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為水土不服,還是因為不適應北方的氣候,或者什麽其他原因,欣欣到保定才一個星期就生病了。最初的症狀像感冒。流清鼻涕,咳嗽,氣管發炎,如抽風箱般呼呼作響。
白素珍帶她到部隊乾休所衛生室去看醫生,拿了些感冒藥片和止咳糖漿,定時定量喂給她喝。但幾天過去了,欣欣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而且開始發熱了,有時低燒,有時渾身發燙。
白素珍和老馬不敢大意,趕緊帶她去BD市的大醫院,打針、吃藥、貼退熱貼、往肛門裡塞退熱栓,還是沒什麽效果。他們又帶孫女去保定最有名氣的二五二醫院。經兒科醫生檢查,發現欣欣的白細胞升高,超出正常范圍的五倍,需要住院治療。交了一百元押金,住進了有八個小病友的四號病房。
這間病房的對面是公共廁所和供水房,供水房裡有一輛垃圾車。因為廁所的蹲坑有限,經常有人在垃圾車旁大小便,引來成群的蚊子和蒼蠅。白素珍和老馬輪流來醫院照顧欣欣,進出廁所和供水房,常常會皺起眉頭,忍受那又臭又悶又熱的環境。特別是晚上,小病友們這個哭,那個鬧,吵得人根本就沒辦法睡覺。還三級甲等醫院,簡直跟農村的牛欄豬圈差不多!
欣欣在這家醫院裡住了十天。
期間他們曾多次要求出院回家,醫生總是扯這理由那客觀不同意。一會兒說白細胞沒有降下來,一會兒說肺上有炎症沒有退燒,一會兒說病情雖然穩定但還需觀察幾天。千方百計拖延,讓他們在醫院多住些日子。後來又做了個透視,顯示的結果比較正常,醫生這才同意出院。
回到家裡,僅僅過了兩天,欣欣又開始發燒和咳嗽。無奈,只有重新到部隊乾休所衛生室找梅醫生。梅醫生先是給欣欣注射慶大霉素針劑,開了些紅霉素藥丸口服。接著又改用注射青霉素針劑,並不斷加大藥量。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打一針。
欣欣的屁股都打爛了,到處都是窟窿眼兒。因為打針打怕了,她見到穿白大褂的護士就嚇得哭。軟硬兼施,恐嚇利誘,連續打了十多天針,她的體溫才慢慢恢復正常,咳嗽也不像前期那麽厲害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延續了一個多月,把白素珍和老馬折騰得夠嗆,也確實讓他們嚇壞了。
恰在這時,王加根郵來了欣欣的生活費,並且寫信來說,方紅梅因為思念女兒,經常在家裡傷心流淚,他們想把欣欣接回去。
白素珍擔心欣欣在保定有個三長兩短,當爺爺奶奶的背不起這個責任,就回信如實講明了欣欣患病的情況。
信寄出沒幾天,王加根就來到保定,把欣欣帶回湖北了。
算下來,欣欣這次在保定呆了一個半月,上幼兒園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十天,基本上是在生病和住院醫療。
這期間,白素珍還收到了馬傑的來信。
馬傑說,馬上就要放暑假,他準備去四川看望李夢甜的父母,要求家裡給他匯六百元錢。
信中的語氣並不是平等協商,也不是低三下四地求助,而是使用威脅的語氣強行索要。
馬傑威脅道,如果家裡不給他六百元錢,那就斷送了他與父母之間的感情,斷送了他的愛情和生命。並申明,這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他的意思非常明確:如果家裡不給他六百元錢去看望未來的嶽父母,李夢甜就有可能跟他分手;一旦女朋友不要他了,他就有可能去死掉。而讓他失去愛情和生命的責任,
就全部落在了父母的身上。 看過這樣的來信,白素珍覺得馬傑既可憐,又可氣,更可恨。聯想起前不久李夢甜的來信,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未來的兒媳婦為什麽對她評價那麽高,話說得那麽好聽。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兩個人的真實目的,就是向家裡要錢。
六百元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到底給不給他們,白素珍和老馬商量了好幾天,又在單位裡征求同事們的意見。
馬傑在中專學校讀書,但他是帶薪上學,每個月照樣領工資。他個人的收入遠遠超過家裡的人均收入。工作這麽多年,他又沒向家裡交一分錢,憑什麽一下子給他六百元?既然他要去女朋友家,又專門寫信向父母要錢,不給錢似乎也不盡情理,但不能任他“獅子大開口”,要多少就給多少。根據家裡的經濟狀況,適當幫助一下就行了。
斟酌再三,老兩口決定給他郵三百元錢。
錢郵出去之後,好長時間沒有收到馬傑的回信。
暑假開始半個月後的一天,凌晨四點鍾左右,白素珍因為失眠在床上因失眠而輾轉反側,突然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
“誰呀?”
“我。馬傑。”
她趕緊起床,披了件外衣,趿著拖鞋去開門。
出現在她眼前的,除馬傑以外,還有一個陌生的姑娘。
馬傑與那姑娘站在大門口,緊緊地摟抱在一起。聽到開門的聲音,兩人才松開,手拉著手往屋裡走,連放在門口的行李都忘了拿。
“怎麽?提包不要了?”白素珍提醒他們。
馬傑這才回轉身去拿行李。
家裡的長子帶回個女朋友,這讓老的小的都很開心。屋子裡洋溢著喜慶的氣氛。白素珍和老馬把家裡好吃的東西都翻出來,又去農貿市場買魚、買肉、買酒、買飲料、買水果,到自己開荒種的菜地裡采摘各種新鮮蔬菜。炒炸煎煮,忙得不亦樂乎。
吃完飯之後,大家就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聊天,晚上還打了一會兒撲克。不過,到睡覺的時候,卻發生了一點兒不愉快的小插曲。
家裡有三間房,白素珍安排馬傑和馬軍睡一間,李夢甜和馬紅睡一間,她和小女兒馬穎睡一間。老馬在門房裡值班。
深夜十一點多,馬傑突然來找白素珍,要求單獨給他一間房。說李夢甜與馬紅睡在一起不習慣,提出要與他同居。
“你們還沒有結婚,怎麽能睡在一塊兒呢?”白素珍詫異地問。
馬傑毫無羞愧之色,說他們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經同居了。
“你們在外面怎麽樣,我管不了。但回到家裡,就應該守家裡的規矩。”白素珍義正辭嚴地指出,“沒有結婚就睡在一起,屬非法同居。我們這些當父母的,肯定不會同意。我們要對你和李夢甜負責,也要對李夢甜的父母負責。”
馬傑碰了一鼻子灰,悶悶不樂地離開了。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馬傑執意和他的女朋友睡在了一個房間裡。當時老馬還沒有去門房,站在客廳裡氣得吹胡子瞪眼。他大聲嚷嚷著,把馬傑喊出來,又叫老伴兒進房間去做李夢甜的工作。
白素珍推門進去,卻沒有看見馬傑的女朋友。她正納悶兒,轉過身一看,見李夢甜站在門後面,正光著屁股穿短褲。白素珍臉漲得通紅,毫不留情地把李夢甜批評了一通,提醒她,一個女孩子要懂得自重。
李夢甜不氣也不惱,穿好短褲後,又回到床上,繼續睡她的覺。
現在的年輕人怎麽都是這個樣子?白素珍覺得不可思議。她退出臥房,回到客廳裡,看見老馬和馬傑坐在沙發上交談。
“我和李夢甜要去領結婚證,你們到乾休所幫我們開個證明吧。”馬傑突然提出了這要求。
老馬和白素珍面面相覷,明顯有點兒愕然。認識才多長時間啊?這就要去領結婚證?他們鄭重其事地提醒馬傑,結婚可是一生的大事,不可草率。領了結婚證就確定了法律上的夫妻關系。
“你們是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與李夢甜商量好了沒有?她父母是什麽意見?你們兩人之間是否充分了解?作沒作好共同生活的準備?將來能不能做到不離不棄?”
老兩口如同審犯人一般地問兒子。
李夢甜這時穿著睡衣從房間裡走出來。她緊挨著馬傑坐下,信誓旦旦地保證,她非常愛馬傑,馬傑也很愛她。他們交往已經快一年了,對方的情況都比較熟悉。實際上,他們早就開始過夫妻生活了,就差法律上的一張紙。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白素珍和老馬再也不好拒絕他們的要求。
老兩口答應下午去找武所長,讓乾休所給他們開證明。想到需要別人幫忙,老馬專門去買了一包香煙,又帶上欣欣在這兒沒吃完的幾顆大白兔奶糖。
武所長聽過他們的要求,先是恭喜賀喜了幾句,接著就找出紙和筆,開了馬傑的未婚證明,但女方的證明,他說乾休所不能開。
老兩口回家告訴馬傑和李夢甜,他們自然不高興,說武所長辦事太原則,連這點兒忙都不肯幫。
“媽您去廠裡給夢甜開個證明吧!開關廠的領導也許好說話些。”馬傑又想出了這個點子。
白素珍二話沒說,趕緊去紅旗開關廠找廠長。
結果,別人同樣不願意開李夢甜的證明。理由是他們對女方的情況不了解,不可能出具假證明。
事情就這樣擱置下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馬傑和李夢甜還是堅持要同居。為這事,兩個老的經常與他們扯皮。
白素珍專門把李夢甜帶到她上班的地方,促膝談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還承諾,如果他們各睡一間房,等假期結束離開保定時,家裡送他們兩百元錢給他們做路費。
白素珍與李夢甜交談的第二天,一大早就開始下雨,直到上午十點多鍾才停。她在工廠裡上班時,看到馬傑拿著一把雨傘向庫房走來。她以為兒子是來給她送雨傘,正準備說句感謝話,卻見馬傑吊著個臉。
“李夢甜來過這裡嗎?”馬傑怒氣衝衝地問。
“沒有啊!下這麽大的雨,她不在家裡呆著怎麽往外面跑?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馬傑沒有應聲,掉轉身就走了。
白素珍望著馬傑遠去的背影,非常擔心。她趕緊把庫房的門鎖上,想回家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走到乾休所大門口,她看見馬傑騎著自行車從裡面出來,於是焦急地問:“找到李夢甜了嗎?你這是去哪兒呀?”
“火車站!看她是不是買火車票走了。”馬傑沒好氣地回答。
白素珍回到家裡,先到李夢甜睡覺的房間裡看了看。桌子上擱著一碗雞蛋番茄煮麵條,似乎沒有動過筷子。她又到廚房,問正在切雞食的老馬是怎麽一回事。
老馬說:“李夢甜早上沒吃飯,睡在床上哭,嫌我們給她兩百元路費太少了。我剛才給她煮了碗面條,送到她房間,她也不吃,後來人就不知去哪兒了。”
白素珍聽到這兒,既生氣,又著急,拿了把雨傘,準備出門去尋找。剛走出家門,卻見李夢甜手裡拿著一件鉤花邊兒的衣服,正在上樓。
“你去哪兒了?出去怎麽也不給家裡人打聲招呼?馬傑以為你走了,騎車去火車站找你去了。”白素珍用責備的口氣問。
李夢甜頭也不抬,氣鼓鼓地說:“我散步去了。”
白素珍把李夢甜讓進屋,跟在她的身後,邊走邊和氣地說:“夢甜,你心裡有什麽不痛快,就對我講嘛!我昨天把你叫到庫房,不是把心裡的酸甜苦辣都倒給你聽了嗎?”
李夢甜一聲不吭。
“你是不是嫌家裡送你們兩百元路費太少了?”
“兩百塊錢夠什麽?我們這趟回來,路上就花了四百多塊錢。”
四百多塊錢?白素珍一聽就傻了眼。從杭州到保定,兩個人的路費加起來也就六十多塊錢。他們回家兩手空空,什麽東西也沒給家裡人帶,連顆水果糠都沒有買,怎麽會花了那麽多錢呢?
白素珍盡量平心靜氣地說:“錢多有多花,少有少花。手裡有錢多花是可以的,如果手裡錢不多,就應該節約一些,計劃著花。”
正在這時,馬傑從外面回來了。
聽到白素珍正在教訓李夢甜,他火冒三丈地嚷起來:“哪有你這樣對待兒媳婦的?兒媳婦來了你不理,昨天還把她叫到庫房裡談話,叫她不要跟我好。”
聽到這兒,白素珍的火氣也上來了。
她轉身問李夢甜:“我什麽時候叫你不跟馬傑好?你怎麽能夠這樣搬弄是非呢?”
馬傑見他媽懟李夢甜,氣勢洶洶地衝到白素珍面前,把她往房間裡面推。
老馬以為兒子要打老伴兒,趕緊跟過來扯馬傑。
“給兩百元路費還嫌少了,現在兩分錢也沒有!”白素珍嚷道。
馬傑一聽就急了:“我又沒向你要錢,我要的是我爸的錢!”
“你工作九年沒向家裡交一分錢,存的錢都上哪兒去了?”白素珍質問馬傑,“加根加枝結婚都沒有向家裡要錢,你為什麽要向家裡要錢?”
“他們又不是我們馬家的人,憑什麽要我們馬家的錢?向你要嗎?你一個月才掙幾個錢!”馬傑越說越來勁,最後竟然罵起白素珍來了,“你這條毒蛇!你這個牲畜!你這個嫁兩個男人的壞女人!不給錢老子,老子跟你沒完。”
聽到馬傑如此惡毒地辱罵,白素珍氣得號啕大哭起來。
老馬束手無策,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辦是好。他跳起腳來對著馬傑吼了幾句,又把聲音已經哭啞了的老伴兒扶到床上,閂上房門,讓她躺下休息。
身心交瘁的白素珍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她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個把小時。午飯也沒吃,就去單位上班了。
同事們聽她聲音啞了,問她是怎麽一回事。
她於是把上午發生在家裡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給大家聽。
聽的人一個個義憤填膺,為她打抱不平,為她傷心落淚。都叫她不要向馬傑和李夢甜低頭,決不屈服,一分錢也不給他們。
“他們之前寫信來,把你吹得暈暈乎乎,為的就是向你騙錢。當初我們提醒過你,你卻不聽,還給他們郵去三百元錢。現在他們得寸進尺,送兩百元路費還嫌少,對你又是打,又是罵,你可再不能糊塗了。如果你再給錢他們,那就沒一點兒骨氣,就不是人!”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為白素珍出謀劃策、鼓勁打氣的時候,馬傑來到了開關廠庫房。他蔫頭耷腦,看來是準備向他媽道歉的。
白素珍怒火中燒,沒等馬傑開口,就指著他的額頭罵起來:“你來幹什麽?你不是說我不是你媽,你媽死了嗎?你罵我嫁兩個男人不是好東西,罵我是毒蛇,你還來找我幹什麽?你給老子滾!”
馬傑還是死皮賴臉地站在那裡,說了聲“對不起”。
白素珍不接受他的道歉,繼續發泄滿腔的憤怒:“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把你撫養成人,送你上學,幫你找工作。你居然這樣對待我!打了罵了,現在又跑過來,假惺惺地道歉,說幾句軟話哄騙我。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打一下,摸一下。老子怎麽會吃你這一套!不管你道歉是真還是假,我明白無誤地告訴你,從此以後,我沒有你這個兒子,也絕不會再給你一分錢!”
馬傑一聽白素珍這樣說,眼睛又鼓得像燈籠,咬牙切齒地罵道:“不識抬舉!”
然後掉轉身,氣呼呼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