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頭，空洞無物的幽深眼眶。

　　鱗角磨滅，消亡在時間涓流，威嚴形象淪為羊首骸骨。

　　黃土燒製泥胚，通紅鐵水澆灌，設計時的精心巧製，工匠留下姓名，永遠剔除劣等貨色，靈魂封入其中，帝國官員剪彩，砌成四方城牆。

　　疾馳於大道，小商小戶閃避不及，瓜果碎裂一地，乞兒與狗爭食，遠去的旗幟飄揚。

　　軍士們假帝國之威，鐵甲如光，烈馬更加驕橫，畜生勝過人的年代。

　　鬧市跑馬，侯烈將軍的眾多愛好之一，幕僚挽尊，將荒唐行徑解釋為自汙之舉，“大人物的思想豈能讓你輕易猜透。”

　　豪華馬車內希羽犯困，可能是侯烈的講解滔滔不絕，“龍騰堡有主城一座，周邊烽火台若乾，小鎮小村數不勝數。向西三十裡是儲糧重鎮，地脈資源豐富，青木礦洞坐落山腳，飛龍魂獸馴養山中，斬龍鐵釘矗立山巔，用於截斷蠻疆龍脈，還有一味蠻疆獨有的藥草，隻生長在巨龍墳墓。”

　　“侯叔，龍騰堡有龍嗎?”

　　“有！”

　　侯烈不假思索道:“兩角蜥蜴，四足長蟲，城門掛了幾千年的羊頭，龍肝龍膽熬藥，龍心龍骨燉湯，這些不都是活生生的龍嗎?”

　　希羽明說道:“有沒有諸夷信奉的邪龍。”

　　“在異端教義中創造萬物並育養天地的龍神?祂與祂的邪龍武魂已消失多年，即使後繼者僥幸成功，也堪堪天榜第四，上面還有三甲壓著呢。總之什麽神龍、龍神，不過強大一點的生命，也就諸夷蠻子會把蜥蜴長蟲當作聖人祖宗膜拜。”

　　“前代帝王為何會以蜥蜴長蟲為圖騰，將自己比作聖龍?”

　　侯烈答道:“前代帝王偏安一隅，權勢與一省首腦無異，所以他(她)們隻稱帝王，而當今天帝則以天自喻，多了個天字，位格高過聖龍、帝王百倍。”

　　姬曉月見希羽眼露倦意，好心道:“侯哥，羽兒剛經歷苦戰，估計一夜未曾闔眼，你的好宴緩一緩，讓羽兒回房補覺吧。”

　　“夫人所言極是，帥府快到了，希羽先在我府上過夜，明日一早我再領人去軍營報道。你舅媽把諸事都安排妥當了，單人單間單灶，吃穿用度盡量向大都看齊。”

　　馬車停在龍騰堡的中心位置，斜對帥府大門，希羽頭腦昏沉，天階正法固然奇妙，但若想不饑不渴不困不倦，還需突破至玄階無漏境界。

　　侯烈府上屋簷重重，或有些古玩怪石，或有些假山盆栽，烏黑沉木托起一尊琉璃玉瓶，丫鬟手帕繡的是牡丹還是芙蓉?

　　角落的猛獸石像暗示此乃武將府邸，但暖暖春色，溶溶和風，笑語嫣然的婢女躬身問好，黃白雜色的貓狗撲鬧嬉戲。

　　姬曉月道:“都怪我平時疏於管教，丫頭們又貪玩慣了，十幾間客房現在還結著蛛網。你暫去舅媽那小睡。”姬曉月披了件青色絲綢，光澤柔順的牛奶肌膚若隱若現，小腹平平，腰肢輕盈纖細，發絲間縈繞草藥異香。

　　希羽始終覺得新舅媽不簡單，謹慎道:“不了曉月，我精神抖擻。”

　　“當作自己家，別扭扭捏捏，需要什麽直接和舅媽講。”姬曉月使喚丫鬟澆花灑水，淡黃衣衫的女子尤為精致，她眉眼低垂，睫毛卷翹，正悉心為一株茶花松土。

　　碰巧蝴蝶棲息發髻，人花相映，滿是活潑可愛的青春氣息。希羽暗暗道:“粗活乾出雅興，國色天香的美人也不過如此。”

　　姬曉月瞧出希羽心思，嬌聲喚道:“韻兒，

過來。”韻兒如乖巧的花貓，輕輕踱步至主人面前，道:“奴婢見過兩位主子。”侯烈已不在此處，另一位主子自然指希羽。　　希羽靠得很近，一旦失去朦朧美感，如同天文觀測的月亮，待撥開雲霧之後，祛除魅力的迷香，哪有清暈皎潔。

　　所謂傾國與傾城，不過是人的一廂情願，觀者心動，將自身欲望喜樂暫寄於肉體實物，究其本質，終是纏筋骼骸，宇宙塵埃，又有何值得依戀。

　　細密絨毛，灰暗斑點，一顆速朽的黃梨，極易受色念蒙騙。花容月貌，冰肌雪骨，欲火中燃燒的聖像，臆想出完美玉人。

　　粗黑的鼻尖毛孔，不諧的死角側面，眼袋，副乳，痘印，贅肉，蟎蟲。皓齒藏納殘渣，明眸布滿血絲，厚白舌苔像長毛豆腐，起皮朱唇似皸裂河床，香風還是狐臭?

　　不見光的纖纖玉足， 常有泛黃老繭，熏人汗味，指甲塗抹顏料，襯托雪白幻覺，文人騷客所鍾愛的私密體驗，三寸金蓮，或是祖先猿猴之腳掌。

　　至於玉筍玉藕，洗淨淤泥，再剝去表皮，何異豬血豬肉，曝曬幾日，屠夫都分辨不清，真能不羨羔羊?

　　“舅媽，我困了……”

　　次日餐廳。

　　“軍戶分天地玄黃，其上是普通將官，將官也有天地玄黃四階。帝國明令規定天衛軍戶至少是黃階魂尊，這一關節叔叔也沒辦法，好幾個老不死一直盯著，只能委屈你了，先去地衛營暫住。”

　　侯烈切開牛裡脊，不合格的將軍，熟練食客，早餐配葡萄酒，他的一貫作風。

　　希羽吐出牛小骨，慢慢咀嚼筋膜，含糊不清道:“多謝侯叔照顧。”

　　侯烈摸上姬曉月小手，誇耀道:“應該謝謝舅媽才對，少她中間疏通，單我的面子可沒那麽好使。”

　　姬曉月假意害羞道:“一家人說什麽謝字，舉手之勞，分內之事。”

　　希羽欲問前舅媽的去向，但不知怎樣開口，眼前新人巧笑倩兮，與侯烈你儂我儂，同甘共苦的糟糠舊人現在何處?難道人性真的如此涼薄?

　　“算了，不是我的家事，管它作甚。”

　　早膳完畢，侯烈攜希羽投軍營而去。

　　姬曉月一人輕搖羅扇，慵懶閑躺搖椅，陽光照不到她的面容，乘涼小貓跳上大腿，一藍一黃的異瞳。姬曉月如懷抱嬰兒，兩臂將貓攬住，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曲調。

　　粉紅花瓣，簷角的風鈴，叮叮鐺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