直接丟出一個黑色方塊，但從今天的世界看，它多像一段代碼，多像在超現實環境搭建時所用的’一塊磚’，它可以從一個黃色塊變成太陽，也可以變成一塊曲奇，在超現實環境，這個黃色塊就是高於太陽也高於曲奇的真實。”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在這個時代，真實的定義已經變了，太陽不一定是真實的，但那代表太陽的黃色塊是，現在的真實是一種更接近物質本體的真實，從前虛無縹緲的靈魂在當代也被看作是一種有形的物質，就因為找到了對照關系。當今的世界人們的視覺已經可以看的更深，要比塞尚的雙視角多更多的維度，現在的人們看到的世界是一個更接近造物主層面的世界。所以，我們所需要描繪的真實一定是不同於古代大師的，真實是藏在這所有黑暗後面的密密麻麻的顆粒。”

　　“我覺得這種想法很有趣。”她用力的點了下頭。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用手背在下巴上漲勢凶猛的胡茬中劃過，慢慢的說:“就像人們對超現實接入有著近乎癡狂的期待，人們已經開始不願接受生命動態變化的美妙，而一心追求一種恆定，而這恆定過後人們定會需求另外一種變化，對變化永無止境的渴望才是真的永恆，而這其中的變化卻是那些永遠不變的顆粒組成的。如果有一天人已經不再像人，這種對永恆的追求也不會停止，人會從自我走向自性，從自性走向神性。”

　　她連連點頭，在這種嚴肅的話題中保持自己的認真態度。

　　“我其實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你相信超現實接入麽?”他試探著問。

　　她吹散了杯中升騰的熱氣，但轉而那熱氣又重新聚集了起來，穿過她掩藏住半個瞳的長睫毛，她灑脫的說:“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麽會去超現實接入公司做環境搭建師，

我托老顧推薦我進去的時候他也問我了。你也說了生命的真實在於動態變化，我很好奇超現實接入後是什麽樣子，而現階段只有成為環境搭建師才能夠接入。老顧雖然在另一個方向研究靈與肉的永生問題已經好多年，他也總是跟我宣揚一種美好的未來，而隨著超現實接入的突破，老顧的研究卻一直沒有進展...”　　“可是為什麽要人為設計呢?像這種工程類設計計算機做的不是已經很成熟了麽?”

　　“你也知道，當代的產品最缺少的是一些微妙的情感，環境搭建也是，想要注入人的靈魂就必須真的由人來完成，即便是人為的錯誤也好，那都是一種閃光。”她突然低垂下眼簾，繼續吹著杯中的熱氣。

　　“人性的迷狂。”

　　“恩。”

　　他看著她那沉靜的思緒，小心的問:“你是有什麽擔憂麽?”

　　她雙手捧著杯子，慢慢的喝了口茶，然後開口:“下午就是我第一次接入了，你知道為了提高效率，超現實環境中的感知時間和現實中是完全不同的。”

　　“我聽說過，據說是通過算力，人在超現實環境中通過系統輔助對所有事件的感知頻率都變快了，所以體現出來的結果就是在相同時間內人對時間的感知變長了，就像幾百年前影響很大的那部電影，《盜夢空間》，前些年的臨場電影也有很多討論這方便的內容，像《生的起點》之類的，反倒最近幾年討論的變少了。”

　　“你對複古思潮還真是越來越癡迷了。就像你說的，現在的感知倍數是十倍，但在算力提升後，感知結果就可能不只是十倍了。如果可以提升的更快，產品就可以更早面世了。”她繼續說。

　　“那有什麽危險麽?你這次不是特殊申請隻接入六個小時麽，這樣的話，你感覺也就離開...嗯，60個小時，怎麽感覺你白賺了54個小時。”他坐到她身邊，試圖帶來一點安全的氛圍。

　　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用兩隻手支在窗台上:“之前有個同事，他一次接入了十個自然日，在他回來時，我感覺他好像變了個人。”

　　“哪方面?”他問。

　　“他回來後人好像更聰明更理性了，性格也變得更溫和了， 就像有些東西被抽離掉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不是變得更好了麽，可能是超現實環境給他帶來了愉悅感，讓他變得更正向了。你擔心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因此變得更聰明更理性，你會更喜歡我麽?”

　　“當然了。”他半開玩笑的回答，當看到她突然失去的笑容，又補充到，“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喜歡你。”

　　星落似乎一點不覺得這是個玩笑，站起身，回到了臥室，不多時便走出門，出門前悄無聲息沒有一句問候。當天，星落很晚才回來，她突然推開門，氣喘籲籲的站在門口，用驚恐的眼神看著羅生。

　　“羅生。”黑暗的大門打開，火光吞噬著屋子中的黑暗。

　　火光下細瘦的影逐漸變小，月白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變得清晰。她蹲下身，看著角落裡的羅生，一貫平靜的臉上有著不可掩藏的不安。

　　“是來放了我的麽?”羅生扯動著鎖鏈，在堅硬的石墩床上坐起來。

　　“我能信任你麽?”

　　“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不確定的，但有一件事我是能夠確定的，就是我信任你，你保護了我，你讓我覺得和這個世界產生了聯系，我那麽相信你，而你卻把我推下去，還關在這裡已經三天。”

　　“你要理解人們對那種變形的恐懼。我已經和大家說過會帶你離開，但在這之前你還要再克服一段時間。”月白突然湊近，用耳語的聲音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阿爾留下的紙條裡面的那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