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過後，天氣漸冷。

　　一天下午，因政治老師臨時有事，班主任就把這門課改成語文。

　　教室裡，黃樂正認真地授課，大部分學生聽得津津有味。唯有坐在最後一排的同學交頭接耳，嬉戲打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白南山，整個班級出了他之外，其他人都穿著秋冬季的校服，唯有他穿著一件短袖。白南山蓬頭垢面，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異味。他不但看起來顯眼，聞起來也刺鼻。

　　黃樂的目光時不時地看向白南山。見狀，枝悠然用筆在白南山的背上提示了幾次，後者卻一動不動。黃樂的語氣在不斷地變化，用隱晦的方式提醒著白南山。

　　近段時間，枝悠然一直試圖喚醒白南山，而她今天的動作比往日都要頻繁。白南山心中早就積著火氣，今日已到了爆發的零界點。

　　只見白南山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枝悠然的桌子上，怒吼道:“推我乾嗎?有病啊?”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枝悠然五色無主，她驚恐地看著白南山，害怕地落下淚來。

　　台上，黃樂一氣之下，將書本重重地摔在講桌上，喝道:“你們兩個都給我出來！”

　　聞言，枝悠然抹了一把淚，匆匆跑出教室。

　　白南山一腳踢開凳子，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走廊裡，黃樂皺著額頭，瞪著白南山說:“你過來。”

　　白南山慢慢站到兩人身旁。

　　黃樂質問道:“你怎麽好意思的?人家把你叫醒，有什麽不對嗎?交了學費就為了睡覺?父母掙錢不幸苦嗎?”

　　面對黃樂的責備，白南山愛答不理，全當聽不見。而一旁的枝悠然滿心酸楚，不停地抹著眼淚。

　　黃樂深深地看了白南山一眼，他轉身趴在護欄上，長歎一聲:“你是任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嗎?”

　　聽到“任老師”三個字，白南山的淚水不禁滾出眼眶。

　　黃樂接著說:“枝悠然已是全校第一，而你呢?那個曾經的班長，那個曾經的全班第一呢?我覺得枝悠然今天的行為並沒有錯，你覺得呢?”

　　回憶往昔，白南山不覺蹲到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出聲來。

　　聞著哭聲，枝悠然哭泣著說:“老師！你先進去吧！我馬上帶他進來。”

　　想起任瀞的時候，黃樂紅了眼眶，隨後返回了教室。

　　枝悠然擦掉眼淚，脫去外套披在白南山身上，泣不成聲道:“任老師走的時候，我送了她。”

　　聞言，白南山的哭聲戛然而止，他一把抓住枝悠然的手臂，熱切地期盼著她再說點什麽。

　　枝悠然輕輕說:“她讓我看著你。還說了一句‘請你不要讓她失望’。”

　　聽到這裡，白南山迅速揩乾眼淚，起身將衣服遞還枝悠然。

　　枝悠然把衣服一推，說道:“你把它穿上吧！我抽屜裡還有一件。回去記得洗洗頭。班主任給你訂了校服，過幾天就會送來。”

　　白南山穿好衣服，隨後深吸了一口氣。

　　走廊裡，兩人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河谷的景色。

　　望著那一堆堆墳墓般的青山，白南山在心中懷疑:它們是在守護我們呢?還是在看守我們?

　　至那日以後，白南山開始好好生活，他不想讓任瀞失望。

　　光陰似箭，轉眼又過去一年。

　　吃過午飯，白南山優哉遊哉地走進教室，發現室內有三人正在午休。坐到書桌前，白南山拿出語文課本默讀起來。

　　不多時，

枝悠然興高采烈地跑進教室，她快速坐到白南山身旁。座位上，枝悠然一邊打開手中的袋子，一邊笑道:“我給你看個東西。”　　兩人相視一笑。

　　白南山放下課本，卻見枝悠然拿出一部嶄新的複讀機和幾盤磁帶。

　　枝悠然摸索著給複讀機裝上電池，插上耳機，才將它遞給白南山。

　　白南山好奇地接過複讀機，只見機身上印著“步步高”三個字。仔細打量一番後，白南山才將複讀機還給了枝悠然。

　　枝悠然卻不去接，忙說:“我把它放在你這裡，等我需要的時候再來拿。最主要的是，我怕枝若看見了，那就會成為她的。”

　　說著，枝悠然又遞過五盤磁帶，繼續說道:“你空閑的時候，還可以用它聽聽歌。”

　　白南山拿回復讀機，卻一言不語。

　　枝悠然揚了揚手裡的一盤磁帶:“這裡面有《紅豆》。”

　　白南山瞅了一眼那盤磁帶，說道:“我不聽這首歌。”

　　聞言，枝悠然把全部磁帶推到白南山面前，說道:“那你自己選。”

　　白南山的目光落到其中的一盤磁帶上，只見封面上有一個身穿紅色衛衣的男歌手，他看起來格外耀眼。遂取出磁帶，自言自語道:“周傑倫，《范特西》。”

　　白南山聽到裡面的旋律和歌詞時，便喜歡上裡面的歌曲。

　　至此，白南山和枝悠然在課余時間裡都會聽歌，兩人一前一後，一人一隻耳機。尤其是那首《開不了口》，更是被他們循環了無數遍。

　　一日，趁著午休的時間，枝悠然和白南山又聽起歌來。正當兩人聽得入神時，枝若悄悄溜進教室，順手取過白南山的耳機，並將它塞入自己的耳中。

　　白南山正要發火，可一看是枝若便不敢吱聲。

　　聽了一會兒，枝若把耳機扔給白南山，嫌棄地說:“唱些什麽?一句都聽不懂。還以為是什麽好聽的。”

　　枝悠然看了一眼枝若，又將頭埋向書桌。

　　枝若一把取掉枝悠然的耳機，坐到白南山旁邊:“都起來！我有事給你們商量。”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枝若，眼神中都帶著不滿。

　　見到兩人的神情後，枝若指著白南山，厲聲喝道:“什麽臉色?我最近煩你了嗎?”

　　白南山揉了揉眼睛，說:“有什麽事?你倒是說啊！”

　　枝若一巴掌打在白南山腦袋上，吼道:“我看你是翅膀長硬了。”

　　白南山老老實實地坐回座位，不敢再講話。

　　隨後，枝若嚴肅地說:“等放學後，我們就去祭奠陳老師。”

　　“不去！”白南山怒目切齒地吼道。

　　白南山的變化嚇了兩人一跳。教室裡的其他人也被吼聲驚醒，他們睡眼朦朧地看向枝若三人，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枝若視而不見:“白介和徐小蘭都答應了。我們約定在大橋集合，東西都已準備妥當。”

　　枝悠然擔憂地問:“這樣做合適嗎?”

　　枝若不答，起身揚長而去。

　　下午時分，玉阿大橋上圍了一大群人，都在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什麽。

　　人群中，枝若帶著白介和徐小蘭正燒著香燭和錢紙，他們的身旁還擺放著火炮。枝若帶頭祭拜之後，白介、徐小蘭、白小林、塗樂等人一一上前祭拜。

　　白南山和枝悠然卻紋絲不動。見狀，枝若大聲喊道:“快點啊！”

　　白南山堅決地說:“不！”

　　枝若走上去，一把扯著白南山，使勁將他拉去橋邊。

　　枝悠然跟在兩人身後，忙勸道:“他不想拜，那就算了吧！”

　　聽到這話，枝若回頭瞪了枝悠然一眼，繼續拉著白南山往前走。此時，一名學生跑來說:“政教處和門衛都來了！快溜了！”

　　話音剛落，塗樂和白小林等人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白介、徐小蘭、枝若、枝悠然和白南山五人，卻被逮個正著。因為他們壓根就沒有逃跑。

　　幾個老師一人逮住一個學生，然後就往學校走去。

　　途中，枝若突然驚叫道:“啊！我的手！能不能放開?我自己知道走。”

　　聞聲，拉住枝若的老師連忙松開手，枝若拔腿就跑。那老師剛要追趕時，卻見枝若趴在護欄上，哭道:“我們祭奠自己的老師，犯了什麽錯?請你們別過來！快放開他們！”

　　此言一出，老師們急忙放開四人，趕忙勸道:“你先下來。”

　　一位老師接著說:“我們只是想和你們談談話。你別怕呀！”

　　枝若哭道:“那你們先回去吧！我明天會主動找你們。你們想怎麽處分我都行，此事與他們無關。”

　　門衛不為所動，大聲吼道:“我叫你先下來。”

　　枝若哭道:“你先走。”

　　看到那凶神惡煞的門衛，白南山的嘴角露出一絲笑容，心想:“我為什麽要出生在這個地方?任老師為什麽要離開呢?為什麽要欺負任老師?”

　　就在枝若和門爭吵時，白南山飛快地跑到橋邊，他迅速地翻過橋邊的護欄，剛要松手時，枝若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並一把將他抱住。白介和徐小蘭緊隨其後衝了過去，一把將他拉住。

　　枝悠然站在原地，無助地哭出聲來。

　　枝若緊緊抱住白南山:“別！我才不要呢！求求你！如果你真的不想活，我可以和你一起。但是，我還想活下去，你必須陪我。”

　　就在老師們趕上前來想要拉住白南山的時候，白南山掙扎著吼道:“請你們離開！”

　　聽聞此言，老師們連忙退開。

　　白南山壓低聲音，對身旁的三人說:“別怕！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們。等我翻過來時，咱們就跑。”

　　看著白南山若無其事的樣子，枝若又哭又笑，卻始終拉著白南山的手不放。見他翻回橋上，四人掉頭就跑。

　　圍觀的眾人轟然大笑，唯有枝悠然哭得很傷心。 她傷心一回後，向老師們解釋了一番，方才起身回家。

　　公路上，枝若四人直到筋疲力盡，才停下腳步。

　　白南山氣喘籲籲，哈哈大笑道:“你們都被嚇到了嗎?以為我真的會跳?”

　　白介和徐小蘭面對白南山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枝若沒有說話，一直抓住白南山的手。

　　四人沉默一陣後，枝若取下自己的書包扔給白南山，吩咐道:“從現在開始，你要天天給我背書包。”

　　枝若仍覺不解氣，又讓白介和徐小蘭取下書包，全都丟給白南山。

　　白南山背上四個書包，身上披著三件校服，活脫脫就是一頭騾子。

　　枝若便是牽騾子的人。

　　不多時，一輛末班車快速駛來，公路上頓時揚起漫天灰塵。

　　“趕著投胎啊！摔你狗日的到河裡去！”白介破口大罵道。

　　說著，白介和徐小蘭從路邊搬來一塊大石頭，將它扔在道路中間。往前走上一段路後，兩人又搬倒路邊的竹子，將它們橫欄在路上。一通胡鬧之後，兩人才向枝若和白南山追去。

　　公路上，四人相對無言，自顧自地往前走著。

　　枝若心想:“我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個地方?”

　　白介心想:“我們何時才能長大?”

　　徐小蘭心想:“我們何時才能成熟?”

　　白南山心想:“能不能修一座橋，讓它連接到任老師那裡?又是什麽隔絕了我們呢?”

　　而四人的身後，枝悠然孤零零地走在路上，她哭得撕心裂肺。

　　若如初見，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