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悠長的驢叫之後,驢主人套好板車,“得”地喊了一聲,驢子就拖著板車,朝著村口的機耕路走去。
這條機耕路就是從鄒肖村通往花園鎮的主乾道。驢車的後面,跟著王加根、方敬武和鄒肖村小有名氣的肖木匠。
肖木匠穿著滿是油汙的衣裳,赤腳套著一雙解放鞋,耳朵上夾著王加根發的紙煙,走起路來身體左右搖晃,顯出很驕傲、很得意的樣子。他長年累月在牌坊中學乾木匠活兒,修理被學生損壞的桌椅板凳和門窗,與牌坊中學的教師已經很熟悉了。今天,他是應王加根之邀請,擔任參謀和顧問,去花園鎮指導王加根購買木料。
驢主人也很高興,因為他小兒子在牌坊中學讀書,正好在王加根任教的初二(1)班。能夠為兒子的老師效勞,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情。更何況,他經常聽到小兒子對王加根的評價,知道王老師書教得好,又會寫文章,是個有本事的人。盡管他靠拖板車賣力氣為生,還是喜歡與有本事、有身份的人打交道。
方敬武是被王加根拉來幫忙的。來牌坊中學快一個月了,他基本上適應了這裡的生活。晚上睡覺再也不害怕了,即使老鼠在屋裡橫衝直撞、打架撕咬,他也能夠睡得很香。
剛開始在學校食堂裡搭夥時,王加根特意買了一個大號搪瓷碗蒸飯,以為這麽一大碗飯足夠他、紅梅和敬武三個人吃了。
實際上,敬武每餐都吃不飽。他又不敢明說,總是吃完自己盛的飯之後,還要深情地望一眼空搪瓷碗,表現出非常留戀的樣子。這一細節被王加根發現後,他就增加了一個鋁盒子蒸飯。搪瓷碗和鋁盒子一起上,敬武就能夠放開肚皮來吃了,飯後總是露出滿足的笑容。
當然,敬武這一個月最大的收獲還是在學習上。因為是第二次讀初一,加上語文教師是他姐,英語老師是王加根,上課提問、批改作業時對他格外關照。他的學習成績直線上升,在班上已經名列前茅了。
吃得飽,睡得好,學習有進步,已經讓方敬武非常開心。誰曾想,他還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一個業余籃球教練。
這個人就是牌坊中學大門口部隊抽水房的廣東籍戰士小黃。
小黃身高只有一米五,精瘦精瘦的,籍貫廣東湛江。他一個人駐守部隊抽水房,負責王家崗駐軍部隊的自來水供應。閑來沒事的時候,他時常到牌坊中學轉悠,與學校的教師都比較熟。與人交談時,因為時不時冒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廣東話,大家習慣稱呼他廣廣黃。
別看廣廣黃體量很小,但身上蘊藏著驚人的能量。他說話語速很快,走路健步如飛,行動猴子一般敏捷。籃球打得特別好,據說是駐軍部隊師籃球隊的主力隊員。他這個籃球高手與酷愛籃球運動的方敬武相遇,那簡直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兩人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師徒關系。他們每天傍晚都在一起打球,有時周末也在一起合練。
今天要隨王加根一起去花園鎮買木料,方敬武就取消了與廣廣黃打籃球的計劃,但心裡還是非常樂意的。買木料是為了打家具,家具打好後,大姐就可以結婚了。他這個當弟弟的,怎麽能不開心呢?
王加根之所以急著這個周末去買木料,是想利用即將到來的國慶假期,請肖木匠來學校把木料鑄成木板,為寒假打家具作準備。
方紅梅調到牌坊中學之後,他們之間的矛盾驟然增多,吵架和扯皮成了家常便飯。鬧得特別凶的時候,
甚至會說出“分手”之類的絕情話。但兩個人心裡都很清楚,分手是不可能的事情。也不是說,他們已經領取了結婚證,引產過一個胎兒,做過夫妻之間的事情,就不可能斷絕關系,而是在內心深處,他們誰也離不開誰。吵鬧過後,稍微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感到特別後悔,各人檢討各人的行為,然後尋找機會向對方道歉。結果,很快又重歸於好了。 吵了好,好了吵,吵了又好,好了又吵,成了他們團聚之後的一種常態。或許,這本身就是夫妻生活必須遵循的一種規律。不然的話,怎麽會有“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說法呢?
既然調到了一起,又不可能再分開,那麽結婚的事情(準確地講,是舉辦結婚儀式的事情)就不能不提上議事日程。
房子可以住學校的。當務之急是必須添置幾樣實用的家具。王加根盤點了一下參加工作以來的積蓄,根本就不敢去家具店,所以準備自己買木料回來打家具。
據學校的同事們講,自己打的家具結實耐用,比家具店賣的實惠。他於是托鄒貴州請了肖木匠,自己又去找拖板車的學生家長,再拉上方敬武,組成了今天這支龐大的隊伍。他還給方紅梅分派了任務,叫她在家裡備酒備菜,為他們準備凱旋後的午飯。
驢子拖著板車,帶著一大隊人馬徑直來到花園鎮木材公司。
面對堆積如山的木料,就到了肖木匠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他指揮其他人在木料堆裡到處翻動,挑挑選選。選中了的,就吩咐大家抬放到板車上。前後花了近一個小時,挑選了四棵一人合圍粗的杉木,在板車上綁好。王加根去開過票、付完錢之後,他們就打道回府了。
回牌坊中學卸完貨,大家也沒有客套。洗洗手,就圍著王加根宿舍的小方桌坐下,開始享用方紅梅準備的午飯。
勞累了半天,酒是非喝不可的。我們已經知道王加根的酒量不錯,但與肖木匠和拖板車的學生家長相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他完全不是兩個客人的對手。
三個人喝了兩斤白酒。最先投降的是王加根。他跑到廁所裡吐過之後,回來倒在床上就睡了。肖木匠與“板車司機”繼續對飲。
兩個客人最後是什麽時候離開的,王加根完全不知道,好在有方紅梅為客人送行。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上午上班時,仍然感覺頭疼。而到了中午,王加根就得到了奶奶去世的噩耗。
來報喪的,是加根的本家叔叔。
本家叔叔告訴加根,奶奶是前天傍晚,趁王厚義和胡月娥在門口塘裡洗藕時,喝農藥自盡的。
家裡沒有吵架,也沒有鬧矛盾。王厚義發現加根他奶喝了農藥,就和本家叔叔一起,用板車把老人家往楊崗衛生院送。
路上,加根他奶的一隻手臂絞進了車輪裡。因為天黑,拖板車和推板車的人都沒有發現。直到他們無論使多大的勁,板車都沒辦法挪動時,才發現老人家的衣服絞破了,手臂幾乎被絞斷。
到楊崗衛生院後,灌了不少肥皂水洗胃,也不見好轉。一直到昨天早晨,奶奶還在醫院裡痛苦地掙扎和呻吟。
楊崗衛生院要求王厚義預交三百元住院費。厚義拿不出來,又聽醫生說,即使救活了,也管不了幾天。他便以老人死在外面不吉利為借口,放棄了搶救,連奶奶的手臂都沒有包扎,就把老人家拖回了王李村。加根他奶被拖回家後,躺在堂屋地面的草席上,亂喊亂叫,腳亂蹬,手亂抓,被折磨了一整天,直到昨天下午五點多鍾才斷氣……
王加根聽到此,淚水已如斷線的珠子。他當即和本家叔叔一起到花園鎮,坐長途汽車回王李村。快到花園汽車站的時候,他突然想到應該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訴他母親和他大舅。於是,前往花園郵局分別給白素珍和白大貨發了簡短的電報。
汽車在黃色的土石公路上艱難地行駛。因為坡道較多,一會兒上,一會兒下,速度時快時慢,顯得特別不均勻。
王加根時不時被顛得屁股離開椅面,兩條大腿很快就麻木了,腦袋暈暈乎乎的。加上濃重的汽油味的刺激,他突然感到心裡作嘔,胃裡面翻江倒海,一股熱浪迅速湧向喉管,汙穢之物從口腔裡噴薄而出。他迅速把頭伸出窗外,讓那些嘔吐出來的東西隨風飄揚,散落在路面、路旁的樹枝和汽車的車身上。他接連不斷地嘔吐了好半天,最後吐出來的完全是淡綠色的水,不過,胃部仍然在間隙性地痙攣。
平靜下來之後,王加根已經滿眼是淚。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嘔吐所致。他從口袋裡搜出幾張衛生紙,擦了擦眼睛,又揩了揩嘴巴,然後把紙團扔出窗外。
本家叔叔一再向他說明,家裡沒有吵架。加根他奶與他爸和胡月娥之間,近段日子也沒有發生矛盾衝突。奶奶是趁家裡沒人的時候,自己喝的農藥。
不管本家叔叔說的是真是假,絲毫也不能消除王加根對王厚義和胡月娥的仇恨。因為暑假回家時,他所看到的情況,以及奶奶吞吞吐吐的訴說,已經在他心裡埋下了憤怒和仇恨的種子。他覺得王厚義和胡月娥對奶奶太不好了,缺少最起碼的照顧和尊重。
長途公汽在雙峰管理區停下後,王加根和本家叔叔相跟著下了車。回村的路上,叔侄倆一前一後只顧走路,什麽話也沒有說。
進村之後,本家叔叔向加根告辭,抄另一條小路回了自家。
王加根繼續沿著鄉村公路走。到老宅舊址時,他看見家門口擺滿了花圈。滿腔悲憤再次湧上心頭。
加根的出現,引起了那些在花圈叢中忙碌和看熱鬧的鄉親們的注意。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用目光迎接逝者的孫兒。有的還迎著加根走過來,主動與他打招呼。
加根表情嚴峻,走過老宅舊址,穿過花圈叢林,徑直走進家門。在大門口,他看見堂屋正中擺放著黑色的棺材。
奶奶已經入殮,但棺材蓋還沒有蓋上。
他大聲呼喊著“奶奶”,淚飛頓作傾盆雨。
“奶奶,我是加根啊,您最疼愛的孫兒加根。加根回來看您了,你最疼愛的孫兒回來看您了!您要的小剪刀,我給您買回來了。您睜開眼看看哪!奶奶——”
他不管不顧的哭訴,讓滿屋子的人悲從中來。不少大媽大嬸都掀起衣角,擦起了眼睛。
奶奶平躺在棺材裡,雙目緊閉,面色慘白,愁容依稀可見。
“你奶奶昨天怎麽也不肯斷氣,拖了一整天。可能就是在等你呢!”本家二婆抹著眼淚,哽咽著對加根說。
本家二婆的話音剛落,王加根驚奇地發現,奶奶的眼角居然滾下兩行淚水!
多年以後,當人們談起這件事時,仍然覺得蹊蹺。王加根甚至專門為這事谘詢過醫學專家。醫學專家的解釋是,人死之後的最初階段,腦細胞並沒有完全死亡,可能會對外界的刺激產生反應。看來,奶奶死不瞑目,就是因為沒有盼回親愛的孫兒。
等加根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之後,王厚義才小心翼翼地湊近他,叫他先去廚房吃飯。
王加根沒有理會。
王厚義又和本家二爹商量,說天氣太熱,應盡快安葬死者。
王加根堅決反對。理由是,必須等他媽白素珍回來,讓媽媽最後看奶奶一眼。
王厚義驚愕萬分。當他得知加根已經把奶奶去世的消息,發電報告訴了白素珍和白大貨時,竟然惱羞成怒,斥責兒子不懂事。
“怎麽辦呢?天這麽熱,放長了肯定不行。”厚義顯得手足無措,試探地征詢本家二爹的意見。
本家二爹說,既然已經通知了素珍,那只有等她回來了。
次日一大早,白大貨就趕來了。王厚義於是向他提出,必須趕緊出殯。白大貨仍然堅持要等他姐回來。無奈,所有人只能翹首等著白素珍。
白素珍是當天上午出現在王李村的。
她沒有哭泣,也沒有流淚,臉繃得緊緊的。路上偶有認識她的人與她打招呼,她只是嚴峻地點點頭,不說一句話,只是氣喘籲籲地走路,徑直來到加根家的門前。步入停放死者遺體的堂屋,她把旅行包隨手一扔,就掀翻了虛掩著的棺材蓋,大聲呼喚著“養母”。
“我不會哭!是誰害死了我養母?是誰逼死了她?是誰?是誰?找公安局的來驗屍,把那個殺人的凶手抓起來槍斃!”白素珍歇斯底裡地喊叫著。
她責備加根發的電文過於簡單,應該說明奶奶是非正常死亡。她叫加根再去給她丈夫老馬發一份電報,說她十天半月不會回保定,一定要把這個案子弄個水落石出。
在場的鄉親們都想息事寧人,勸白素珍馬虎一點兒。人死不能復活,鬧也解決不了問題。但是,白素珍一句也聽不進去。
王李村德高望重的村支書把素珍叫到一旁,囑咐她冷靜。並且說,事情做事情處理,人還是應該安葬。天這麽熱,不能耽擱得太久。
白素珍執意要等公安人員來驗屍。
沒有辦法,村支書隻得派人前往周巷區派出所,請來了派出所的楊所長。
楊所長戴著白手套,拿著手電筒,在棺材裡面前前後後照了照,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下屍體,做了一些記錄。
加根他奶這才在鞭炮聲和親人的哭號聲中,送到了村西的曬石畔墓地。
從白素珍出現到出殯全部結束,王厚義和胡月娥一直不敢在家裡露面。王厚義失魂落魄地在外面遊蕩。胡月娥則抱著加花,拉著加葉,乞丐一樣地坐在別人家的門口。按照鄉俗,如果家裡剛剛有親人去世,是不能進別人家門的。
到了晚上,王厚義瞅空找到加根, 把兒子叫到屋子側邊的小院子裡,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地問:“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然後跌坐在廁所旁的地面上,失聲痛哭起來,聲音又不敢放大。
王加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爸表現得這般可憐。
在加根的印象中,王厚義總是凶神惡煞、盛氣凌人、趾高氣揚的,現在竟然表現得這樣六神無主,膽怯可憐。他心裡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快意,同時堅定不移地認為,奶奶的死肯定與他爸有關。不然的話,王厚義不會表現得這麽心虛。
入夜,白素珍睡在加根他奶生前住過的房間。加根和衣躺在她的腳頭,陪伴和保護著母親。母子倆好多年沒在一個床上睡覺了,現在睡在一起,卻怎麽也難以入眠。
白素珍告訴兒子:老馬後天要去BJ開會;馬傑剛剛與女朋友吹了,正在鬧矛盾;馬紅在家裡待業,又總是與不三不四的人來往,跳舞跳到深更半夜;馬軍上學路遠,要單獨給他做飯吃;馬穎正在上幼兒園,早晚都必須有人接送……
總而言之一句話,家裡一刻也離不開她,她必須馬上返回BD市。
“您不是讓我給繼父發電報,說您十天半月不回去麽?”加根問。
“我倒是想這樣。”白素珍無奈地說,“但不回去不行啊!”
王加根不言語了。
內心裡,他也不希望媽媽在王李村大吵大鬧。因為這種吵鬧,根本解決不了什麽問題。況且,他自己也該回牌坊中學上班了。
結果,預想中的翻天覆地的吵鬧,就這樣虎頭蛇尾的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