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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116章 學籍檢查
  參加完自學考試,王加根就卷入了學校的期中考試。恰好在這個時候,方紅梅又要去孝天城參加面授學習。

  他一個人帶著女兒上班,整天忙得像打仗一樣。

  辦公或者上課的時候,欣欣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小家夥不敢一個人去操場上玩,害怕碰到隔壁的歡歡挨打。在辦公室裡,王加根備課改作業的時候,她就趴在椅子上畫圖畫,或者把自己學會的詩歌,背給辦公室裡的其他教師們聽,或者纏著他們講故事。進了教室,她就與哥哥姐姐們擠坐在一起,規規矩矩地聽她爸爸講課。

  處理完工作上的事情,王加根就騎上自行車,帶著欣欣去花園鎮。買菜,買奶粉,買油鹽醬醋,買水果,買牙膏、香皂、洗衣粉之類的日用品。東西買齊之後,再帶女兒到街邊的小攤兒上,喝一碗豆漿或者豆腐腦,買一個燒餅讓她坐在自行車上啃。

  回家的路上,自行車在坑坑窪窪的小路上顛簸著。困倦和疲乏的欣欣上下眼皮開始打架,慢慢地就睡著了,小腦袋東倒西歪,手裡的燒餅不知不覺掉到了地上……

  中小學教師本來應該實行坐班製,但在牌坊中學並沒有嚴格地執行。教師們有課時上課,沒課時自由活動。辦公室裡經常是空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兒也看不見。正因為環境如此寬松,王加根才能夠一個人帶著女兒上班。學校領導和教師們習以為常,沒有誰說什麽,更沒有人覺得不正常。

  這天王加根從花園鎮回到牌坊中學的家裡,把早已進入夢鄉的欣欣從自行車上抱下來,輕手輕腳地放到臥室的床上。他坐在床沿上守了一會兒,確認欣欣已經睡踏實了,就趕緊起身去辦公室,準備拿一摞學生作文本回家來批改。

  辦公室裡只有趙乾坤和新調來的化學教師小冷在下圍棋,再就是領導辦公室裡坐著代理校長張仲華。

  見王加根走進辦公室,仲華突然叫他“來一下”。

  王加根疑惑地走過去,坐到肖玉榮的座位上,與張仲華面對面。

  張仲華看著王加根,不自然地笑了笑,然後晃蕩著腦袋說:“教師還是應該堅持坐班製。你不能總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上班時間,不能把小孩帶進教室和辦公室。”

  “那怎麽辦?我不能把孩子扔了吧!”王加根沒好氣地回答。

  “那總得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張仲華一本正經地強調,“不錯,你該做的事情是做了,但坐班製的規矩和紀律,每一個人都必須遵守。你最起碼要保證跟其他老師都一樣。”

  “我坐班的時間並不比其他老師少。經常是我一個人在辦公室裡辦公,好多人都沒有來。”王加根強詞奪理。

  “就是幾個準備考電大的青年教師,他們在宿舍裡複習。”

  “是嗎?恐怕不只報考電大的青年教師吧!你現在看看,辦公室裡有幾個人辦公?”

  “沒來的人,考勤本上都有記載。”

  “行啊!如果你發現我沒來,照記唄!該扣錢扣錢,該處分處分。隨便怎麽樣都行。只要你一視同仁!別總是拿我家欣欣說事,孩子不會總長不大吧?再過年把兒不就好了嗎?”王加根義正辭嚴地說完,站起身扭頭就走。

  張仲華被噎得滿臉通紅:“你怎麽能是這麽個態度?”

  王加根不理不睬,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抱起一摞作文本,氣呼呼地走了。他心裡很清楚,張仲華就是因為他沒有幫忙寫職稱報告,懷恨在心,

故意找茬兒,伺機報復。  這種卑鄙的小人,沒必要與他多費口舌!

  自從知道方紅梅“花了心”,臨到她又要出門面授學習時,王加根心裡就有點兒疙疙瘩瘩的。擔心?嫉妒?憤怒?憂慮?似乎有那麽一點點兒,但又不完全是。反正想到老婆又要和那個叫蔡東明的見面,王加根心裡就不舒服,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做。

  阻止她去面授?讓她終止函授學習?顯然不可能。請假跟她一起去孝天城?那成什麽樣子了!別人會笑他是個醋壇子,甚至罵他神經病。去找徐磊這些師范的老同學,讓他們幫忙看著點兒?似乎也不妥當。這樣做,表明他對老婆缺乏起碼的信任和尊重。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吧!未必我離了她方紅梅就不能活?該來的總會來,不會發生的,絕對不可能發生。何必自尋煩惱?也可能是杞人憂天。紅梅喜歡蔡東明,是因為她覺得蔡東明優秀,勝過了自己的丈夫。有時,王加根真想去會會那個蔡東明,見識一下老婆心目中的“白馬王子”長什麽樣兒,看看自己究竟與他有多大的差距。

  正在王加根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意外地收到了他姐的來信。

  加枝在信中說,赴美留學兩年多,最艱難的日子總算過去了。眼下,她在新奧爾良州一所大學裡當助教,一邊工作,一邊念碩士學位,完全可以自食其力。她已經懷孕了,胎兒有五個多月。他們家裡裝了電話,還買了一輛小汽車——主要是方便張德林上學。加枝告訴弟弟,美國是一個自由競爭的國家。一個人只要身體好,懂英語,又舍得吃苦,總可以找到機會去學習、去工作、去掙錢……她希望加根調養好身體,學好英語,將來聯系一所學校到美國讀書。

  這封信猶如一縷明媚的陽光,照亮了王加根憂鬱的生活。

  他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對!去美國留學。姐姐姐夫在那裡,這麽得天獨厚的條件,我怎麽沒有想到利用?可是,我去美國學什麽呢?漢語言文學?這簡直就是開玩笑!一個中國人去美國學習漢語言文學,還不讓人笑掉大牙。學過的數理化知識大部分還給了老師,英語就更差了,連初中畢業生都不如。聽說去美國留學必須參加托福考試,達到一定的分數才有資格申請簽證。我如何闖過這道關卡!再說,就算我能夠去美國,方紅梅怎麽辦?欣欣怎麽辦?別做美夢了!還是現實一點兒吧。教好自己的書,寫好自己的小說,爭取在文學創作上取得成績,來改變自己的現狀——這才是正道。

  一想到文學,王加根內心就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同時又感到內疚和羞愧。整整四年了,他沒有沉下心來搞寫作。為了奔文憑,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學考試上。看看身邊熟悉的文友,他發現自己已經掉隊了。

  雁南飛,雁南飛,

  雁叫聲聲心欲碎。

  不等今日去,

  已盼春來歸。

  聽著錄音機裡如泣如訴的歌唱,王加根感覺自己如同一隻離開隊伍又無家可歸的孤雁。漢語言文學專業課程雖說與文學創作息息相關,但這四年畢竟都是死記硬背、紙上談兵,沒有什麽創作實踐,更沒有寫出像樣兒的作品。

  在剛剛結束的自學考試中,王加根感覺他的最後一門課程《邏輯學》考得不錯,合格應該沒有多大問題。也就是說,明年他就能夠拿到大專文憑。專科畢業之後怎麽辦?是接著參加本科段自學?還是暫停自學考試,一心一意搞創作?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王加根考一個專科文憑,整整花了四年時間。如果再去參加本科段考試,估計周期會拉得更長。尤其讓他感到畏懼的是,本科段的公共課程必須考英語。對於他來講,這簡直就是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乾脆不考了!反正專科文憑已經達到了在初中教書的學歷要求,可他同時又想到另一個問題。

  再過一年多,方紅梅本科函授就畢業了。到時候,家裡就會形成男專科女本科的局面。重新評職稱或者調工資,他王加根就會落在老婆的後面。那該多麽尷尬啊!他還有什麽臉面在社會上混?別人背地裡說不定會笑他“吃軟飯”。

  自學考試必須接著搞,文學創作也不能丟。思來想去,王加根給自己作出了這樣的決策。明年上半年的自學考試,他準備報考本科段的四門課程:中國通史、中國文學史、中國革命史和英語。

  看到《孝天報》上發布的《槐蔭文學》刊授班招生信息,他又心血來潮,不加思索地決定報名,匯出了二十元學費。此前他已經參加過東北某省文聯舉辦的文學創作函授班,提交過幾篇習作,得到過函授班老師的回信和點評,但最終都沒能發表——學費等於白交了。已經上過一回當,他怎麽還不吸取教訓?

  王加根覺得,這次的文學刊授班肯定不一樣。因為《槐蔭文學》是孝天地區文聯主辦的刊物,一定會重點扶持和培養孝天本地的作者。如果能夠在這個刊授班裡顯山露水,弄出幾篇像樣兒的作品,必定會引起孝天地區文學界的重視。甚至有可能一炮打響,從這裡走向省級文學報刊。雖然二十元的學費有點兒貴,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必要的投資還是少不了,該花錢的時候,還是應該花點兒錢。

  就這樣,王加根開始在新的起點上揚帆起航。

  他把家裡積存的手稿全部翻出來,逐篇審查,準備挑選出一篇自己認為質量較高的習作寄給《槐蔭文學》,作為參加刊授班的第一次作業。遺憾的是,他從頭翻到尾,沒有一篇是感到特別滿意的。

  這真是有點兒奇怪!這些作品剛剛完成時,他總是特別滿意,覺得無可挑剔,自負地認為“如果編輯不采用那就是有眼無珠”。可為什麽放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次審讀卻發現作品到處都是問題?甚至感覺一無是處?看來,作品一寫出來就迫不及待地投稿不可取,還是應該經過一段時間“冷處理”。只有經常“冷處理”,才能讓思維變得更清晰,看問題更加準確和客觀。意識到了這一點,王加根就不準備讓這些被編輯們“槍斃”過的習作再寄出去丟人現眼,打算重新弄一篇東西,作為送給刊授班老師的“見面禮”。

  正在他為不知選擇什麽題材來寫作而苦惱的時候,牌坊中學召開了全體教師大會,張仲華傳達了花園區教育組有關會議精神。據說,孝天市教委近期將開展全市初中學生學籍管理大檢查。全校教師務必緊急動員起來,抓緊時間自查整改,確保順利過關,不出問題。

  “我們學校近幾年中考成績一直不錯,升學率在全區名列前茅,已經引起社會廣泛關注,當然也成了眾矢之的。這次檢查,可能會被確定為重點單位。初中生學籍造假是公開的秘密,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社會現象。大家都心照不宣,上上下下也非常清楚。也許是因為社會反響太過強烈,市教委才不得不出面走走過場。我個人認為,只要我們把接待工作做好,面兒上不要搞得太明顯,檢查人員也不會故意與我們過不去。”張仲華非常有把握地這樣推斷。

  副校長肖玉榮卻不同意這種觀點。她認為,市教委組織這次學籍大檢查絕不是走過場。從已經接受檢查的學校反饋過來的信息,檢查人員非常仔細,非常認真,也非常嚴格。他們先要求被檢查的學校提供各年級《學生登記冊》,與各班的《學生座次圖》《清潔衛生值日表》進行對照,抽查不同學科的學生作業本,看各班學生的姓名,與《學生登記冊》上是否相符。然後,拿著《學生登記冊》到每個教室去點名,讓點到名的學生走出教室,看全部點完名之後,教室裡有沒有多余的學生,或者點到名的學生不在教室裡面。總之,檢查人員對各學校學籍造假的手法非常熟悉,知道哪些環節最容易出現問題,哪些地方可能存在貓膩。因此,大家切不能掉以輕心,抱著僥幸心理,對各項準備工作做得不到位。

  “各位班主任一定要引起足夠的重視,要把各方面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確保萬無一失。如果學籍造假的情況被查出來了,讓檢查組掌握了確鑿的證據,班主任和學校領導都要承擔責任,弄不好還會背個處分。”肖玉榮這樣強調。

  “對對對!肖校長講得非常好。”張仲華聽肖玉榮說得頭頭是道,明顯比自己勝過一籌,馬上表示支持和讚成,“其實我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擔心大家弄得過於緊張,反而把該做的工作沒有做到位。內緊外松,大家齊心協力,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接下來,教導主任寧海濤具體安排迎檢工作怎麽做,主要是操作層面的事情。他說,牌坊中學每個班都存在學生與學籍不匹配的問題。比方,人在初三學籍在初二,人在初二學籍在初一,人在初一暫時還沒有建立學籍檔案,有的學生還在不同年級建有多個檔案。情況比較複雜,可謂五花八門。為了應付檢查,各位班主任要嚴格按照學籍檔案情況,弄清楚自己班上應該有哪些學生,重新造個《學生登記冊》。然後,讓學生按自己的學籍所在班級各就各位。 沒有建立學籍的學生近段時間回家,不用來學校了。建有多個學籍檔案的學生,還要找人冒名頂替。一個蘿卜一個坑兒。學校裡既不能出現無學籍的學生,也不能暴露建空檔案的問題。所有學生按卡歸班,重新安排座位。

  可以想見,接下來的幾天,牌坊中學該有多麽混亂!

  每天上課好半天了,還有一些學生提著書包,從這個教室往那個教室跑。有的急忙中找不到自己應該去哪個班上,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該哪個班主任管,於是就哭喪著臉,到辦公室找學校領導詢問。寧海濤主任就讓學生自報姓名,然後嘩啦啦地翻著《學生登記冊》,告訴那個學生應該去哪個班上坐著。

  學生調整到位之後,衍生出一系列的後續工作。班主任要按照調整後的學生人數和名單,重新製作《學生花名冊》《學生座位圖》《清潔衛生值日表》《學生成績登記冊》。各科任教師要檢查學生作業本,把調出學生的本子暫時收起來,讓新調入的學生補抄作業,還要逐本裝模作樣地批改,在每次作業後面批上個日期……

  一切都是為了應付學籍檢查,讓檢查人員找不出破綻和漏洞。而等學籍檢查結束後,又要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因此,教師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個個都是怒氣衝天,怨聲載道。

  大家都知道應試教育不好,可又沒勇氣“出汙泥而不染”。因為學籍造假已經是公開的秘密,獨善其身就有可能競爭不過別人。為了提高升學率,為了學校的生存和發展,只能帶著僥幸的心理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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