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側胸腔裡，噴湧出劇烈的疼痛。

　　疼痛，像血液般流動，如血液般殷紅，似血液般腥甜。

　　疼痛，就是血...

　　血不要命得流著，順著胸前連刀柄都完全扎入的美工刀刀，從心臟裡流出來。

　　王衝從沒如此清晰地感受過心臟的存在，他好像變成了那顆被戳破的心臟，全身佝僂，無力地感知著生命的流逝。

　　“撲通！”

　　王衝隨著最後一記心跳的震動栽倒在地，臨死前只剩下一個念頭。

　　紅顏禍水，害己害人....

　　“嘶——”

　　圍觀的人群傳來抽冷氣的聲音，都是學生，哪見過死人的場景，嚇得連連後退。

　　“他沒武器了！我們快上去製服他！”

　　有人這樣喊，但是並沒有人衝出來，於是人群變得更沉默了。

　　秋茗眼睜睜看著王衝被殺，漂亮的眼睛圓瞪著，充滿驚恐，身體不受控制得顫抖，猶如眼睜睜看著屠夫舉起屠刀屠殺同類，卻慌亂無助的羊羔。

　　“同學們，你們快走，這裡的事情我們處理！”

　　是李祥雲和幾位老師聞訊趕來，疏散了學生。

　　楚閑和其他人一起退到了遠處。

　　陸文昭咽了口唾沫，一臉難以置信，小聲道:“怎麽可能，你看到那個禿子出刀的速度了嗎?都出來殘影了，我只在熱血動漫上看到過這種場景，我是不是眼花了?”

　　方凌霄出手的時刻，楚閑也從出神中醒了過來，所以他也看到了。

　　“你沒有眼花。”楚閑道。

　　陸文昭轉過臉來看著楚閑，“難道世界上真的有超人類?”

　　“或許吧。”

　　楚閑眼神複雜，因為林妙文說他也是修士，所以在他心裡，是有上去將老師救出來的想法的，畢竟常人與那個禿頭男的肉體差距是顯而易見的，能從修士手中救人的也只有修士了。

　　但他只是一名剛成年的高中生，連一隻雞都沒殺過，眼見對方殺了人，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他甚至不敢試驗一下，自己的身體是否也發生了變化。

　　只要不去確認，我就只是個普通人....

　　楚閑無比糾結，他膽怯著，並憎惡著自己的膽怯。

　　“草，這樣的人憑什麽擁有這麽好的命，他到底是有什麽奇遇?”陸文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凶狠，在楚閑面前揮了幾拳，問道:“我拳速如何?”

　　楚閑奇怪道:“你幹嘛?”

　　“我試試我有沒有也成了超人類，如果有的話我就上去跟他拚命！娘的，擁有了這麽大的力量，就會欺負弱小！遊戲裡擁有這種奇遇的可都是勇敢正義的主角！”

　　陸文昭常年熬夜，揮了幾拳就累了，氣喘籲籲地問:“怎麽樣?”

　　楚閑默然片刻，舉起拳頭:“不如試試我的拳風吧...”

　　——

　　在學生們被疏散的時候，方凌霄卻沒有動，他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掌看。

　　五根指頭，每個指頭三個骨節，中指上還有被筆杆磨出來的繭子。

　　看起來如此普通，跟平常人沒有任何不同，但是居然可以迸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他甚至覺得不必使用工具，僅用手指就可以輕而易舉戳破人的胸腔。

　　今天之前他還是個普通人，但今天之後一切都變了。

　　中午做飯的時候，他不小心切到了手指，卻訝異地發現菜刀竟然無法割破自己的皮膚，這麽離奇的事情，第一時間他是感到恐懼的，

因為他無法理解身體的變化。　　但他繼而發現改變的不止皮膚的韌度，原本松軟的肌肉竟然也可以迸發出令人驚愕的力量和速度。

　　他可以輕易地把一個肥胖的中年女人像小雞一樣拎起來，然後像丟皮球一樣甩出去。

　　多年戾氣終於得到發泄！他感恩得到的力量。

　　俯視那個趴在地上不再喘氣的胖女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同了。

　　而此時此刻，他的這種感覺更強烈了，一個年輕的，健壯的，陽光帥氣的生命被他輕而易舉的抹殺，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超越了常人！

　　手指輕輕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徹底打破常規的亢奮！

　　在他因為極度興奮而身體戰栗的時候，圍觀的人群裡忽然鼓噪起來，有人喊道:“快看天上，那是什麽?！”

　　此時的高空之上，偌大天野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蒼白之色的圓形漩渦，並在頃刻之間，由一點晚星大小，長成了七八倍的月亮之巨，而且由於它的巨大，可以很明顯地看到無數條白色霧氣，像素白的湍流一樣向著漩渦的中央匯集，並擰成一個巨大的、白得更為純粹的球體。

　　在夕陽已經快要落入由城市樓群編織成的天際線之時，這個奇異的巨大漩渦嵌在暗色天宇之內，雪白之色極為彰顯，但卻未像一般天體一樣放出明亮的光，天穹仍在一點點暗下去。

　　“這是什麽?”

　　人們仰起頭，仔細觀察這個突然出現的詭異漩渦，也有不少人把漩渦拍攝下來，發到網上，在各個網絡平台討論這個東西的根底。

　　但方凌霄卻越發激動，他想到了歷史流傳中的那些神奇記錄，佛陀講道時的天花亂墜，帝王降世時的紫氣霞光。

　　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

　　我在今日得大能耐，而天生異象，此力乃是天賜啊！古人說天人感應，由今觀之，的確如此！

　　他激動地安撫著秋茗的恐懼:“不要害怕，現在你不知道我有多麽特殊，但以後你可能會明白，跟我在一起，將會是多麽大榮耀。”

　　秋茗一言不發，但身體卻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李祥雲和幾個男老師在跟方凌霄對峙，有的人拿著笤帚，有的拿著拖把。

　　自從天上詭異的巨大漩渦出現，他們心裡也是很焦急。

　　見學生都退到了遠處，而方凌霄手裡沒有凶器，還用一隻手勒著秋茗的脖子，李祥雲便開口:“方凌霄！快放開秋老師，自己去認罪自首，省得我們動手，還可能傷了你！”

　　方凌霄嗤笑一聲，頭顱微微揚起，荒草一樣稀疏的頭髮被風吹亂，他眯著一種凌駕眾生的眼神道:“我已經不屑與你們對話了，我要往夏京去。”

　　他不再理會面前的人，挾持著秋茗，身形驟然動了。

　　幾人隻覺得眼睛一花，方凌霄就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當他們的視線循著腳步聲，捕捉到那道如風一樣離去的身影的時候，他們訝然的發現彼此已經相距幾乎有十米了。

　　這完全突破了他們的認知，這種速度，還能稱之為人嗎?如果方凌霄想要對他們出手，他們不認為自己會有絲毫招架之力。

　　冷汗從他們的額頭滲出，今天的世界到底發生什麽了，怎麽這麽讓人難以理解！

　　方凌霄將秋茗扛在肩頭，就像扛著一塊棉花枕頭，絲毫不覺得重。

　　他在身體變得強大的同時，覺得大腦也變得比以前更加活躍了，在奔跑的同時，一個一個的想法不斷從腦袋裡出現，認真分析自己的狀況。

　　我這種顛覆認知的力量，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但個人之勇始終有限，我需要以自己的力量為根基，樹立威望，並不斷擴大號召力。有了擁躉，就有了權力，有了權力，就有了財富，有了財富，就擁有了一切，小小的臨江城已經完全無法容納我的雄心了，我有更大的圖謀可以施展！

　　如此想著，方凌霄胸中頓時生出無限快意，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大叔，這麽開心啊?”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他身邊傳來。

　　“哈哈，你豈能知我心中快意！”

　　方凌霄大笑著說完，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笑聲一滯，剛轉過頭去，一隻拳頭在他的視野裡驟然放大。

　　“噗！”

　　方凌霄鼻子上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血液迸出，一股酸疼的感覺順著鼻腔蔓延到淚腺，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晃悠了幾下才穩住腳步。

　　“大叔，跑路怎還扛著個人，不累嗎?不如讓我替你背著吧。”楚閑咧嘴一笑，不過他故意把言行表現得從容，其實心裡面怕得要死，這人可是個殺人犯！

　　打出一拳之後，他心臟就像是裝上了拖拉機引擎，噠噠噠，跳個不停。

　　方凌霄用力擦乾淚水，透過朦朧的眼睛，看清楚這是一個穿著一中校服的男學生，心裡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竟不是唯一的超人類！?

　　方凌霄的眼神一瞬間變了數變，許多思緒從腦海閃過。

　　在一個學校裡就出現了兩個超人類，那天下之大，超人類不知道會有多少，我今日才獲得能力，那說不定會有人早就獲得了這份能力，只是一直潛藏著，並沒有暴露在普通人眼中。

　　極有可能會有很多超人類為國家工作，如果這樣的話，我豈不是也沒有能力逃脫法律的製裁?

　　最後，他的心中只剩下了恐懼。

　　方凌霄不知道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男學生相比，他們倆誰更強，但即使是方凌霄更強上一線，他也不敢與之搏鬥。

　　他發現自己原來沒那麽特殊，心氣頓時煙消雲散。

　　所有圖謀都去他的吧，他隻想找個地方好好藏起來，安安穩穩苟全性命，於是哀求道:“同學，我們都是超人類，就不要互相搏鬥了，我把秋老師交給你，你放我離開好不好?”

　　楚閑不知道方凌霄的深淺，更不知道自己的深淺，他雖然跑得比方凌霄快一點，但是方凌霄畢竟還扛著個人呢，單從速度上較高低都不好說，力量也是一樣。而且搞了個偷襲，還把自己嚇得夠嗆，所以本就不想再和他動手。

　　正要答應，旁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歡呼聲。

　　“楚閑，好樣的！把他打趴下，把秋老師救下來。”

　　楚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班長孫俊彥，又尖又啞，跟鋼管裡的沙子似的，沒想到他竟然也還沒離開。

　　很多學生都很關心這場劫持案，雖然都退得遠遠的了，但並沒有離開學校，甚至有些聽說學校裡發生劫持案了，出了校門又折返了回來。

　　孫俊彥既想看熱鬧，又怕波及自己，所以爬上了旁邊的教學樓。他趴在窗戶上一邊高喊，一邊對身邊的人道:“那是楚閑，我們十班的，我是他班長，別看他現在這麽威風，其實在班裡三天兩頭完不成作業，我經常包庇他。”

　　如果楚閑聽到這話，肯定要問候問候他的長輩。

　　楚閑寫不完作業是真，但受他包庇那就假的不能再假了，他每次向老師打小報告的時候都像一個將要被授勳的英雄，臉上恨不得樂出花。

　　高中生大部分都是熱血青年，看到自己的同學為了救老師跟殺人犯對峙，都高喊著為楚閑加油打氣，也不知道誰起的頭，所有人都喊起了他的名字。

　　“楚閑！楚閑！”

　　楚閑聽著整個學校裡都響徹自己的名字，也是熱血上湧，一咬牙，決定先答應方凌霄，把秋老師救下來後，再嘗試嘗試能不能把方凌霄也留下來，於是答道:“好！”

　　方凌霄聞言一把將秋茗甩了過來，撒腿就跑。

　　楚閑連忙伸手，把秋茗結結實實地抱住，頓時馨香滿懷，軟軟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像受驚的小兔，惹人憐惜，抱起來竟有些上癮，不忍松手。

　　我今天是怎麽了，怎麽對秋老師這麽沒有抵抗力，難道我喜歡上自己的老師了?不至於吧。

　　楚閑不由得心生疑惑，他是喜歡漂亮女孩，但又不是嗜色如命的色魔，怎麽屢屢心神蕩漾。

　　不過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在他接住秋茗的時候，四面八方都爆發起了更熱烈的歡呼，被大家奉作英雄的感覺激起了他少年人的血勇，放下秋茗，就要去追方凌霄。

　　“楚閑，千萬別衝動！他可是殺了人的，你要是留他，他狗急跳牆，肯定和你拚命！”陸文昭一邊喊著，一邊拚命跑過來。

　　“楚閑，你已經很勇敢了，”一雙冰涼的手握住了他，秋茗淚眼婆娑，俏臉煞白，她還沒從驚恐中恢復，但手卻握他握得很緊，“捉拿歹徒不是你的責任，大人的事，讓大人去解決。”

　　陸文昭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趕了過來，他生怕楚閑會追上去，跑的時候拚上了老命，含著氣一口沒敢松，到了近前，才上氣不接下氣道:“讓那個鳥人走吧，現在科技這麽發達，跑不了他的，一早就有人報案了，說不定明天的新聞上就能看見他了，他跑再快還能跑得過汽車?”

　　楚閑清楚這是他勸自己的說法，車又不是哪裡都能開過去，但他也冷靜了下來，暗自反省剛剛的想法太不理智了，實在不應該被人一捧就熱血上頭，點了點頭:“嗯，你們說得對。”

　　秋茗因為受到驚嚇，腿腳發軟，楚閑便攙扶著她站好，忽然他的耳朵聽到天上一陣轟鳴，由遠及近，很快變得無比清晰，簡直就像是飛機引擎的咆哮。

　　他抬起頭來，瞬間被看到的場景嚇了一跳。

　　哪裡是像飛機，赫然就是飛機！

　　巨大的飛機被火焰覆蓋，如同一隻燃燒的不死鳥，從天上俯衝而下。

　　“轟！”

　　飛機撞上了遠處一座高高聳立的商廈，發出巨大的爆炸聲。

　　連地面也震顫了！

　　烈焰騰騰，熊熊火光將天空照得通紅。滾滾濃煙如倒卷的瀑布，蒸騰而起，幾乎整個臨江城都看得到。

　　濃厚的黑煙讓人聯想起，古時候戰爭中用來傳訊的狼煙。

　　巨大的漩渦無聲旋轉，像是世界的眼睛，默默觀看發生的一切。

　　“天呐……”秋茗發出一聲嬌呼，她被這一幕深深震撼了。

　　漩渦的出現畢竟沒對世界造成什麽影響，大家還當做一種奇異的天象，但是飛機墜毀，卻是慘烈的災害，何況發生在一個城市之中。她的心裡升起一種天塌地陷的無措感，整個人無力地靠在楚閑身上，輕咬著嘴唇。

　　“窩草！”

　　陸文昭被震驚得啐出一口國罵。

　　楚閑遙望燃燒的大廈和飛機，難道這也是修士造成的?還是天象的干擾?

　　經過此前遇到的種種變數，他預感到會有一場混亂襲來，但他依然沒想到僅僅是第一天，在臨江城這個不算大的城市，就發生了如此驚天動地的一幕。

　　那其他地方會是什麽樣子?楚閑無法想象。

　　“要變天了……”他不知是說給別人，還是說給自己。

　　歷史筆直前行的軌道好像突然轉了個彎，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而是朝著人無法預料的方向衝天而起。

　　在此刻之前，他甚至認為回到家中，閉門不出躲幾天，就能等到亂局被收拾穩妥，人們開始像之前一樣開始安穩的生活，上學的繼續上學，工作的繼續工作，頂多路上多幾個飛簷走壁的人。

　　但很顯然，事情的發展和他想的並不一樣，甚至可能變得更加天馬行空，而他對異變的來龍去脈一無所知，更無法對如何在變局中自處做出判斷。

　　然後他想起了林妙文，那個在變局之前就知道變局將要到來的女孩。

　　要找到她，把事情問清楚！才能知道之後的路要怎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