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調牌坊鄉法庭的事情,最終還是沒能辦成。
原因是牌坊鄉教育組組長劉福民不同意。至於為什麽,劉福民沒有講任何理由。
王加根百思不得其解。前期他和方紅梅申請調臥龍高中時,劉福民答應得很爽快,而現在他調牌坊鄉法庭,劉福民為什麽要從中作梗呢?未必劉福民還記著他兒子偷錢買小人書的事情?因此對王加根耿耿於懷?也不至於啊,這事都過去了好幾年,況且他兒子偷自家的錢買小人書,的確與班主任沒什麽關系。再說,如果劉福民想打擊報復,上次就不會在《請調報告》上簽字呀!
樂庭長分析,劉福民是想借機敲詐勒索,從中撈點兒好處。他勸王加根上劉福民家的門,破點兒費。
王加根死牛頂牆,一百個不願意。
之後,他又去找丁勝安。
丁勝安的分析與樂庭長差不多,也建議他去給劉福民送禮。
“憑什麽?”王加根把腦袋一揚,“只要是他劉福民當組長,我不會為個人的事情花一分錢!”
丁勝安笑了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現在都是這個樣子,不花錢是不可能把事情辦成的。”
“那就不辦唄!在牌坊中學教書又餓不死人。”
丁勝安見王加根死不開竅,又給他出點子:“你可以去找找牌坊鄉黨高官老羅。如果羅書記出面,我估計劉福民還是會放人。”
王加根顯得有點兒為難:他從來沒有與羅書記打過交道,羅書記也不認識他,他怎麽好意思去求別人呢?
“找宋雙清!讓宋雙清引薦一下。”丁勝安熱心快腸地說,“宋雙清當上牌坊鄉團高官後,與羅書記走得比較近,兩人關系不錯。”
看來,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王加根於是去找他的老同學宋雙清,又和宋雙清一起去牌坊鄉政府大院,見到了大名鼎鼎的羅書記。
出於禮貌,他帶了兩瓶酒和一包營養米粉。
羅書記聽過王加根的訴求,說:“這事應該問題不大。瞅個適當的機會,我找劉福民聊一聊。你回去等消息吧!”
王加根回去後,從八十年代末等到九十年代初,卻沒有得到有關調動的任何消息。
這期間,他收到的信件倒不少。有編輯部的退稿信,有報社或者雜志社郵來的樣報、樣刊和稿費匯款單。最讓王加根驚喜的,是孝天地區文聯寄來了“獲獎通知書”和榮譽證書:他的小說《男人的眼淚》榮獲一九八九年孝天地區文學創作一等獎。
他因此被孝天地區作家協會吸收為會員。
春節臨近,白素珍接連寫來兩封信,邀請加根一家三口去保定過年。王厚義也托人寫來一封信,同樣叫他們到漢江農場過年。還有白大貨來信,說春節過後準備送千秋到牌坊中學讀書,叫王加根提前給學校領導打聲招呼,安排一下插班及學籍檔案的事情。除了這些親人的信件,另外幾封信是熱心讀者梁雯寫來的……
從收到梁雯的第一封信算起,他們的書信聯系已經持續了大半年。在信中,梁雯對王加根無話不談,包括她她的身世和家事。
梁雯的家在黃陂縣農村。家裡除父母親外,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哥哥已經結婚,和嫂子侄兒另立門戶。弟弟妹妹都在上中學。
梁雯在信中說,給王加根寫信和等王加根的回信,成了她大學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如果長時間收不到王加根的來信,
她就有點兒失魂落魄。聽不進課,看不進書,學不進任何東西,連打排球都集中不了注意力。她性格本來比較開朗,活潑好動,可現在不知怎麽回事,尤其喜歡獨處,經常一個人在校園裡散步,或者坐在圖書館裡發呆,懶在宿舍裡胡思亂想。 “我這是怎麽了?”她在信中問王加根,“難道這就是成長的煩惱?每一個人成年之後,都會變得這樣多愁善感?王老師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因為什麽?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還向王加根發出邀請,叫他有機會來孝天城,就到地區師專去看她。
不過,王加根一次也沒有赴約。
有時,他已經走到孝天師專大門口,仍然顯得有些猶豫,最後還是理智地離開了。作為過來人,他當然知道,梁雯正在經歷情感危機,而且陷得比較深。梁雯寄給他的信箋上,時常可見斑斑淚痕,把字跡弄得模糊不清。這樣的情形,只有在戀人之間才會發生。王加根因此惶恐不安,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下這種難堪的局面。
梁雯說,還有一學期她就要畢業了。關於畢業分配,她一直拿不定主意。由於中小學教師學歷水平整體提高,師專畢業生分工已經大不如從前。能夠留在城市裡的很少,基本上都是分配到農村學校,而且多數在初中任教,進不了高中。如果她自己不提出申請,很有可能分回老家黃陂縣。
這些情況王加根當然知道,也比較認同梁雯的觀點。
實行中小學教師職稱評定制度之後,學歷真正在教師群體中“熱”起來了。就拿他們牌坊中學來說吧!二十多個教師中,除了門衛老寧和食堂的三個炊事員,幾乎所有的教師都在想方設法奔文憑。要麽上電大,要麽讀函授,要麽搞進修,要麽參加自學考試。王加根剛到牌坊中學時,同事中沒有一個大學畢業生,而這幾年,已經陸續分配來了四個師專畢業生。
本科教高中、大專教初中、中專教小學的格局正在逐步形成。梁雯對當前教育改革和未來形勢發展的分析還是比較客觀的。像她這樣的師專畢業生,將來未必能夠留在城市,也不一定能夠教上高中。可是對於畢業分配,王加根又能夠給她提出什麽建議呢?
很明顯,梁雯是在試探他。這姑娘很有可能想到花園鎮或者牌坊鄉工作,非常委婉地征求他的意見。
王加根當然不能眼看著這個頭腦發熱的女大學生自毀前程。他要現身說法,把自己在牌坊中學工作的經歷和困惑,以及一次次調動失敗所受的打擊講給她聽,讓她自己做出明智的選擇。
這封信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已經耽擱了好些時日。
轉眼就到了元旦,迎來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第一個新年。元旦放假的前一天,牌坊中學組織全體教職工及其家屬吃團年飯。
初三(2)班教室改成了臨時宴會廳。兩張課桌一並,鋪上塑料餐布,再圍上四條板凳,就算一桌宴席。教室裡一共擺了六桌。
下午快放學的時候,教職工家屬陸陸續續到來了。有的在宿舍裡休息,有的在操場上轉悠,都在等待著那個喜氣洋洋時刻。
王加根回家脫下滿是粉筆灰的外套,換上黑色新呢服。方紅梅拉著女兒洗了手臉,又細心地梳妝打扮了一番。
正當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梁雯。
王加根先是一怔,顯得有點兒慌亂。不過,他馬上讓自己鎮定下來,露出滿臉的笑容, 對客人表示歡迎,又吃力地向老婆作了介紹。
方紅梅大度地笑了笑,什麽也沒有說。
梁雯肩上掛著個小包皮,手裡拎著個紙盒子。她莞爾一笑,抬手把紙盒子遞給王加根:“王老師生日快樂!”
生日?加根的生日不是今天呀。如果算農歷,是冬月二十八,已經過了四天;如果算公歷,是元月一日,還差兩天呢。
“我們學校今天放假,就過來看看你們一家子。提前訂做了一個蛋糕,為王老師祝壽。”梁雯娓娓道來,顯得非常認真和慎重。
“謝謝!謝謝!”王加根接過蛋糕,放在客廳的小桌子上,“我們正準備去吃年飯,學校教職工聚餐。要不,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梁雯有點兒猶豫,抬眼望了望女主人。
“一起去吧!今天那麽多人,加一雙筷子而已。”方紅梅表示讚成。
梁雯於是抱起王欣,隨加根夫婦一起前往初三(2)班教室。
路上,她顯得很大方,無拘無束。對女主人方紅梅,卻表現得不怎麽熱情,時不時用疑惑和不屑的目光,打量她一番。
入席就座時,她選擇在方紅梅和王欣母女之間。眾目睽睽之下,她不怕任何人的直視,也不像第一次來牌坊中學時那麽拘謹,見到生人不再感到難為情。
團年飯散席後,梁雯留在牌坊中學沒有走。
她先是到王加根家的後院子裡,幫王老師澆菜地,扯菜、揀菜、洗菜。接著幫方紅梅涮衣服,後來又帶著王欣到操場上玩皮球,去學校辦公室裡看電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