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加根抱著女兒爬上綠皮火車時,車廂裡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座位肯定是沒有了。
過道上、車廂連接處、車門後面、洗漱間到處都是人。旅客們見縫插針,尋找可以立足的地方,或站,或蹲,或坐在自己的行李上,或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板上。
王加根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拎著行李,走了好幾節車廂,才找到一個不算太擠的地方。停頓下來,放下行李,他讓王欣坐在黃帆布提包上面,自己則站在女兒的身邊。
王欣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左顧右盼,環視著四周陌生的環境和面孔。因為膽怯,她不敢出聲,小手一直緊緊地拽著爸爸的衣角。
發車沒多久,開始查票了。
女乘務員查驗到王加根這兒時,見他行程那麽遠,行李那麽多,還帶著小孩兒,很是為他擔憂。
“到保定得十八個小時呢!一直這麽站著怎麽受得了?小孩兒坐在行李上也不是辦法啊。”這樣說著,女乘務員像突然記起了什麽似的,叫王加根隨她來。
王加根緊跟著她走了大半節車廂的樣子,女乘務員停下來,指著一位男乘客說:“這位同志到廣水,你就站在他的身邊。等他下車後,你就有座位了。”
王加根非常感動,不停地向女乘務員致謝,又與那位在廣水站下車的乘客打了聲招呼。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列車到達廣水火車站,那位男乘客起身下車,加根父女倆終於擁有了一個靠車窗的座位。
王欣高興得兩眼放光,臉上露出喜色。她時而挨著爸爸像小大人一樣地坐著,時而站起身來看窗外的風景,或者從椅子上爬下來,在附近轉悠。小家夥不吵不鬧,非常懂事的樣子,要多聽話就有多聽話。
到了該吃午飯的時候,王加根拿出自帶的毛殼雞蛋,又從提包裡翻出女兒喝水專用的塑料杯。
那杯子有兩個把兒,杯蓋是擰上的,杯蓋上有個扁形的“鴨嘴兒”。王欣喝水時,總是兩手握著把兒,含著“鴨嘴兒”,吸得津津有味。
王加根敲破一個雞蛋,剝去蛋殼,遞給女兒,再把軍用水壺裡的涼開水倒了些在塑料杯裡,擱在小台桌上。
王欣吃一口雞蛋,喝一口塑料杯裡的水,小嘴兒咂巴咂巴的,看上去特別可愛,也特別享受。
鄰座的旅客見王欣那麽乖巧,樣子那麽有趣兒,都忍不住笑了。問:“這小孩兒多大了?去哪兒呀?”
王加根笑著作答。
旅客們都說王欣好玩,不像一歲半的娃娃,倒像兩三歲的樣子。
似乎為了驗證旅客們的看法,他們父女倆開始做“找五官”遊戲。爸爸快速報出“鼻子”“眼睛”“嘴巴”“耳朵”“眉毛”“頭髮”,讓女兒用右手食指,迅速在她自己的臉上點到。
見身邊有旅客打瞌睡,王欣以為他們是在和她捉迷藏,就學著小貓小狗叫著。如果別人還沒睜開眼睛,她就小手做成手槍狀,對著睡覺的人“叭叭叭”地開槍。直到那犯迷糊的人無奈地睜開眼睛,對著她愛憐地笑笑。
小家夥的即興表演,給單調乏味的旅途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身邊的乘客都覺得挺開心。
到了河南新鄉站,一直活潑好動的王欣突然煩躁不安起來,在座位上如坐針氈地扭動著身子。
王加根擔心女兒生病,摸了摸她的額頭,感覺沒有發熱。
“粑粑!粑粑!”王欣急急地叫道。
王加根這才知道她要大便,
迅速把她從座位上抱起來,手忙腳亂地站起身。環顧四周,到處都是人,根本就沒辦法走動。 怎麽辦?王欣憋得快要哭出聲來了。
加根把行李托付鄰座乘客幫忙照看,抱起女兒前往車廂連接處的廁所,口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借過!對不起!借過!”
他身上的衣服都汗透了,好不容易才擠到廁所門口。
結果廁所門鎖上顯示“有人”。
父女倆只有焦急地等著。
王欣因為實在憋不住,委屈得哭了起來,最後還是把大便拉在了褲子裡……
列車上飲用水供應相當緊張,熱開水更是一杯難求,而給孩子衝奶粉又少不了熱開水。
每次王欣吵著要喝奶奶,王加根就愁得不行。他把奶粉倒進塑料杯裡,去乘務員那兒倒過兩次開水,還向帶有暖水瓶的乘客求助過一次。
車過邢台站,天完全黑了,還下起了小雨。旅客們開始睡覺,或者閉目養神。
王欣哭喪著臉,又吵著要喝奶奶。
王加根於是拿起裝有奶粉的塑料杯,滿車廂找熱開水。問了好幾個人,都說沒有。
到乘務員休息室,女乘務員指著泡有茶葉玻璃杯,抱歉地說:“開水瓶裡的最後一點熱水,剛剛摻進了杯子裡。”
“沒關系!是熱水就行。”王加根喜出望外,用溫熱的茶葉水衝好奶粉,返回座位交給女兒。
王欣雙手抱著塑料杯,咬住那扁扁的“鴨嘴兒”,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喝完之後,還拿著杯子不肯放下。
見此情景,王加根既內疚又難受,不知道心裡是什麽滋味。
他從王欣手裡拿過塑料杯,又拎起奶粉袋,囑咐女兒在座位上坐好不要亂跑,拿出一副“找不到熱開水誓不罷休”的架式,逐節車廂地尋找,逐個旅客地詢問。
功夫不負有心人。
他終於在餐車廂裡找到了熱開水,衝了滿滿一塑料杯熱牛奶。
王欣三下五除二又喝光了,吃飽之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王加根把女兒平放在座位上,自己則站起身來,到走道上活動活動筋骨,伸了伸懶腰。
列車在夜色中繼續轟鳴前行。
望著熟睡的女兒,加根又想起了遠在孝天城面授學習的老婆。眼前浮現出方紅梅羸弱的身子、憔悴的面容,以及那滿是憂鬱的眼神。
“唉,我真是枉為人夫、枉為人父啊!連老婆孩子都養不好,還有什麽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內心裡發著感歎。
列車到達保定火車站時已是凌晨兩點多鍾。
王欣睡得正香。
王加根抱起女兒,讓她趴在自己的肩上繼續睡覺,又騰出右手提起行李,向身邊的旅伴們告別。
走出車站,進入眼簾的是開闊的站前廣場。到處躺著人,有的睡在席子上,有的睡在塑料布上,有的身下隻墊著幾張報紙,還有的直接睡在水泥地面上,頭枕著自己的行李。
出門在外真不容易啊!
北方的夏夜並不比南方涼快,似乎更加悶熱。
王加根抱著孩子提著行李穿過站前廣場,找到了一個公用電話亭。電話亭無人看守,是個自助投幣的機器。
這倒是個新玩意兒,他第一次見到,感覺非常稀奇。
看到“撥打電話請投幣四分”的提示,他掏出一枚五分硬幣塞進投幣口,然後等著機器找他一分錢。可等了好一會兒,機器並沒有反應。
是不是出故障了?王加根仔細看了看電話機旁邊的文字說明。其中有一條是這樣提示的:投幣四分即夠,五分幣不找。
原來如此!他無奈地笑笑,摘下話筒,撥通了老馬所在部隊乾休所的電話。
值班員接聽電話後,叫他稍等,說馬上去喊馬所長。
又過了幾分鍾,電話那頭就傳來了老馬的四川口音:“是加根呀!要得,要得。你等會兒哈,我馬上找車來接你!”
聽得出老馬非常激動。
電話掛斷後,王加根又有點兒自責。他沒有說清楚自己所在的具體位置。這麽大個廣場,到處都是人,老馬開車來後,到哪兒找他呢?再打電話過去,他覺得太麻煩,而且又要多花四分錢。
算了,找個燈光明亮的地方等候,或許老馬能夠看到的。這樣想著,王加根就抱著女兒走到了候車室大門口。
他把行李擱在窗台上,自己則站在路燈下面。
王欣還在熟睡,額頭上滲出細細的汗珠。
他擔心女兒受熱,把她的外褲和褂子脫了下來,隻穿著一條背帶蛤蟆褲。這樣既涼快,又顯得好看。
不時有接送人的小車和出租車經過。每開過來一輛汽車,王加根都要往車子裡面瞅一瞅,看老馬在不在裡面。
二十分鍾過去了,也不知他“檢閱”過多少輛汽車,終於有一輛黑色小轎車停在了他的身邊。
車門打開後,走出來的正是身著軍裝的繼父老馬。
“就你和欣欣兩個?紅梅怎麽沒有來嘛?”老馬幫忙拿行李時,用略顯惋惜的口氣問。
“她在孝天城面授學習,抽不出空兒。”王加根如實回答。
“唉!要是紅梅能來該多好。”老馬的語氣裡滿是遺憾。
汽車開進部隊乾休所時,白素珍已經在宿舍樓下面等候。她把孫女從兒子手裡接過來,抱著上樓梯,一路上還“乖乖”“乖乖”地叫個不停。回家之後,她小心翼翼地把王欣平放在床上,又趕緊進廚房燒水,叫加根洗澡,說洗洗身上舒服些。
王加根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見客廳餐桌上擺著老大一碗雞蛋蕃茄面條。他本沒有食欲,可是母親這麽熱心,又不好意思不吃。
他拿起筷子,勉強吃了一半兒,剩下的半碗確實吃不下了,隻好留下。
“你去大床上陪欣欣睡吧!我和你爸睡沙發。”見兩個小房間裡沒有動靜,白素珍估計馬軍、馬紅和馬穎睡得正香,怕吵醒他們,就安排加根父女倆睡她和老馬的房間。
翌日清晨,王欣老早就醒了。和平時在家裡一樣,她開始撕扯爸爸的頭髮,吵著鬧著要起床。
加根雙手抱著腦袋懶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給“吵夜郎”女兒穿衣裳。
“起這麽早啊!多睡一會兒唄。”白素珍聽到響動,從客廳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九歲的馬穎,手裡抱著一個金發碧眼的玩具娃娃。
“快叫姐姐!我給洋娃娃你玩。”馬穎對欣欣說。
“什麽姐姐呀?她應該叫你姑姑。”趕在王欣叫姐姐之前,白素珍糾正小女兒的錯誤,開心地大笑起來,“真是個傻丫頭!”
馬穎窘得滿臉通紅。
這時,馬紅和馬軍也來了,親熱地叫著加根哥,與王欣打招呼。
看到王加根帶來的奶粉,白素珍說:“我們這裡可以訂到新鮮牛奶,天天有人送。就讓欣欣喝新鮮牛奶吧,奶粉收起來帶回去喝。”
“吃早飯囉!”外面傳來老馬的吆喝聲。
大家於是走出臥室,來到客廳。桌子上擺著好大一筐油條,還有幾盤泡菜,老馬正在從高壓鍋裡往碗裡盛綠豆稀飯。
“這裡的油條不論根賣,用秤稱,價錢比湖北便宜,六角五一斤。”白素珍一邊介紹,一邊往加根的碗裡夾酸豇豆,“這些泡菜都是我自己做的,嘗嘗味道怎麽樣。”
老馬說,BD市乾休所比較多,加起來有十幾個。部隊之所以選擇在這裡修建乾休所,主要是因為這裡交通方便。離BJ、天津、SJZ都比較近,坐火車只要兩個多小時。
話題很快又回到自己家裡,說的自然是那一大群孩子。
馬傑技校畢業後,在唐山工作了兩年,後來又隨工程隊去了廣西柳州。加枝去美國後,隻給家裡來過兩封信,最近一年多沒有任何消息。也不知她是在讀書,還是在打工,住在美國的哪個州。馬紅初中畢業後,沒有考上高中,一直在家裡待業。馬軍和馬穎都在上學,一個讀初中,一個上小學,但學習成績都不怎麽樣。馬軍眼睛近視得厲害,暑假正在練氣功治療……
“我沒在機床廠看自行車了。換了個單位,是一家集體所有製企業,生產電源開關,離我們乾休所很近。”白素珍又談起了她自己的工作,對兒子說,“吃完飯後,我帶你和欣欣去我們廠看看。”
“我也要去!”馬穎隨口叫道。
“不行!你在家裡寫作業。放假一個多月了,天天只顧著玩,從早到晚就是洋娃娃、八音盒、機器貓、絨毛狗。暑假作業才寫了幾頁?要是到開學還做不完作業,我看你拿什麽去報名!”白素珍斷然拒絕了小女兒的要求。
馬穎嘴巴子翹得老高,又不敢違抗媽媽的命令。
白素珍於是帶著加根父女倆出了門。臨出發時,她拎起一隻塑料桶,裡面裝有切碎的蔬菜和西瓜皮。
“拿這幹嘛?”王加根疑惑地問。
白素珍神秘地笑了笑,回答:“喂雞。”
“喂雞?哪兒來的雞?”
白素珍說,部隊乾休所不讓養雞,她把雞養在外面。
走了二十分鍾的樣子,到了白素珍上班的紅旗開關廠。
她與門衛老頭打了聲招呼,又指著身旁的加根和欣欣,樂滋滋地向別人介紹:“這是我兒子!這是我孫女!從湖北來的。”
門衛老頭於是滿臉笑容地恭維她好福氣。
白素珍提著塑料桶徑直走向廠房與圍牆之間的一條小巷子。
在巷子的最裡面,果然有個關著幾隻雞的大鐵籠子。她把籠子頂上的小門打開,倒入帶來的蔬菜和西瓜皮。趁著雞們搶食的功夫,她又從籠子裡面摸出了好幾個雞蛋。
“這些雞都是偷著養在這兒的。我每天抽空兒來喂食,下班時再把雞蛋帶回去。”白素珍得意地說,“我的工作就是負責原材料進廠驗收登記和產成品出廠登記,比在車間裡乾活要輕松多了,時間也比較自由。我還在廠子附近種了一些蔬菜。走!帶你去看看。”
祖孫三人於是又走出開關廠,從大門側邊繞到了圍牆外面。
王加根這才發現,這裡已經到了城市的郊區,工廠圍牆與農田連在一起。在圍牆根兒邊邊角角的荒地上,種有好幾畦蔬菜。
“這都是我開的荒,還不錯吧?”白素珍在兒子面前炫耀,“有了這幾塊菜地,我們基本上不用買蔬菜。吃不完的蔬菜,還可以做成泡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