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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53章 柳暗花明
  每次回到王李村的家裡,王加根總是感到特別壓抑,又髒又亂又差的環境讓他覺得惡心。

  各種農具家什隨意亂丟,壇壇罐罐到處都是。屋頂和牆面結滿了蛛網、落滿了揚塵。桌椅板凳、地面和門口的石礅上,隨處可見雞屎、鴿子屎、燕子屎和老鼠屎。臥房裡則散發出霉爛、化肥農藥、屎臭尿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再加上小孩扯起嗓子滿臉通紅地哭號,吵得人心煩意亂。

  出門轉轉,村子裡也沒什麽變化。拆了幾棟舊房子,做了幾棟新房子。認識的鄉親越發老了,小孩子一個個長大成人,還有那些新近嫁來的媳婦,他都不認識。門口塘的堤壩重新修整了。池塘邊那個早已廢棄不用的石碾子還在,巨大的碾滾子常年累月停在碾盤上不動。一群小孩兒正圍著碾盤轉圈兒,手裡拿著石塊、磚頭或瓦片,沿著碾盤四周凸起的邊沿滑動,口裡還“嗚嗚嗚”“突突突”地模仿著汽車或者拖拉機跑動的聲音。這遊戲王加根小時候也玩過,現在見到,覺得特別親切和有趣。

  轉到皮匠三爺家門前,老倆口非常熱情地與加根打招呼,讓凳子他坐。王加根趕緊把特意買的紙煙拿出來,向皮匠三爺和皮匠三婆敬煙。相鄰幾家的老頭兒老太太看見加根,也都湊過來,搭腔拉話。王加根逐一把紙煙散給他們。

  交談中,加根得知他的好幾個小學同學或初中同學死了。這讓他感到很吃驚。同村綽號為黑貨的小夥伴去宜昌打工,在葛洲壩建設工地上失足,掉進幾十米深的坑裡摔死了。鄰村李家崗的一個同學,應征飛行員,初試和複試均已通過,但在最後環節被淘汰。因承受不了失敗的打擊,感覺在親朋好友面前丟了臉面,最後懸梁自盡了。

  “二瘌痢在廣州被公安局抓了!你聽說過沒有?”皮匠三爺又轉移話題,神秘兮兮地問加根。

  王加根驚訝地搖搖頭,問:“他犯了什麽事?”

  “好像是偷東西,也有人說是賣假貨坑蒙拐騙。他這小混蛋向來不正搞,進號子是遲早的事情。這是歷史的必然。”皮匠三爺如哲學家一般地斷言,“他爸媽現在後悔了,說當初不該讓他去廣州學開汽車,應該讓他把中學讀完。現在講這些還有什麽用?悔之晚矣!”

  有人不認同皮匠三爺的觀點:“讀書考不上學還不是瞎的?王李村這麽多年也就考取了一個加根。考不上大專中專,上完中學還是回家種田,種田能有什麽出息?現在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還賣不出去。您老沒有聽說嗎?到糧店賣稻谷要指標,憑票賣。媽的,糧食賣給國家還要憑票,成了狗屎!”

  ……

  吃晚飯的時候,王厚義和胡月娥也說起了他們的煩心事。前不久,他們往自家的責任田裡車水,要從別人家的責任田裡經過。別人死活不借道兒,說是把田裡的肥泥巴衝走了,影響稻谷的收成。兩家因此大鬧了一場,差點兒打起來。現在,家裡還面臨一個迫在眉睫的難題。早稻快成熟了,收割完早稻,就要犁田,準備插晚稻秧。恰在這個時候,幾家共用的耕牛受傷了。這頭牛是分田到戶時分給王厚義、皮匠三爺和本家二爹三家共有的。前天,本家叔叔用牛犁田時,牛腳掌被鋒利的耙齒扎了。傷口有兩三寸深,牛的整條後腿都腫了。昨天請獸醫來看過,說牛傷最少得一個月才能治愈。這一個月,是斷不可勉強使用的。

  “明知道牛已經受傷,他還讓牛犁了幾個小時的田。你說他的心狠不狠?”胡月娥憤憤不平地抨擊本家叔叔,

“現在搞得好,三家都用不成。皮匠三爺昨天找本家二爹扯皮,罵他們家狼心狗肺。兩家大吵大鬧,講了一口。但吵鬧又有什麽用呢?又不能把牛的傷吵好。皮匠三爺隻好去找親家借牛,本家二爹也去找親戚借牛了。只有我們家,到現在還沒有著落。”  這些事情王加根愛莫能助。他突然意識到,當今農村,牛有時比人還要金貴。

  吃過晚飯,王厚義搬起竹床,到屋側邊的風口子那兒乘涼。胡月娥抱著加花,牽著加葉緊隨其後。加根則把家裡的竹躺椅搬到門口,一個人坐在那兒。奶奶可能因為白天太累,已經早早地睡下了。

  王加根靠在躺椅上,望著滿天的繁星和彎彎的月牙兒發呆。四周不時傳來蟋蟀的鳴叫和青蛙的鼓噪聲,盛夏的夜晚顯得更加寂靜。他撇開私心雜念,置身這種久違的納涼氛圍,享受故鄉夏夜的深沉與恬靜。可是,耳邊又響起蚊子嚶嚶嗡嗡的叫聲。它們不時狡猾地落在加根的身上,出其不意地叮咬一口。他惱火至極。感覺到疼痛,就“啪”地一巴掌打過去,恨不得把蚊子拍成肉泥。蚊子卻在他的巴掌到來之前飛走了,挨打的地方反而火辣辣的疼。

  正在加根跟蚊子搏鬥,對這些討厭的家夥感到無可奈何的時候,黑暗的屋子裡走出一個顫巍巍的身影。

  那身影緩慢地挪動著,腳步忽高忽低,如同在探路一般,慢騰騰地靠近躺椅。加根知道這是奶奶。老人家來到加根的身邊,一手扶著椅靠,一手搖動蒲扇,輕輕地拍打在孫兒的身上。蚊子被趕走了,扇子拍打在身上,不痛也不癢,怪舒服的。多麽熟悉啊!兒時的王加根,夏夜躺在石板上或者竹床上,奶奶總是坐在他的身邊,不停地扇著扇子,趕蚊子,送清風,一直到他進入夢鄉。

  王加根的眼睛濕潤了,還是強忍著哽咽,沒有哭出聲來。

  因為畈裡的農活不多,王加根第二天沒有跟著王厚義胡月娥一起下地,而是在家裡做衛生、清場、乾家務活,幫助奶奶乾一些老人家乾不動的體力活兒。恰逢晴天,他把奶奶的床單、被褥、蚊帳、棉衣全部清洗了,把床上發霉的稻草換了。和以往一樣,為奶奶剪了腳趾甲,修理了搭板、便桶和衣櫃。忙完這些,他就去雙峰管理區買菜割肉,弄一些奶奶吃得動的菜肴。

  加根他奶身板硬朗的時候,做飯的廚藝在王李村無人能比。貼鍋蒸的小麥粑、勁道好的手擀麵,都給加根留下了難忘的印象,至今想起來都口水直流。可是,奶奶如今老了,和不動面了,更沒有力氣滾動那一米多長的擀麵杖。現在做面食,多半是疙瘩湯,或者面籽羹。

  加根準備做刀削面給奶奶吃。他把面和成團之後,用菜刀一片片地往鍋裡削,奶奶感覺很神奇。老人家還沒有見過用刀削面的。

  削面煮好後,加根給奶奶盛了一大碗。奶奶吃了幾口,就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地誇孫兒能乾,說刀削面就是好吃。有勁道,又吃得動,不像疙瘩湯和面籽羹,嚼在口裡如一團泥巴。

  到了下午,天熱起來了,加根就變著法兒做冷飲。他用澱粉、醋和白糖衝涼粉,奶奶喝下一碗後,誇這東西好,不用嚼,刺溜一下,就滑進去了,到了肚子裡透心兒涼。吃過加根做的糖拌蕃茄,奶奶說汁水特別好喝,像是桔子罐頭……

  聽到奶奶的誇獎,看到奶奶吃得那麽開心,加根特別有成就感。但家裡兩個小孩的哭鬧,又讓他感到心煩。一會兒大的哭,一會兒小的鬧。剛哄好了這個,另一個又開鑼了。有時兩個小孩同時哭號,吵得人就要發瘋。加葉有時還知道說餓了、渴了或者哪兒不舒服,加花又不會講話,只是扯起嗓子號啕,讓老人家不知如何是好。

  王加根耐著性子在家裡呆了五天。

  第六天,他必須走了。因為惦記著方紅梅調動的事情,他想去孝天市教育局和花園區教育組看看情況。

  奶奶聽說孫兒要走,渾濁的眼裡滿是憂鬱。老人家把加根拉進她的臥室,從枕套裡翻出一個小布包,一層層地打開。裡面是一些零角票,大概有兩塊錢的樣子。老人家把錢急急地塞給加根,叫他拿去用。又說,家裡的小剪刀鈍了,不好用,叫他下次回家時,買一把帶回。

  加根眼眶發熱,鼻子發酸,喉嚨裡堵塞著哽咽,淚水像斷線的珠子直往下掉。他用顫抖的手接過這些零錢,騎上自行車趕到楊崗街上。跑了供銷社和幾家小商店,都沒有買到小剪刀。就用奶奶給的錢和他自己身上的錢,買了一斤紅糖、一盒蛋糕、一瓶罐頭和四個皮蛋。

  加根返回王李村,把這些東西交給奶奶時,老人家一個勁地責備他亂花錢,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接受。

  加林帶著複雜的心情與奶奶告別。騎車到了花園鎮,他顧不上回牌坊中學,直接去了花園區教育組,詢問紅梅的調令來了沒有。

  “哪有那麽快?”教育組長劉福民沒好氣地回答,“教師調令一般都是八月份來,而且多半是在八月中下旬。再說,你女朋友的調令也不可能發到我們這裡,應該發到肖港區教育組。”

  “那舒建新的調令來了沒有呢?”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調令最起碼要等到八月份。”

  王加根說了聲謝謝,失望地離開了。

  回到牌坊中學,他才發現自己面臨非常嚴峻的局面,手頭沒錢了。別說跑調動,這段日子過生活都成問題。好在從王李村拿了半袋子大米和一些新鮮蔬菜,可以應付一陣子。他必須靠這些東西和不到一元錢的現金,維持到十五號,等著領七個月份的工資。

  好吧!這段日子哪裡也不去了。就在學校裡看書寫文章,晚上還可以去辦公室去看電視連續劇《血疑》。這部從日本引進的電視連續劇眼下正在中國熱播。大島幸子和相良光夫的愛情故事,感動了成千上萬個少男少女。男女主角的扮演者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更是成了追星族們熱捧的對象。方紅梅曾不無驕傲地告訴王加根,方灣中學好多教師都說她長得像山口百惠。

  本來,王加根也想過去方灣中學,或者去菜園子村紅梅家,但徐磊曾說過的一段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徐磊有一次與王加根聊天,說自己每次回家過周末,他弟弟妹妹都會揶揄他,嘲笑他,說他回家“吃血汗”,白吃白喝,揩家裡的油。

  王加根聽後,最初感覺徐磊的弟妹有點兒過分,口無遮攔,說話太傷人,但事後想想,也覺得有一定的道理。

  加根考上孝天縣師范學校後,每次回家時間呆長了,比方在保定白素珍那兒住了個把月,他就感覺特別不好意思。雖然是親人,但自己畢竟已經長大成人了。不勞而獲,去佔有別人的勞動成果,他就感覺心裡有愧。任何時候,吃自己的,用自己的,心裡才坦蕩,說出去也硬氣。每次去方灣中學或者紅梅家裡,他又沒交生活費,時間住久了,自然感覺心裡不美氣。所以,他決定堅守牌坊中學,一直等到領了這個月的工資,再去跑方紅梅的調動。

  八月二十二日是方紅梅二十一歲生日。巧的是,這天下午她收到了期盼已久的調令。接下來的幾天,她就開始馬不停蹄地跑手續。毫不誇張地講,她和王加林兩個人的腿都快跑斷了。

  先是拿著孝天市教育局下的調令和肖港區教育組開的證明,到肖港區政府開《行政介紹信》。再把《行政介紹信》送到孝天市教育局人事股,要求開具《分工介紹信》。《分工介紹信》送到肖港區教育組後,又憑區教育組開的《證明》前往當地的公安派出所,辦理《戶口遷移證》,到當地糧管所辦理《糧油關系遷移證》,到銀行辦理《工資關系遷移證》。然後,把這三個遷移證和孝天市教育局的《分工介紹信》一起送到花園區教育組,手續才算基本跑完了。

  下一步,就是等候花園區教育組給方紅梅安排工作單位。

  王加根已經向花園教育組提出了把方紅梅分到牌坊中學的要求,但劉福民沒有表態。既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重申這事需要研究,並一再強調,作好去陡山中學的思想準備。

  他回到牌坊中學與方紅梅談起這件事,紅梅一臉的不高興,嘟噥著說:“要是把我分到陡山中學,我就不去上班。返回方灣中學當一個沒有編制的代課教師。”

  加根知道紅梅肯定不會這麽做。她這樣講,多半是在激將他,要他趕緊想辦法,托人去花園區教育組說情。

  能找誰呢?只有找牌坊中學領導了,讓丁勝安去向劉福民要人。

  王加根對丁勝安說:“調我女朋友過來,就是為了解決兩地分居的問題,讓兩個人能夠安心地工作。好不容易把她調到花園區來了,又讓她去陡山中學,兩個人還是不在一起。這種調動又有什麽意義呢?區教育組應該體諒我們的難處,多給教師一點兒人文關懷!”

  丁勝安覺得加根講的不無道理, 拍著胸脯表態:“這事交給我。我去搞定劉福民。”

  王加根非常感動,承諾這件事情辦成後,一定請學校領導喝酒。

  丁勝安騎上自行車,滿懷信心地去了花園區教育組。幾個小時後,他又神情沮喪地回來了,耷拉著腦袋,如曬蔫了的茄子。

  他對王加根和方紅梅說:“劉組長說了,你們還沒有結婚,不存在兩地分居的問題。他還是堅持讓小方去陡山中學,說陡山中學師資力量薄弱。等你們將來結婚了,教育組再把你們調到一起。”

  方紅梅聽到此,如泄氣的皮球,一臉的悲觀失望。

  王加根先是眉頭緊鎖,後來腦子裡靈光一現,表現得非常興奮。他追問丁勝安:“劉福民的意思是說,只有我和小方結婚了,就能夠把她安排到牌坊中學?”

  丁勝安回答:“估計就是這麽個意思。”

  “行!我馬上去找劉福民。只要他劉組長說話算數,小方就肯定能分到牌坊中學。”王加根胸有成竹地這樣講,顯得自己特別有把握,“結婚的標志是什麽?怎樣才算真正結了婚?結婚並不是看有沒有舉行婚禮,而是看領沒領取結婚證。我和方紅梅已經領了結婚證書,自然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法律上對此有明文規定。”

  第二天,王加根揣著上次為了人工流產而領的《婚姻證明書》,去花園區教育組找劉福民,據理力爭。

  劉福民理屈詞窮,再也找不出故意刁難的借口,隻好答應他們的要求,把方紅梅分配到了牌坊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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