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漸漸轉涼,連續幾夜降雨後,河水比往日要渾濁許多。
放學的路上,估計是新校服不太合身的緣故,白南山獨自一人慢慢地走著。路過馬灘小學的時候,白南山加快腳步,低著頭準備快速通過。
三樓的走廊上,陳世峰正愁悶地盯著公路,他一眼就看到了白南山。當白南山走到校門口時,陳世峰高喊道:“白南山!走路挺著點行不行?弓腰扛背的像什麽話?”
公路上,白南山聽出陳世峰的聲音後,他沒有去理會,繼續埋頭往前走。就在他走過校門百余米時,一輛從鎮上駛來的末班大巴顛來簸去,與白南山擦肩而過,揚起一片塵土。白南山急忙捂住自己的鼻子,滿臉無奈。不多時,大巴車停了下來,只見任瀞跑下車來,用手扇著塵土喊道:“南山!等等我!”
聞聲,白南山渾身燥熱,惶恐不安。他站在路邊,不敢動彈。
任瀞快步走到白南山身旁,微笑著說:“聽枝若說,是你救了她?此話當真?”
白南山漲紅了臉,隻敢微微點頭。
任瀞把手搭在白南山肩上,歎息一聲:“唉!剛才搖得我差點吐了,到現在還難受呢。你陪老師走走吧!”
白南山哦了一聲。
任瀞若有所思,忽地笑了一聲:“枝若對我說,是河神把她拉下水的,可有此事?”
白南山破顏一笑,回答道:“她在瞎說。那是她自己不會游泳。”
任靜雙手抱胸,認真地說:“或許,你們還真見到河神呢!並給你們一個善意的警告。”
回憶往事,白南山心有余悸地望向河邊,只見兩岸翠竹將河水遮得嚴實,而那遮不住的波濤聲,仿佛在提醒著白南山:做人要懂得敬畏。
就在白南山尋思間,陳世峰跑到任瀞身邊,氣喘籲籲地與任瀞並肩而行。
任瀞見到他後,臉頰變得緋紅,隨後低頭不語。
三人安靜地走了一段路後,陳世峰才開口問道:“人還好嗎?”
任瀞低聲說:“她快出院了。你才回家嗎?”
陳世峰歎息一聲,不再說話。
路面上的泥塵被車輪碾到路邊,堆出厚厚的一層。白南山踩在泥塵上,感覺很是柔軟。三人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黃桷樹前,隨後左拐走上小路。經過一戶人家,三人也不停歇,繼續走上陡直的石階。穿過竹林,三人很快就來到馬灘溝。
來到溪邊,陳世峰有些煩悶,便在溪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
任瀞跟著白南山跨過石墩,走過小溪後,她才注意到陳世峰坐在溪邊。
任瀞停下腳步,向陳世峰問道:“你要歇會兒嗎?”
陳世峰環視著滿溝的翠竹,無奈地笑道:“你們先走吧!我想坐一坐。”
望著滿臉愁緒的陳世峰,任瀞知道他近期的情緒非常低落,卻不明所以,但還是決定找他談一談。
任瀞叫住白南山,在其耳邊說:“你在這裡等一下,我還有話給你講。”
白南山點頭答應,心想:“要罵我嗎?”
隨後,白南山悶悶不樂地折下一根樹枝,用它來抽打路邊的雜草。
“你是有什麽心事嗎?”
任瀞返回溪邊,挨著陳世峰坐下。
陳世峰含情脈脈地看向任瀞,微笑著說:“每當聽到任老師的聲音,我的心裡只有快樂和幸福。之後,就什麽事都沒了。”
任瀞冷若冰霜地說:“好好說話。”
陳世峰看向渾濁的溪水,
苦笑一聲:“這溪水吧!原本就是乾乾淨淨的,但摻雜太多的泥沙,就會變得渾濁不堪。我若是趟進這渾水,豈不也不乾淨?” 任瀞聽不明白陳世峰話中之意,她起身走到溪邊,澆水洗著自己的皮鞋,笑吟吟道:“渾水也能洗鞋子啊!”
見陳世峰笑而不語,任靜指著山腳的瀑布說:“你看!它不是很乾淨嗎?”
陳世峰看向瀑布,笑道:“任老師果然高瞻遠矚。”
任瀞坐回陳世峰身邊,正色道:“家裡出了什麽事?”
陳世峰伸了一個懶腰,隨後將雙手反撐在地上。他歪著腦袋,目光柔和地望向任瀞,回道:“我父出了點問題。”
任瀞焦急地看向陳世峰,正好碰上陳世峰的眼神,她連忙移開目光,低頭垂眼地問:“醫生怎麽說?”
陳世峰呵呵一笑:“你若是去看看他,說不定就好了。”
聞言,任瀞沉默不語。
陳世峰打量著眼前的女人。她穿著一條九分長的黑色直筒褲,腳下踩著一雙乾淨的黑皮鞋,身上穿著一件淺褐色的長袖襯衣,衣袖半卷,露出白膩的小臂。那披散在肩頭的長發,勾勒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那秀麗的容顏,將一切襯托得自然而美麗,一半奪目耀眼,一半出塵脫俗。她的身上仿佛有一道光暈在流轉。
陳世峰深愛著這個女人。
看著看著,陳世峰情不自禁地把殘缺的右手按在任瀞的手背上,輕輕問道:“我們這是在交往嗎?”
任瀞悚然一驚,霍然站起,欲言又止。
陳世峰失笑道:“我們這第一次的約會,竟帶了一個娃。”
任瀞背對著陳世峰,長歎一聲,鄭重其事地說:“陳老師!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我只是嘗試著和你耍。事實上,我並沒有做好準備。我不確定,這是否會對你造成傷害。”
聞言,陳世峰突然站起,冷笑道:“這叫耍嗎?還不如不耍!都快三年了!請告訴我,你還要我怎樣?”
任瀞蹲下身子,斬釘截鐵地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不該答應你的,對不起!”
陳世峰怒喝一聲:“我就這麽差勁嗎?”
任瀞當初答應陳世峰試著和他交往,並不是因為喜歡他。只因近半年來,陳世峰的身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陽光和快樂,整個人就像丟掉魂魄一樣。因為陳世峰對自己的體貼和照顧,所以她才會試著和他交往。
任瀞滴下淚來,哽咽道:“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對不起你。”
陳世峰氣急敗壞地吼道:“那你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你討厭我!”
任瀞滿心自責,痛苦不已。
陳世峰猛地抓住任瀞的胳膊,厲聲喝道:“說啊!快告訴我!”
任瀞強忍著疼痛,哭著說:“我不喜歡你。”
此言一出,陳世峰頓時失去理智,咆哮道:“請看著我的眼睛說!”
任瀞閉眼痛哭,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陳世峰托起任瀞的下巴,哭喊道:“看著我!”
看到任瀞的淚臉時,陳世峰滿腔的瘋狂和憤怒刹那間煙消雲散。那是多麽美麗的容顏啊!為什麽要讓眼淚去破壞她呢?
忽如一場暴雨,打落滿樹的桂花。
眼前的桂花雨,讓陳世峰心如刀絞。離別之前,他要親吻這張臉。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任瀞一把推開陳世峰,並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陳世峰仿佛失去痛覺,反而露出猙獰的笑容,身上那原始的獸性展露無遺。只見陳世峰雙眼通紅,一把按倒任瀞......
任瀞的反抗,徹底地刺激著陳世峰。
白南山早就聽到溪邊的動靜,他一直關注著對岸的兩人。看著陳世峰一副恨不得吃掉任瀞的樣子,他扔掉書包,握緊雙拳,朝著陳世峰衝了過去。
白南山第一時間揪住陳世峰的頭髮,便使勁往後拽。
陳世峰瘋狂地大笑一聲,隨即一頭撞向白南山。倒在地上的白南山死死抓住陳世峰的頭髮,就是不肯松手。慌亂中,陳世峰胡亂地抓起一塊石頭,瘋狂地亂砸起來。挨了幾下後,白南山隻覺自己的腦袋有些發麻,嘴裡有一股淡淡的甜味。突然,他失去知覺,眼前一片漆黑。
受到驚嚇之後,任瀞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腿,顫抖地蜷縮在一旁。當白南山倒進溪水中的時候,任瀞哭喊著爬到白南山身邊,用盡全身力氣把白南山拉到溪邊。
陳世峰扭曲著臉,他走到任瀞身前,再次將她按倒在地。
任瀞不在反抗,她緊緊握住白南山的手。此刻,任瀞的眼眸裡再也沒有往日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恨意。
見到這雙眼睛,陳世峰逐漸恢復理智。他淚流滿面,隨後悲傷地站起身來,如同一具行屍走肉,緩緩地走進竹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白南山才從任瀞的懷中清醒過來,當他看到眼前的任靜時,不禁落下淚來。
那個來自仙域的任老師;那個愛護他、教育他的任老師;那個讓他引以為傲的任老師;從前在他心中有多偉大,此刻就有多脆弱。
又有誰愛護她呢?
白南山坐起身來,隨後脫下校服將它穿在任瀞的身上。她像個聽話的小孩,又像一個失去靈魂的小孩。
這一刻,白南山的心徹底破碎。他把頭靠在任瀞的肩上,把她摟得更緊,就像是正擁抱著自己的母親。
白南山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那失去了母愛,留守在村落的孩子們,他們被切斷了對母體的依戀——那種依戀是與生俱來的。直到任瀞的到來,白南山才找到這種依戀。正如嬰兒找到了乳汁,圓碗找到了乳房,村莊找到了女人。
如今,它又斷了。
不知何時,喝得爛醉如泥的塗六剛從街上打牌回來,經過馬灘溝時,正好碰見溪邊的兩人。
聞著哭聲,塗六駐足問道:“哭哪樣求?”
白南山趕緊捂住任瀞的臉,罵道:“關你卵事!滾!”
塗六一聽就上火,罵道:“狗日的批娃兒!我打你哦!”
白南山怒吼道:“你來啊!”
塗六不以為然, 嘿嘿笑道:“給你公告求你。”
隨後,塗六帶著醉意離開了馬灘溝。
馬灘溝裡,只有流水聲和竹林間的風聲,讓人聽不出悲傷。
直到天麻麻黑,白南山才扶起任瀞返回她的住所。
白萫花見到兩人後,扯著白南山就要去報案。
然而,任瀞卻阻止了她。
見任瀞走進房間,白南山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殊不知,這一別,卻是永遠。
次日,白南山沒有去上學,他隻想睡覺。
當天晚上,白翠翠帶給白南山兩個消息:一是任老師生了病,已回名城;二是昨天晚飯時,陳世峰手持虎頭衝進機關食堂,砍傷了白棟梁。隨後,他在玉阿大橋上抹了脖子,並跳了橋。
聞言,白南山沒有說話,仿佛睡著一般。
陳世峰砍人的事件轟動整個鄉裡,大家議論紛紛,各有各的新聞。
陳世峰和陳大德都是白國倫熟悉的人。
白國倫思考著三件事:一.陳大德參與鄉大橋的項目;二.白棟梁辦公室被燒;三.陳世峰砍傷白棟梁。
欲望去就,於是橋起。
白國倫歎了口氣,便將此事拋之腦後。
話說,白南山昏睡幾日後,顧仕珍舉著衣架把他趕去了學校。到了學校,白南山以書桌為床,依舊趴著睡覺。
不久,枝悠然轉了班級,又坐到白南山的身後。
白介和徐小蘭加入校籃球隊,他們很忙。
枝若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很少出現在白南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