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完奶奶的葬禮,王加根的情緒極度低落。
他怎麽都難以相信,慈祥的奶奶歿了,永遠告別了這個世界,永遠離開了他。但這一點又是毋庸置疑的。他親眼見奶奶躺在棺材裡,親眼見本家二爹、本家叔叔和皮匠三爺釘上了棺材蓋,親眼見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把裝有奶奶遺體的棺材抬到村西那個叫曬石畔的墓地裡,又親眼見他們把棺材放進事先挖好的土坑,用鐵鍬掀起紅黃色的泥土,把棺材一點兒一點兒地掩埋……
再也見不到奶奶的音容笑貌,再也聽不到奶奶的細聲叮嚀,再也沒有機會為奶奶修剪腳趾甲,更沒有機會把奶奶接到身邊生活了。想起這些,特別是回憶起奶奶躺在棺材裡眼角滾出淚珠的情景,加根總是淚眼婆娑。
奶奶實在是被生活拖累得不行,才自尋短見的啊!所以,無論她老人家喝農藥之前有沒有吵架,與家裡其他人產沒產生矛盾,王厚義和胡月娥都難辭其咎。最讓王加根寒心的,也是他無論如何都難以原諒王厚義和胡月娥的,是在奶仍有希望存活下來的時候,他們卻放棄了搶救。僅僅為了省下三百元錢,他們就把奶奶從醫院裡拖回家,眼睜睜地看著老人家遭受十幾個小時的折磨,痛苦地死去……
稍有良心和良知的人,對老人家稍有一點兒感情的人,怎麽可能做出這種連畜生都不如的事情!眼巴巴地盼著一個人死去,這需要多麽硬、多麽狠的心腸啊!錢就那麽重要麽?他們為了生加葉和加花,兩次交了七百元錢的罰款,怎麽就舍不得花三百元錢挽救一個老人的生命呢?眼看一個生命即將逝去,能搶救而不去搶救,實際上就是間接故意殺人。這在法律上是有明文規定的。
“即使救活了也管不了多長時間”——多麽荒唐而又殘酷無情的理由。照這種理論,所有身患絕症的人,都沒有救治的必要,反正救活了還是會死去的。依此類推,所有患病的人都有生命終結的那一天,都沒有醫治的必要。那麽,這個世界上還要醫院和醫生幹什麽?
據科學研究和醫學實踐證實,一個自尋短見的人,在將死而沒死的時候,往往會幡然醒悟,對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求生的願望特別強烈。我們可以大膽的推測,加根他奶從喝農藥被人發現時起,就已經不願意撒手人寰了。因為她還等著加根給她買小剪刀,還等著孫兒娶孫媳婦,等著看自己的重孫子呢!她怎麽舍得離開這個世界呢?但是,沒有人給老人家這個機會。
想起這一點,王加根胸腔裡就一陣絞痛。他能為含恨死去的奶奶主持公道麽?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和繼母,他如何去處理這件麻煩而又棘手的事情?他一籌莫展地回到了牌坊中學。
國慶節放假期間,肖木匠帶著徒弟如約來到牌坊中學。花了兩天功夫,把上次買回的木料鑄成了半寸厚的木板。
肖木匠告訴王加根,杉木比較潮濕,暫時不能用來打家具。因為濕木材打的家具會變形,必須等木板晾乾。他還經驗十足地叮囑,木板只能陰乾,不能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陰乾意味著必須放在室內。加根和紅梅的宿舍都是三米見方的房間,面積十平米不到,高度只有兩米多,而那些木板卻有五六米長,無論是橫著豎著,還是立著躺著,都放不下這東西。盤點學校所有的校舍,只有教室和辦公室才能夠容納。放在教室裡肯定不行,影響學生上課不說,那些調皮搗蛋的男生幾天就會讓木板面目全非。
唯一的選擇只能是辦公室。
王加根征得丁勝安和鄒貴州的同意,把木板平放在辦公室的地面上。為節省空間,將木板一塊一塊地摞起來。木板與木板之間,用竹筷子和木片隔開,露出縫隙通風,以便乾得快一些。
同事們說,這些木板風乾至少需要兩個月,完全幹了才能夠定型。木板定型了,做出的家具才不會變形。
這沒有關系。王加根根本就沒準備馬上打家具,因為沒錢,也找不到適合打家具的場地。他和方紅梅的宿舍那麽窄,屁大一塊地方,打家具根本就鋪排不開。只能等學校放寒假之後,騰出一間教室出來給木匠們使用。
家具的事情只能暫時做到這一步。
還有一個必須解決的難題,就是婚房。王加根和方紅梅的宿舍被辦公室隔開,東一間,西一間,這樣扯著不方便。他們希望把兩個人的宿舍調到一起,或者安排一間較大的宿舍,這樣便於擺放家具,也有個家的樣子。這個要求並不過分,丁勝安和鄒貴州滿口答應。只是時間上要稍晚一點兒,等到這學期結束,再幫他們調劑。
當然,王加根面臨的愁腸事,遠不止這些。請木匠打家具是得花錢的。家具打成之後,油漆也得花錢。還有結婚所需的床上用品沒有買,新衣裳沒有添置。婚禮多少得辦幾桌酒席,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錢從哪兒來?買過杉木之後,他已經一貧如洗,身無分文,買菜都得找方紅梅要錢。
二十歲的王加根愁得白頭髮都出來了。
眼見加根這麽熬煎,紅梅也很心疼,但愛莫能助。她不敢攛掇加根去向王厚義或白素珍要錢。她知道,如果自己提出那個話頭,加根就可能如點著的爆竹,劈裡啪啦地炸個不停。她太了解加根了。
“要是春節來不及,就把婚期往後推一推,改到明年五一。”方紅梅委婉地提出建議,“反正結婚證已經領了,又住在一起,結婚不結婚沒多大區別,也就是舉行個儀式而已。”
王加根也有過這想法,只是心裡惦記著另外一件事情:“你不是說這個月好事沒有來,可能又出事了嗎?”
方紅梅懊惱地低下頭,顯得有點兒沮喪,說:“也可能沒有懷孕,只是因為其他原因。我還是抽空兒去醫院檢查一下。”
正在他們談婚論嫁,商量婚期的時候,一封從方灣中學轉過來的信件打破了生活的寧靜。那是湖北大學寄給方紅梅的《錄取通知書》,她考上了湖北大學中文系本科函授班。
她是今年暑假參加的函授招生考試,所以《錄取通知書》寄到了方灣中學。手捧著《錄取通知書》,她激動得滿臉通紅,渾身顫抖,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兒。太不容易了!孝天市報考湖北大學中文系本科函授班的有好幾百人,最終隻錄取了三十九名。而這三十九名幸運兒中,只有四個是女生。
“不惜一切代價拚五年,一定要拿到本科文憑!”方紅梅斬釘截鐵地發誓,又對王加根說,“結婚的事情就算了,五年後再說。要是出了事,我就去醫院。”
王加根無言以對。他能說什麽呢?他應該支持紅梅。
前段忙忙碌碌的日子,他們老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扯皮,家長裡短地辯論,婆婆媽媽地爭吵,與那些市儈而又庸俗的夫妻沒有什麽兩樣。王加根既感到厭煩,又非常擔憂。他害怕自己和方紅梅過早地“蛻變”,成為他看不起的那些平庸之輩。畢竟他們都還年輕,才二十歲出頭啊!現在方紅梅考上本科函授班,意味著她有了明確的奮鬥目標,最起碼這五年不會感覺到無所事事。這多麽好啊,堅決支持!
方紅梅到孝天市二醫院檢查的結果是:她確確實實又懷孕了。
他們雖然各有各的宿舍,中間還隔著辦公室。學校教師都認為,這種布局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不如直接把他倆安排在一起。晚上校園裡只有這對熱戀中的孤男寡女,他們怎麽可能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呆在各自的宿舍裡?
英語老師董志芳經常以倒開水喝為借口,到方紅梅和王加根的宿舍裡巡視,查找他們偷嘗葷腥的證據。董志芳如同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得滿臉通紅,並且大呼小叫著,讓其他同事來參觀。大家鬥地主一樣地對王加根進行審問,搞得坐在一旁的方紅梅臉上如同潑了血一般。
任何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這不,現在又出事了。
拿到醫院的檢查結果,方紅梅絲毫也沒有猶豫,提出了引產的要求。時隔半年,她第二次做了人工流產手術。
眼見方紅梅為了函授學習破釜沉舟,推遲婚期,打掉孩子,王加根心裡還是難免一陣酸楚。不過,既然已經明確表示支持,他就不能出爾反爾,顯得沒有男子漢的氣量和大度。
方紅梅首次面授的時間是十二月上旬。按通知要求,必須交三十元錢的教材費,加上往返路費和十天的生活費,起碼得她一個月的工資。這次人工流產,手術費和藥費,又花了二十六元錢。她已經囊中羞澀。所有的花銷,都等著發十一月份工資。
王加根的存錢計劃看來是泡湯了。在為經濟拮據而苦惱的同時,他還得考慮自己的文憑問題。
當初方紅梅勸他一起參加本科函授招生考試,他固執地拒絕了,現在見方紅梅收到《錄取通知書》,他又有點兒後悔。他相信自己是有能力考上的。如果他們都考上了本科函授班,不是又可以和在孝天縣師范學校時一樣,一起參加面授,坐在一間教室裡聽課嗎?五年之後,雙雙領到本科文憑,那是多麽愜意的事情!
這麽好的機會居然錯過了。
不過,加根又想,如果他和紅梅兩人都考取了本科函授,兩人的學費就得六十元,一起面授學習的花銷更大。錢從哪兒來?兩人同時外出參加面授學校,他們的工作怎麽辦?課誰來上?作業誰來改?學校領導會同意他們都去讀函授麽?方紅梅前天把《錄取通知書》交給張仲華,為十二月份的面授請假時,張仲華直言不諱地提出附加條件:以後只要方紅梅參加面授學習,她的課程必須由王加根承擔。因此,可以大膽的推測,要是他們兩人同時請假,學校領導絕對不會批準。
還有,如果他和方紅梅都外出了,敬武一個人在學校裡怎麽辦?
這一系列的問題,王加根都無法給出答案。面對現實,他對當初放棄本科函授班招生考試,又不那麽後悔了,覺得自己的選擇還是比較明智的。他和紅梅不可能同時參加面授學習。一個人堅持讀函授的話,另一個只能作出犧牲,選擇高考教育自學考試這種途徑奔文憑。
問題是,函授學習五年之後,方紅梅肯定能夠拿到本科文憑,而王加根參加自學考試五年,或者更長的時間,能否本科畢業卻不一定,甚至有可能連專科文憑都拿不到。
這是隱藏在王加根心裡最大的危機。如果方紅梅將來本科畢業了,自己還只是中專學歷,臉面往哪兒擱?萬一按教師學歷來安排教學時段,方紅梅可以教高中,而他只能去教小學。兩個人想在一所學校裡工作都不可能,自己還配做她的丈夫麽?
函授班讀不成,自學考試能否畢業存在不確定性,脫產進修沒有指標,電大又沒聽說要招生。要想不掉隊,現在唯一的途徑只能是參加高考,重圓自己的大學夢。王加根參加工作已經滿兩年,能夠以社會青年的身份報名參加高考了。這條路雖然難度很大,但他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客觀地分析現狀,王加根覺得自己考上理科類大學的希望不大,因為高中的數理化知識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這些年的高考還增加了不少內容。他上中學時,初中兩年,高中兩年,整個中學階段只有四年時間,而現在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學製已經改為六年。六年學習的內容,肯定比四年學的要多得多。
綜合考慮,他決定去報考文科類大學。歷史和地理知識靠的是死記硬背,他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比較有信心的。語文和政治,多花點兒功夫,應該也沒有太大的問題。短板還是英語和數學。尤其是英語,現在的高中生都比較厲害,而他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聽英語廣播講座,眼下的實際水平,還不如初中畢業生。雖然難,他還是準備脫它一身皮,咬緊牙關去搏一搏。方紅梅的本科函授已經把他逼上了絕路,他別無選擇,只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
給自己打過雞血之後,王加根就把自己的宏偉規劃和遠大抱負告訴了方紅梅。方紅梅聽過之後,卻沒有他所想像的那麽興奮,更沒有對他的計劃表示支持。她表情冷漠,提出的觀點基本上都是在打破。高考競爭一年比一年激烈,已經到了白熱化程度,王加根高中畢業四年了。這四年完全沒有接觸高考方面的信息,怎麽可能戰勝那些應屆高中畢業生?異想天開,完全是白日做秋夢。
“如果你這樣的人都能夠考上大學,我估計中國的大學生就要用牛欄裝。”方紅梅毫不留情地對他進行打擊,目的就是讓他徹底死心。
王加根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如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隨時都可能咆哮起來。
方紅梅意識到自己的話說重了,又換了一種和緩的語氣,苦口婆心地勸說和開導。她說,如果王加根去讀大學, 她的本科函授班就學不成。因為經濟條件不允許——讀大學必須脫產離職,沒有工資收入。僅靠她一個人的薪水,不足以維持兩個人學習和生活開支。時間上也沒有保障。兩個人都去奔文憑,一個人要複習備考,一個人要自學課程,家務活兒哪個去幹?如果是這樣,務必將來經常扯皮,影響兩個人的關系,還有可能兩個人都學不好。退一萬步講,就算王加根考取大學了,他們又得分開四年。四年時間,她一個人在牌坊中學怎麽辦?分居那麽長時間,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男人都是花心大蘿卜。進了花花綠綠的大城市,大學校園裡那麽多年輕漂亮的小姑娘,你一去恐怕就會忘了我。”方紅梅噘起嘴巴子,顯出委屈的樣子,“所以我覺得你考上大學並不是什麽好事。對於我來講,無異於一場災難。我們可以來個約定,你放棄考大學,我也不堅持推遲婚期。還是按照原計劃,我們明天五一結婚。”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加根再也不好固執己見。他沒想到方紅梅還是個醋壇子,於是答應不報考大學了,繼續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憑自己的實力去拿文憑。
“我們學的都是漢語言文學專業,課程基本上一樣,教材可以共用。這能節省不少錢。”方紅梅繼續鞏固她勸說的成果,“我可以把面授時的聽課筆記給你看,你又能幫我完成函授作業。我們還可以互相報題目對方背,檢驗學習效果。比翼雙飛,共同進步,該有多好!”
王加根被方紅梅勾畫的美麗藍圖感動了,眼眶裡旋轉起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