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肖港火車站上車後,王加根發現車廂裡還有不少空座位。
他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拿出從方紅梅那兒帶回的一本《遼寧青年》雜志,準備用看書來消磨即將開始的半小時車程。
坐在他身邊的,是一群嘰嘰喳喳、吵吵嚷嚷、打打鬧鬧的少男少女,看上去年齡與他不相上下。從這些人的交談和議論中,王加根很快就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孝天縣師范學校學生。
王加根聽到他們在點名道姓地抨擊學校書記張雨桓,對縣師范學校的一些教師和食堂師傅評頭品足。他猜測,這些師弟師妹們很有可能是回家過了周末,坐這趟火車返校的。
他們抱怨縣師范學校的住宿條件太差了,宿舍裡沒有廁所,而校園裡的公共廁所又太少。女生們晚上起來方便要跑那麽遠,不安全;一些男生又站在宿舍走廊上撒尿,不文明。談起學校食堂的師傅,他們爭搶著吐槽。有的說食堂師傅不講衛生,一邊抽煙,一邊炒菜,煙灰都掉進了鍋裡面;有的說食堂師傅洗菜不仔細,敷衍了事,馬馬虎虎,學生們吃飯時,居然從菠菜裡面挑出了衛生紙!
話題最後又轉到了“迎新文藝晚會”。他們爭相評價哪個班的舞蹈排得好,哪個班的合唱水平高,並且評出了他們印象中的幾個好節目:二胡獨奏《二泉映月》、笛子獨奏《揚鞭催馬運糧忙》和男聲獨唱的《烏蘇裡船歌》……
“我們一起來唱首歌吧!”一個男生突然提議道。
“唱什麽呢?”
“《年輕的朋友來相會》怎麽樣?”
“行!”
提議馬上得到了大家的響應。還有人還從背包裡翻出口琴,吹起了這首歌的前奏。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
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花兒香,鳥兒鳴,春光惹人醉,
歡歌笑語繞著彩雲飛。
……
師范學生們都敞開嗓門兒,聲嘶力竭地吼唱著,歌聲完全掩蓋了列車奔馳發出的轟鳴聲。
一些受到感染的其他旅客也情不自禁地跟著唱了起來。
王加根卻沒有開口。他合上雜志,面帶笑容地看著這群無憂無慮的歌唱者,別有一種滋味在心頭。曾幾何時,他也和這些師弟師妹們一樣,少年不知愁滋味。可從孝天縣師范學校畢業才幾個月,他就時常“無言獨上西樓”,喜歡“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了。
花園公社小學的各項工作逐步走上正軌,特別是由大禮堂改建的職工宿舍完工後,王加根花了好幾天時間,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制定未來的奮鬥目標。
這是一個大課題。
王加根覺得,人生在世必須明白自己為什麽而活著,必須有一個明確的奮鬥目標。這個目標必須是看得見、摸得著、實實在在、有希望實現的。
記得他到孝天縣師范學校報到時,走近校園,看到學校大門口拉著一條長長的紅布橫幅,橫幅上醒目地書寫著:歡迎你,未來的小學人民教師!
坦率地講,他當時心裡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橫幅猶如當頭一盆冷水,澆滅了他那本來就不多的熱情。
學校為什麽要拉這樣的橫幅?這不是故意給新生們添堵麽?誰心甘情願當小學人民教師啊?
當時他並不清楚,教育行政管理部門對師范院校的定位就是這樣的:本科師范大學培養高中教師,專科師范學院培養初中教師,中等師范學校培養小學教師。孝天縣師范學校拉出這樣的橫幅,
就是給新入校的學生們打預防針,提醒他們作好當小學人民教師的思想準備,不要好高騖遠。 可是,包括王加根在內的很多中師學生都心有不甘。別說小學教師,就是中學教師,也並非他們追求的目標。他們有更遠大的理想和志向,都覺得自己將來會成就非凡的事業。
那麽,王加根究竟想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物呢?或者說,他這一生到底想成就什麽樣的事業呢?
小時候,他有過當科學家的夢想。進孝天縣師范學校之後,他以“華羅庚沒上過大學同樣成了數學家”自勉,廢寢忘食地自學《高等數學》和《數學分析原理》。後來確實沒有辦法學通弄懂,隻好無奈地放棄了。緊接著,他又加入到文學青年的行列,跟風寫起了小說,做起了作家夢。他覺得,當作家沒有學歷門檻兒的限制,是比較切合實際的,並且把馬克西姆·高爾基作為自己學習的楷模。高爾基連小學都沒有上完,卻寫出了《母親》這種享譽世界的作品,成為蘇聯文化界的一面旗幟。
他王加根是農民王厚義的兒子,來到這個世界就不受歡迎,又在一個支離破碎的單親家庭裡長大。上小學時基本上是半工半讀,沒學到多少文化知識。上初中時,他只能王李村小學“戴帽初中班”接受民辦教師的教育。後來考上高中,才第一次接觸到有商品糧戶口的公辦教師。雄心勃勃地參加高考,卻馬失前蹄,最後被他父親王厚義“綁架”,萬不得已地上了孝天縣師范學校。
學歷僅為中專,起點如此之低,他還能希望乾出什麽轟轟烈烈的事業?成為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呢?
人應該有自知之明。
以教書為職業,維持基本的生存需求;爭取寫出有影響的文學作品,成為小有名氣的作家。他覺得,自己的一生能夠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並最終實現理想,就算是成功的人生。
王加根還有一個美好的願望,那就是周遊世界,看看自己賴以生存的這個地球到底是什麽樣兒,了解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要實現這個夢想,他覺得至少必須具備三個條件:一是有人身自由,不受束縛,想去哪兒,就能夠去哪兒。二是要有足夠的錢,沒有錢肯定寸步難行。三是要懂外語,至少能夠用英語與別人交流。而他覺得自己通過努力,是完全能夠達到這三個條件的。
有一份穩定的職業,保證衣食無憂,他就能夠全力追逐“成為一名作家或者自由撰稿人”的夢想。
他清理了自己現有的書籍,有兩百多本,逐一登記造冊。整理了近幾年剪報收集的資料,重新分門別類。制定了個人《作息時間表》,規范每天的日程安排。在備課、上課、改作業、做好班級管理工作的同時,他又多出了讀書和寫作這些自我加壓的任務。
和方紅梅一樣,他每天早晨也是五點半起床,開始早鍛煉。與方紅梅不同的是,他跑步不是在校園裡面,而是在通往花園鎮的柏油馬路上。跑到花園大橋頭再往回跑,往返三公裡的樣子。
回宿舍刷完牙洗過臉之後,喝一杯白開水,拿上英語廣播教材和小收音機,到學校周邊的田埂上去聽英語廣播講座,或者朗讀英語課文。接下來是早餐、上班和午餐。中午小憩一會兒,就在宿舍裡看文學書。下班之後晚餐,再就開始寫作。直到困到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才上床睡覺。偶爾,他還會和同事們一起去花園鎮看場電影。
他的生活非常有規律,平靜如水。
為了能夠多讀書,擴大自己的知識面,王加根到花園鎮文化館圖書室辦了張《借書證》,開啟了八小時之外的閱讀生活。他借閱的主要是中外文學名著,尤其喜歡俄國、法國和英國一些近現代作家的作品。比如,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司湯達的《紅與黑》和哈代的《德伯家的苔絲》等等。中國的四大文學名著中他隻喜歡《紅樓夢》,對《西遊記》《水滸傳》《三國演義》沒多大興趣。
每次去花園鎮文化館,他還會到報刊閱覽室轉一轉,瀏覽近期發行的報紙和雜志。翻報刊,他不是為了閱讀,而是為了搜集“征文”“約稿”之類的信息和編輯部地址。有了這些信息和地址,他就能夠把自己苦心孤詣寫出來的東西投寄出去。
投稿和等待編輯的回信,是他追求作家夢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篇稿子寫完之後,他就用方格稿紙工工整整地謄抄下來,裝進牛皮信封。寫好收件人地址及姓名,同時在信封右上角寫上“郵資總付”四個字,然後用剪刀把封好的信封剪去一個角。這樣,他就無須粘貼郵票了,郵資由編輯部支付了。
與工作日相比,周末顯得有點兒混亂。
王加根得忙著趕車去方灣中學,或者到花園火車站接方紅梅,有時還要回王李村,或者接待來訪的不速之客。
近段日子,他父親王厚義來過兩次,紅梅的大弟敬文來過一次,同村的二瘌痢——就是小時候跟他搶牛屎、腦袋上挨過加枝一糞耙的那位小夥伴,居然也來找過他一次。此外,就是如走馬燈一樣的孝天縣師范學校畢業生,以及仍然在校學習的師弟師妹。
王厚義第一次來花園公社小學,是因為家裡種麥子要下底肥,沒錢買化肥,來尋求支援。第二次來這裡,是去胡月娥的娘家送禮,順路來看看兒子。
敬文是打著幫方紅梅買手表的旗號來的。
他說,大姐想買一塊“上海牌”手表,在孝天城的大小商店裡都找過了,沒有買到。他特意來花園鎮看看,興許在這裡能夠找到。
王加根當時就有點兒納悶兒:方紅梅買手表怎麽不對他講呢?她完全可以讓他在花園鎮購買呀,還用得著敬文專門來跑一趟?再說,孝天城都買不到的“上海牌”手表,花園鎮這種小地方怎麽會有呢?
他帶著敬文在花園鎮為數不多的幾個賣手表的地方找了找,自然都沒有“上海牌”手表。送敬文去花園火車站搭車的路上,這家夥才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敬文十五歲生日快到了,想請幾個關系比較好的同學聚餐慶祝,手上沒有錢。
王加根隻得把身上僅有的十五元錢給了未來的小舅子……
二瘌痢來到花園公社小學,出現在王加根寢室門口時,著實讓他大吃了一驚。二瘌痢身穿翻毛領棕色皮茄克,緊身牛仔褲,腳上是鋥光發亮的方頭牛皮鞋,完全是一副港商的模樣兒。
這“小惡霸”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二瘌痢比王加根大兩歲,從小就調皮吊蛋,是王李村出了名的“惡霸”。他讀書拿錐子都鑽不進,打起架來一向不要命。他頭上的黃癬老早就好了,滿頭的黑發比一般人還要濃密。不過,被加枝拿糞耙挖破的地方,再也沒有長出頭髮來,成了永久的空白。
二瘌痢初中畢業後沒有考上高中,父母讓他投奔廣州的一個遠房親戚,學開汽車。因為沒有辦法在廣州落戶,兩年之後又回來了。
書是讀不進了,又不願意在家裡種田,於是就外出跑生意。
他在花園鎮的農貿市場上收購烏龜、腳魚、黃鱔之類的水產品,販運到廣州出售。再從廣州帶回尼龍傘、牛仔褲、夾克衫和各種布料等洋玩意兒,賣給花園鎮的小商店和居民。一年上頭來來往往地跑,賺取兩地之間的差價,據說收入相當可觀。
前些年,二瘌痢的這種投機倒把行為是被禁止和嚴厲打擊的,他只能偷偷摸摸地乾。無論是在大街小巷兜售,還是在火車上販運,他總是提心吊膽,做賊一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保持高度的警惕性。看到或者聽說市場管理人員來了,他就如同受驚的兔子,時刻準備抱頭鼠竄。也有多次被抓了現行,東西被沒收,處以罰款,甚至人被關押,受了些皮肉之苦。
改革開放之後,對這種買賣管得松了一些。二瘌痢認為到了自己大顯身手的時候,南來北往的頻率明顯提高,販運東西的品種和數量也不斷增多。他這次來找王加根,主要是想借點兒做生意的本錢,順便推銷他的“廣州貨”和“香港貨”。
王加根一貧如洗,自然沒有錢借給他。
二瘌痢有些失望,但並不氣餒。他把自己帶來的帆布提包的拉鏈拉開,從裡面拿出花花綠綠的折疊傘、布料和衣服,丟在王加根的床上,任他挑選。
“這種天藍色的滌綸布特別好,特厚滌綸,是從香港進口的,十一塊錢一公尺。”他重點向王加根推薦布料。
東西都是些好東西,問題是王加根沒有錢。
“暫時不付錢也可以。”二瘌痢非常大度地說,“東西先給你留下,你下個月發了工資再給我。”
王加根月工資三十二元,交納十五元的互助金,就剩十七塊錢。一個月的生活費、往返於花園鎮與方灣公社之間的路費、人來客往的招待費和不可預見的零花錢,都指望著這十七塊錢。
他哪兒還敢買什麽東西呢?
沒錢借給別人,又不買別人的東西,王加根覺得面子上實在過意不去。他隻得把住在學校裡的青年教師都喊過來,希望這些同事們能夠照顧一下二瘌痢的生意。
遺憾的是,最終只有宋雙清買了一把折疊傘。
王加根把二瘌痢帶到花園磚瓦廠食堂吃晚餐。運氣還不錯,食堂賣的熱菜是土豆炒肉片。 他買了三份,裝在一個大碗裡,又到小賣部買了皮蛋、鹹鴨蛋、油炸花生米和蘭花豆,打了半斤散白酒。
兩人邊吃、邊喝、邊聊。
二瘌痢歎息王加根的生活太清苦,並且說,沒有想到他考上了學,也隻混得這個樣兒。人活一生,就是個碰運氣的玩頭。安分守己地呆在家裡受窮受苦,不如出去冒幾次險。運氣好的話,就能發個橫財。運氣不好被逮住了,至多拘留幾天,罰幾個錢,也算不了什麽。
王加根被二瘌痢的高談闊論驚得目瞪口呆。
二瘌痢說,中央剛剛召開了會議,提出要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力爭到本世紀末,使全國工農業的年總產值翻兩番,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達到小康水平。報紙上也發了文章,允許從事長途販運。像他這種全國各地到處跑、低進高出做買賣的,不再定性為投機倒把犯罪,是促進商品流通的合法行為。
“花園鎮那些租門面賣鞋、賣衣服的,還有十字街那些擺地攤賣書、賣皮帶和小玩意兒的,工商人員根本就不管。生意做得好的還得表揚呢!國家現在大力提倡繁榮經濟。”二瘌痢越說越興奮,已經有點兒炫耀的意味,“他們的好多貨都是我從廣州弄回的。我看你挺喜歡看書,以後要什麽書就給我講。我從廣州給你帶回來,保證比新華書店便宜一半兒!”
二瘌痢的這次造訪,讓王加根的心情好些天都難以平靜。
他和二瘌痢年齡相仿,人生規劃卻完全不一樣。孰對孰錯,誰是誰非?將來,誰又會擁有更成功的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