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邊的薄雲被染得通紅。
白南山在壩子上瞧了一眼雲彩,繼續誦讀課文。
“讀個屁!”白翠翠坐在樹根上埋怨道。她靠牆梳著頭,兩眼睡意朦朧。見到白南山那認真的模樣,她有些不解,甚至有些不滿。
顧世珍抱著一捆柴草從白翠翠的身邊經過,催促道:“趕緊梳洗,也去讀讀書。時間一長,如果你不摸書就會變得生疏。”
白翠翠剛被揪出被窩,本就不悅,現在又要她讀書,臉上的怒意更甚。她用力梳著交叉的頭髮說:“老師說了!假期最重要的是暑假作業。”
顧世珍不懂學習上的事,也懶得和她爭辯,說道:“趁早上空氣好!那你就寫作業吧!”
白翠翠應了一聲,目送顧世珍走進屋內。隨後,她向壩子上的白南山啐了一口,喃喃自語:“你這麽認真,也未見你拿過一張獎狀。”
白南山轉身時,正好撞見一臉不滿的白翠翠。
白南山冷哼一聲:“又不是我讓你起的。”
白翠翠別過頭去,不願與他硬碰硬,嘲笑道:“是了!是任老師托夢喊你起的。她若知道你這麽認真,一定會很開心。說不定明年還會給你頒發獎狀了。”
白南山一聽,頓時氣惱起來。又因上學期的努力付諸東流,他一直耿耿於懷。
白南山冷笑道:“我是給自己讀書,而不是讀給你看的,更不是為了拿獎狀。”
白翠翠不願惹惱他,連忙解釋道:“我可沒說你是讀給誰看的。我說如果任老師看見後,一定會很高興。她不是你心中的神嗎?”
白南山仰首挺胸,說道:“對啊!她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她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你那麽笨,怎麽會明白?”
白翠翠從白南山的話語中聽出咄咄逼人的味道,便冷笑道:“她放個屁都是香的。”
聞言,白南山勃然大怒,他大步走到白翠翠跟前,用書指著她說:“有些話,最好不要亂說。因為你沒有資格。”
白翠翠絲毫不畏懼,怒目而視。
“耶!剛回來就有好戲看了!”一名男子扛著箱子,一手提著水桶,領著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走上壩子,那男子笑著說:“我看你怎麽打!”
白南山怒不可遏。
白翠翠不再理會白南山,她見到走在最後的陳世峰,披頭散發地迎了上去:“陳老師!早啊!”
陳世峰哈哈笑道:“你們兄妹吵架很有講究啊!還趁著早上的空氣好呢!”
白翠翠難為情地嘟著嘴。要不是三人及時趕到,估計白南山早就動手了。
男子走到階沿坎,將箱子放到柱子旁,對白翠翠說:“你是翠蠻嗎?怎麽越長越難看?”
陳世峰把包放在樹根旁,坐下說道:“翠翠!這可是你八爺哦!”
“八爺!”白翠翠主動迎了上去。
白八摸著白翠翠的頭,細細打量道:“應該是沒扎頭髮的緣故。”
白八指了指那孕婦,說道:“要喊八娘!”
白翠翠笑著打了招呼,她目不斜視地看向孕婦。她身材高大,面容略顯憔悴,右手時不時地摸摸肚子。
白翠翠是個何有親和力的小女孩。她走去拉住孕婦的手,說道:“八娘!你坐呀!我給你倒茶去!”
孕婦用帕子擦著汗水,笑道:“這麽懂事嗎?謝謝了!”
白翠翠領著女人的讚賞,大步走進屋內。
白南山跟隨白翠翠走進廚房,
並將信息轉達給顧世珍。 聞言,顧世珍急忙用圍裙擦拭臉和眼睛,端起茶水走出屋子。
見到陳世峰,顧世珍寒暄道:“陳老師才早哦!我連臉都沒洗呢!一早上都在瞎忙活。”
陳世峰笑道:“我猜白八應該是今天回來,然後就去車站看了看,沒想到還真把人給接到了。”
“母!”白八連忙喊了一聲。
顧世珍把茶杯遞到女人面前,溫柔地說:“這是苦丁茶,喝了解渴。”
婦女起身接過茶杯。
白八站在一旁介紹道:“母!這是你的兒媳婦,穆黛會。”
穆黛會有些羞澀地叫了一聲。
見穆黛會已有身孕,顧世珍滿心歡喜,忙問:“路上吐得厲害嗎?”
“一路上都在吐,那滋味太難受了。路途遙遠,又沒吃多少東西。”穆黛會聽到顧世珍的問話,便消除那份尷尬說道。
顧世珍一聽,連忙念了幾聲“阿彌陀佛”。
白南山將洗臉水遞給穆黛會,說道:“八娘!洗把臉!”
顧世珍接過水盆,用香皂洗淨棉帕,擰乾後遞給穆黛會。
白翠翠將手中的茶杯分別遞給白八和陳世峰。
穆黛會不好意思地接過帕子:“母!我自己來!”
顧世珍轉而對白八訓斥道:“你這個人也是,信裡隻說要回來,又不確定一個具體時間。還好我打掃了房間,還鋪了谷草。”
白八一臉傻笑,問道:“我父呢?”
顧世珍走到木柱旁,把箱子提在手上,說道:“他每天起來都要拉個常年屎。”
白八搶過箱子說:“母!我自己來!”
顧世珍看向白南山:“山蠻!去看看灶火。鍋裡蒸著飯了。”
白南山和白翠翠轉身朝著廚房走去。兄妹倆將早上的過節拋於腦後,兩人擠在灶前忙碌起來。顧世珍將行李放進臥室後,去灶上取下一塊臘肉,開始清洗。
白八帶媳婦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馬灘。越來越多的村民前來探訪。有人想看看白八媳婦的模樣,也有人來向白國倫道喜。隨之而來的,還有村裡的小孩,他們之所以來,卻是為了糖果。
不久後,屋簷下就擠滿了人。白八一一排煙,並和眾人有說有笑。見來了不少孩子,白八便進屋打開水桶,拿出糖和瓜子分發給眾人。
白八將糖和瓜子遞給一個小孩時,玩笑道:“馬狗!你沒求喊我吧?”
馬狗激動地說:“八爺!親八爺!你侄兒有這麽傻嗎?”
白八拍著馬狗的肩膀說:“給八爺準備了什麽好吃的?”
馬狗笑著把糖果揣進兜裡,說道:“八爺!你回來得正好!我家裡還有斤把黃鱔等著你呢!”
白八驚訝地說:“我又愛吃黃鱔了!但你這還不夠我卡牙縫,再去整點!”
說話間,塗波和塗飛從小路飛奔而來。馬狗等小孩忙停住吃相,並向兩兄弟吼道:“你們屋頭有黃鱔嗎?”
塗波和塗飛搖頭走來。當他們看到滿地的糖紙和瓜子殼時,伸手就向馬狗要吃的,卻被他無情地拒絕。
“你們是塗六家的嗎?”白八故意問。
塗波兄弟連連點頭。鼻涕剛跑出鼻孔,又被他們迅速召回。
白八故意戲弄道:“好吃的我倒是有,只是不求給你們。聽說你們有點調皮!”
此時,白國倫正在和陳世峰閑聊。聽到白八的玩笑話,他咳嗦了一聲。白八會意,又去房中取來糖果,分給塗家兄弟。
馬狗向正在吃瓜子的塗樂問道:“今天要不要去抓黃鱔?”
塗樂沉思了一會,說道:“如果不去幹活的話,我會去的。”
馬狗笑道:“我今天要去薅草。如果你想抓黃鱔,可以叫上南山兄弟。”
白南山吃著瓜子說:“什麽時候去?今天我還沒練吉他呢。”
馬狗納悶道:“你練那玩意幹嘛?沒事就和塗樂去抓黃鱔!”
白南山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任老師讓我練的!”
馬狗歎道:“兄弟!學習才是最重要的!”
白南山不知如何反駁,隻得勉強答應下來。
白南山暗自想道:“任老師讓我做的事還沒做完呢,你又來安排我幹嘛?等她回來,發現我一點長進都沒有,她會怎麽想?”
眾人閑聊的時候,顧世珍正在廚房裡忙碌著。炒臘肉,燉雞蛋,剁洋芋泥。不多時,便置辦出一桌家常菜。一切準備就緒,顧世珍便邀眾人吃飯,眾人客套幾句後,這才各自散去。
白國倫領著陳世峰等人坐上飯桌,分別倒了半碗白酒,便吃喝起來。
在廚房吃完一碗飯後,白南山悶悶不樂地去臥室換上一身衣服。隨後,他又去廚房尋到一個空鹽袋。萬事俱備,白南山走到飯桌前,將去處告訴了顧世珍。
臨走前,顧世珍又叮囑一句:“你抓完黃鱔,記得把洞口補上,免得被人說閑話。”
白南山領命出門,徑直走向塗樂家。他沿著階沿坎,走過白國榮的房門,繼而繞過白國清的廂房,來到塗家。
白南山站在塗樂的廚房門口,見他正在煮麵,便靠在門邊問道:“煮好了嗎?”
塗樂握著筷子笑道:“馬上!你吃了嗎?”
白南山點了點頭,然後問道:“你要去抓黃鱔嗎?”
塗樂笑道:“去啊!我抓黃鱔是正經事,還能賺點錢買衣服。”
白南山詫異道:“這麽值錢?”
塗樂一邊挑著面條,一邊說:“那可不是!但你不能到處亂說。我不是怕他們抓,而是他們經常搞壞別人的田,還把水弄得渾濁不堪。”
白南山慎重地說:“我不會亂說的。”
塗樂往碗裡加入一點豬油,伴著面條說:“你去後簷溝告訴我爸媽,面條煮好了。”
白南山應聲而去。他繞過房子,穿過槐樹林,順著小水溝往前走上一段距離,便看到白碧婭正在往糞桶裡舀著糞水。
“么姐!”白南山忙喊道:“面條都好了!”
白碧婭把糞瓢倚在牆上,笑道:“老弟!回去告訴塗樂,等我把這挑糞淋完再回來。”
白南山擔憂地說:“面條會耙哦!”
白碧婭挑起糞桶說:“沒事!”
白南山起身往回走,剛走到拐角,就看到簷下多出幾個小孩。
塗錢對塗樂使了一個眼色,說道:“我有牌。一會兒我們小賭一下,就賭瓜子和糖。”
塗樂咽下一口面條,又補充一句:“沒瓜子沒糖的就別跟著我們。”
其他孩子面面相覷。
塗波心神領會,對塗錢說:“我們打不過你,你就想贏我們的瓜子。”
塗錢一腳踹向塗波:“沒求讓你跟著去!打牌又不是打架,全憑手氣。”
塗波連忙逃竄,邊逃邊喊:“大欺小,癩疙寶。”
塗樂笑道:“小欺大,麻桌帕。”
此時,坡下的母家兄弟,以及枯井旁的幾個孩子相繼而來。他們正好看到塗錢在追塗波,便湊上來看熱鬧。
一陣嬉鬧後,塗樂帶著孩子們往梯田走去。
梯田以池塘為中心半弧狀展開。稻莖已經長成,在陽光的照耀下綠得刺眼。
漫野飄蕩著蟬聲。
塗樂選了一塊稻田,站在田埂上喊道:“一人一塊田,挨著透下去。”
眾人聞言,紛紛散去。塗飛和塗波徑直衝向大田。大田很少因缺水而乾旱,田裡的黃鱔自然也就多些。而且,小孩子們常在田裡捉到鯽魚和泥鰍。
幾個小孩憤憤地罵道:“塗波!你懂不懂規矩?”
塗錢破口大罵:“挨著透下去不行嗎?”
塗波和塗飛置若未聞。
白南山搖頭歎氣,擇了一塊田尋去。由於剛剛鋤草的緣故,刀口處還沒有冒出嫩芽。白南山在田埂上尋到一個小洞,用力跺了兩腳。洞中的黃鱔受到驚嚇,迅速移動,一股渾濁的水流從洞口噴湧而出。不言而喻,洞內有貨。白南山迅速趴在田埂上,伸出右手中指,順著洞口摸去。當泥水淹沒他的小臂時,白南山的指尖觸摸到那滑溜溜的腦袋。小家夥迅速後退,白南山連忙伸出左手,從另一個洞口探入,不一會便摸到小家夥的尾巴。就在黃鱔正猶豫的時候,白南山一把抓出黃鱔,清洗掉稀泥後,迅速將它裝進鹽袋裡。黃鱔掙扎了幾下,終於停止反抗。白南山往袋子裡摻入一些水,補了田埂方才離去。
母小齊在旁邊的田埂上示好:“喲!開張啦!”
白南山笑而不語,繼續尋去。其他幾個小孩也開始認真起來,他們都很在意各自的收獲。
不多時,白南山注意到水面上的泡沫。他謹慎地撥開它,朝著洞口吹出幾口氣。頓時,一個黃腦袋冒出洞口。見狀後,白南山迅速站起身,喊道:“塗樂!這有條母子黃鱔!”
聽到呼喊,塗樂問道:“你不敢抓它嗎?”
白南山搖搖頭,心知黃鱔在產卵期,性情極不穩定,極具攻擊性。他害怕被咬,所以不敢去抓。
塗樂走在田埂上說:“幫我做個記號,一會兒我來收拾它。”
白南山抓起一把稀泥,放在田埂上,又繼續尋找。
塗樂眼力很好。每當在田壁下有所發現,他都會下田試探一番。但是,田壁的洞內存有風險,裡面經常住著水蛇。但高風險高回報,塗樂的收獲,自然比其他人要多得多。
此時,塗樂正從田壁中踩出一條半斤多的黃鱔,抓住它後,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入袋子中,扶正稻莖,他爬上田埂喊道:“捉完黃鱔要把秧子扶正,把洞口補上,別他媽坑我。”
周圍的小孩紛紛附和。
塗錢呵呵一笑:“那兩顆耗子屎,就不敢保證了。”
母小齊摻和道:“一會要有人罵!咱們就把鍋甩給他們!”
其余小孩聞聲皆笑。
塗飛在遠處跳了起來,罵道:“母小齊!等我去你家田裡,你看老子補不補。”
母小齊罵了一句:“你去試試。”
塗飛扣起一坨泥巴,直接扔向母小齊。因為距離太遠,根本就打不到。
塗飛破口罵道:“尼瑪。”
母小齊扭動腰肢,故意挑釁著。
塗樂連忙呵斥道:“你罵人可以!不過別帶上老媽。”
母小齊比塗樂小上兩歲,卻不願惹惱他。隨即埋頭尋找黃鱔,便將這事拋之腦後。
臨近正午,大家收獲頗多。一夥人向林邊的稻田尋去,正好來到孔德惠的稻田。大部分孩子都不願前往,他們怕孔德惠。這女人凶神惡煞,言語歹毒,村裡人都怕她。
因為少有人光顧,孔德惠田裡的黃鱔就要多些。塗樂想著此時正是飯點,那人定不會前來,便徑直向稻田走去。
塗飛和塗波緊隨其後。
塗樂駐足問道:“你們來幹嘛?”
塗飛冷笑一聲:“這又不是你的田。”
“那你們去?”塗樂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人多眼雜容易被發現,明白嗎?”
塗波笑道:“她上次打我那筆帳,今天正好和她算一算。”
塗樂見兩兄弟充耳不聞,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心想:“一會眼睛放尖一點,被發現了就跑,他們兄弟倆跑不過我的。”
三人各懷心思,慢慢向孔德惠的稻田尋去。
其他小孩為配合他們行事,就悄悄躲進樹林裡,尋地閑聊起來。
塗錢找了塊平地,脫掉上衣墊在地上,把瓜子和撲克牌放在衣服上。隨後,他和母家兄弟炸起金花來。其他孩子都站在一旁觀看。有人見母小齊手氣太差,膽子又小,頓時興奮起來,蠢蠢欲動。
白南山對賭博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他看了看樹林外的學校。一陣清風拂過,樹葉飄落在瓦片上不斷翻滾起來。白南山仿佛聽到那朗朗的讀書聲,看到那兩位女老師......
“快跑!”塗樂一邊跑,一邊大喊。
眾人一驚而起,迅速跟上。
塗波和塗飛兄弟驚呼著跑在最後。
塗波狂笑起來:“惹到了一隻母老虎。”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罵道:“我日你仙人板板!跑到我田頭竄過求啊!是有金子,還是有銀子?”
聽到孔德惠的聲音,眾人加快了腳步。小路沿著樹林往上,本來就不好走,如今跑起來更是增加不少難度。白南山猝不及防,從小路上摔進灌木叢裡。其他小孩哈哈大笑,飛快地從他的身邊跑過,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南山的手被樹枝劃出幾道口子,頓時冒出血珠,並火辣辣地生疼。他手中的袋子已被劃破,黃鱔掉落一地。白南山顧不上疼痛,連忙用手堵住破口,伸手去草叢中抓回黃鱔。然而,大多數黃鱔已溜之大吉。
白南山顧不得細尋。剛要起身,後背卻挨了一擊。
來人大吼一聲:“打你狗日的。”
白南山嚇得喪魂失魄,腳莫名其妙地踢在樹乾上。大指姆的腳趾蓋隨之掀開。他強忍著劇痛,回頭望去。只見孔德惠舉著響篙,披頭散發,氣喘籲籲地站在小路上。
白南山提起右腳,哭喊一聲:“五伯娘!”
孔德惠放下響篙,說道:“怎麽是你?那三個呢?”
白南山抹了一把淚:“跑了!”
孔德惠氣憤地說:“少和塗家那幫敗類玩,他們家沒幾個好東西。”
孔德惠朝樹林深處看了一眼,喊道:“你們盡管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孔德惠又罵了幾句,才轉身離去。
白南山緩緩蹲下身子。他再也忍受不住腳趾上的疼痛,遂抱腿流下淚來。
塗樂從林子裡探出頭來,問道:“她走了嗎?”
白南山聽到塗樂的詢問,忙抹淚點頭。
塗樂走下坡來,問道:“怎麽哭了?她打你了嗎?”
白南山指了指自己大拇指,含淚說道:“我的腳趾蓋被踢掉了。”
塗樂湊近一看,皺眉道:“要不要撒爬尿在上面?回頭就給你報仇,咱們去砸她家瓦。”
白南山搖頭說道:“算了吧!她可是我五伯娘!”
塗樂從白南山手中接過袋子,扯了一把草系在破洞上。隨後,兩人慢慢走上小路。來到顯龍山廟,其他孩子正圍在石碑前胡亂聊著。
塗波瞧著石碑上的捐款名單,咧嘴一笑:“白二也是個窮光蛋,他捐的錢比我公還多。這是不是打腫臉充胖子?”
塗錢躺在廟門前,說道:“人家有菩薩保佑。”
塗波一臉不屑地說:“他們能保佑我們?”
見塗波出言不遜,母小齊忙製止道:“噓!別對菩薩無禮,小心肚子疼。”
塗飛啐了一口,譏諷道:“如果他們能保佑白二娶個媳婦,我就相信這些菩薩。”
話音未落,惹得眾小孩大笑不止。
塗錢笑道:“你們小學誰最漂亮?誰是校花?”
塗樂笑道:“是我們班的枝若。”
塗飛卻不認同,走到塗樂面前說:“才不是!是你們班的劉小花!”
母小齊大笑道:“才不是!你沒看到我們班的枝悠然嗎?”
塗波指著母小齊說:“少說我的悠然!”
白南山回想起坐在自己身後的枝悠然。她乖巧,文靜。但現在,卻被人在如此不堪的場景中提起。
白南山不滿地說:“你們真無聊。”
母小齊揮了揮手:“走!收拾他去!”
塗波和塗飛最愛胡鬧。沒等話說完,兩人已經撲向白南山。
白南山來不及躲閃,喊道:“走開!”
母小齊笑呵呵地趕了過來:“就他是正經人!”
白南山被三人壓在身下,動彈不得。不知是誰?在他的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這讓白南山羞憤交加。他一把抓住塗飛的頭髮,死活不肯松手。
塗樂知道白南山不是他們的對手,連忙上前阻止道:“別整他了!他的腳有傷。”
塗飛掐住白南山的喉嚨,吼道:“你讓他先放手!”
塗樂一把扯開母小齊,笑道:“南山!你先放手!你一個人玩不過他們。”
白南山這才松開手。
塗波兄弟縱身一躍,捧腹大笑。
塗飛突然笑道:“我終於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
幾個小孩嬉笑道:“白南山?”
塗飛哈哈大笑:“等我長大,我一定要娶任瀞!”
白南山剛從地上掙扎起來,一聽塗飛如此說,內心的羞愧瞬間變成憤怒。
白南山指著塗飛,渾身氣得發抖:“你再說一遍!”
塗飛見南山竟然敢對他指手畫腳,氣得大叫:“我怕你娃兒是被水泡多了,膨脹了是不是?老子就要娶任瀞,你能奈我何?”
白南山把手裡的鹽袋往地上一扔。有的黃鱔直接被砸暈,有的掙扎幾下,相繼死去。白南山怒吼一聲,撲向塗飛。
其余人一臉期待。
塗飛愕然。
此刻,白南山已欺身而上。塗飛下意識地抬手迎去。白南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拳狠狠轟向塗飛的手臂。刹那間,塗飛的手臂似有骨裂之聲,疼得他眼淚直流。
塗飛不知道的是,這是白南山一複一日苦練的結果。誰見過他拳頭上的老繭?
白南山的第二拳相繼轟來。塗飛轉身落荒而逃,可拳頭依舊砸在他的後背上,打得他踉蹌了幾步。塗飛喉頭一甜,險些摔倒。他竭力穩住身形,亡命的向家逃去。
兩人一追一逃。
其他小孩吆喝著跟在兩人身後。塗波有些納悶,不明白塗飛為何逃走?
腳趾的疼痛讓白南山的腳步變得遲緩,但是他仍舊窮追不舍。塗飛在苞谷林裡繞來繞去,以至於白南山險些跟丟,好在塗飛還在視線范圍內。眼見塗飛跑到他家壩子,估摸著準備逃進屋內。
塗飛開門後,迅速關上放門,隨之躲進屋內。
白南山急忙撿起一塊石頭,朝著木門砸去。
隨後,白南山走到門口,一腳踢在門板上,大吼一聲:“出來!”
塗飛躲在屋內,嘿嘿笑道:“有種你就進來!”
白南山氣得直跺腳,緊接著,他一腳接著一腳踢在門板上。
其他孩子都圍在壩子上,嘻嘻哈哈地起哄。
塗波走上壩子,喝道:“打人可以,別踢我的門。”
白南山將矛頭轉向塗波,喊道:“我就要踢!”
塗波指著門說:“你再踢一腳試試!”
白南山二話不說,抬腿就是一腳。
塗波握著拳頭,邁步向前。
白南山又是一腳踢出,借著反彈之勢撲向塗波。
塗波了解白南山的攻擊方式,只是拚拳頭而已。他穩住下盤,迎上白南山的拳頭,兩拳快速撞在一起。伴隨著一聲嘶吼,白南山又是一拳如浪潮打來。塗波驚駭萬分,他的右手已經麻木。殊不知,這家夥的拳頭竟然這般硬實,方知塗飛逃跑的緣故。塗波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心想絕對不能拚拳。
身經百戰之人,變通極快。塗波勉強接下一拳後,心中已有謀劃。他的身體比對方壯實,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對方摔倒在地。
見塗波空著面門撲向自己,白南山一拳轟在塗波的鼻梁上,打得他頭暈目眩。
塗波疼得眼冒金星。顧不得死死抱住白南山。白南山渾身繃緊,動彈不得。
“白南山要完了!”圍觀的眾人激動不已。
“啊!”白南山嘶吼一聲。
白南山瘋狂地拳打腳踢,想要掙脫塗波的手。他的懷中猶如地震一般,雙手突然松懈。
趁著這一空隙,白南山雙手抱在塗波的腋下,伸腿想要把他絆倒。只見他大吼一聲,使出全身力氣,奮力一搏。
塗波癱軟在地,茫然不知所措。
他想要掙扎起來,但是白南山的膝蓋頂住他的胸口,逼得他不得不去應付。而他的臉上卻落下暴雨般的拳頭。
塗波知道敗局已定。於是,他放棄抵抗,雙手捂住臉,破口大罵起來。
“你再罵!”白南山騎著塗波大吼。
塗波痛哭流涕,罵罵咧咧。
白南山撕開塗波的嘴皮,用力一扯。塗波疼得嚎啕大哭,急得他用嘴亂咬。白南山的手指被塗波咬住,他設法抽出右手,隨即往塗波的臉上一陣拳頭。
塗波這才松開牙齒。
眾人見好戲落幕,紛紛上前勸散兩人。
白南山丟下眾人,獨自回家。
炎炎夏日,蟬鳴不絕。白南山穿過苞谷林,鑽進塗家的山林。他全身疼痛,心中酸楚,眼淚偷偷跑出眼眶。
來到簷下,白南山抹去眼淚。只見兩位老師的房門緊鎖。
“任老師!”白南山望著木門,喊了一聲。
門邊的對聯隨風而動,仿佛在回應他。
隨後,白南山悄無聲息地走進屋內。
臥室裡,白翠翠趴在床上,腦袋耷拉在床沿。見白南山一瘸一拐地走進房間,她好奇地問道:“哥哥!你腳怎麽了?”
白南山忍痛坐到床邊,有氣無力地說:“腳趾蓋被踢掉了!”
“嗯?”白翠翠疑惑不解地坐起。借著亮瓦透進來的陽光,白翠翠仔細檢查了一番。
白翠翠皺眉問道:“痛嗎?”
白南山沒有理會她。
白翠翠正想離開時,卻見白南山的指尖有鮮血滴落。定睛一看,只見他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上有兩道傷口。
白翠翠哽咽道:“哥!你的手是怎麽回事?”
白南山挪了挪身子,歎道:“被塗波咬的?”
白翠翠眼淚汪汪道:“他又打你?我去告他!”
白南山笑道:“這次是我打他!”
“啊?”白翠翠一臉震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南山緩緩說道:“以後他要是欺負你,你直接告訴我。”
白翠翠破涕為笑。她第一次因為擁有這樣的哥哥而感到驕傲。她抹去眼淚,去到白國倫的床邊,從床底取出酒桶,返回臥室後,她把白酒倒在白南山的傷口上。
白南山強忍著疼痛,一聲不吭。
白翠翠又去牆上尋來一些蜘蛛網,將它纏在白南山的傷口上,止住了血。方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白南山坐在床邊,說道:“把吉他給我一下!”
白翠翠依言取來吉他。
白南山忍痛撥動琴弦。
一旁的白翠翠問:“哥哥!能不能教教我?”
隨後,兄妹二人並肩坐在床邊。白南山從頭講起,並教她最簡單的撥弦:五三二三一三二三。
昏暗的房間裡,一束陽光透過亮瓦斜照在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和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