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睡夢中醒來,方紅梅睜眼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欠起身子看桌子上的小鬧鍾。
快五點半了!她馬上掀開被子,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早晨五點半起床——這是她聽過薑昆和李文華說的相聲《時間與青春》之後,給自己立下的規矩。
珍惜時間,必須從每天早晨做起。
她穿好衣服,坐到床沿,伸腳往地面一勾,那雙已經洗得發白的解放鞋就套到了腳上。把蚊帳夾起來,疊好被子,再開門開窗,讓室內空氣對流。然後帶上房門,踮起腳尖,輕輕地走過宿舍的過道。
這棟宿舍的前身是方灣中學的豬圈。不僅面積小,隔牆還沒有到頂,每一個房間上方都是開放的,說話就像在一個屋子裡一樣,隔音效果極差。為了不影響別人休息,早起的方紅梅走路總是躡手躡腳,如同做賊一般。出門後,走三十來米就到了學校操場。她抬手擴了擴胸,又在水泥乒乓球台子上壓了壓腿,然後步入跑道,先是輕盈地騰跳,接著就慢跑起來。
方紅梅打小就喜歡運動。讀師范時,這一良好習慣得到發揚光大。跑步,做操,打乒乓球,打羽毛球,偶爾還在單杠上吊著擺一擺。不久前,她應學校男教師們的相邀,開始和男教師們一起打籃球。上場後,居然還打得像模像樣兒。傳球,接球,運球,投球,三步上籃,挺象那麽回事的。很快,她就成了方灣中學教師籃球隊唯一的女隊員。
天還沒有大亮,四周模模糊糊的。天空掛著一輪半圓形的月亮,稀疏的星星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方紅梅圍繞操場跑了四圈,就放慢速度,勝似閑庭信步。操場上已經有了不少早起的學生,有的在跑步,有的在玩單雙杠,有的在草地上仰臥起坐或者俯臥撐,還有的在練武術。
遙望東方,已經紅霞滿天,太陽噴薄欲出,輝映著奇形怪狀的白雲。而西邊的月亮和星星則越來越淡,逐漸隱身於雲層之中。
一日之計在於晨。校園的早晨真是生機勃勃啊!方紅梅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臉上露出了微笑。透過這張笑臉,我們可以欣慰地看出,她已經走出了沒有評上福利費的陰影。
校長在公布福利費評定結果時,談了一大堆道理。諸如,青年人應該向前看,而不應該向錢看;青年人的路還很長,機會還很多;青年人要助人為樂,禮讓前輩。這些說教,對方紅梅多少還是有一點兒影響。不過,促使她完全放下思想包袱的,還是她的自我調節。
俗話說,人窮志不短。家庭生活再困難,她也不會主動向學校領導申請救濟。剛剛參加工作,整天為錢去糾結,也的確劃不算。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還有多少工作要做啊!如果把時間和精力耗費在斂財上,眼睛成天盯著錢,則可能耽誤了應該做的事情。那樣的話,就有點兒得不償失。只要自己的知識豐富了,素質提高了,工作得心應手了,變得足夠強大,還愁沒有創造財富的機會?
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她改變了之前與王加根定好的計劃,沒有去孝天城買手表。錢不夠是客觀原因,主觀上,她也不想外出。因為馬上就要講語文公開課,她想利用周末一天半時間,修改完善教案,先試講一遍。她已經通知班上的學生們星期天來補課,並且寫信告訴王加根周末的安排,以免他去孝天城撲空。
星期六上午,方紅梅吃過早飯,準備去辦公室寫教案。剛走出宿舍,就被公社文教組辦事員池松山攔住了。
池松山紅著臉問她,星期天外不外出,有沒有什麽其他安排。他想找她談點兒事情。
“明天我要給學生補課。”她果斷地回答。
“今天下午呢?今天下午有沒有時間?”
“今天下午?”方紅梅有點兒困惑地望著他,回答道,“暫時沒有其他安排。”
“那我下午來找你吧!”
她猶猶豫豫地回答:“行吧。”
目送池松山遠去的背影,方紅梅心裡已經猜到了他找她有什麽事情。這個比她年齡大兩三歲的年輕人,以前也在方灣中學教書,後來借調到了方灣公社文教組了。嚴格地講,他還是方灣中學的教師,因為他的工作關系還在學校,工資由學校發,住的也是學校的房子。
方紅梅平時常在校園裡碰到池松山。從相見時池松山看她的眼神,以及他說話時吞吞吐吐不自然的神情,她已發覺這家夥對她“居心不良”。池松山有時也和其他男教師一起到方紅梅的宿舍串門,談天說地,評古論今。前不久,語文教研組長還旁敲側擊地試探過方紅梅,問她覺得池松山這個人怎麽樣。
方紅梅口裡回答說:“挺好的。不錯啊!”
但她內心裡發出的是這樣的聲音:“尊敬的池同志,有點兒自知之明好不好?你要人才沒人才,要水平沒水平。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還想跟我交朋友?但願你找我不是為這件事情,免得我說出的話難聽,讓你下不了台。”
午飯後,方紅梅早早地把宿舍門關上,反鎖之後,躺在床上休息。沒一會兒,就聽到有人敲門。她故意裝作睡著了,沒有理會。
後來敲門聲停止了,她還真的進入了夢鄉。
一覺醒來,她估計池松山已經離去,於是打開房門。沒想到,池松山從對面一間宿舍裡走了過來。她被逼入了死角。無奈,隻好讓池松山進了她的宿舍。
沒有任何鋪墊,池松山談話直奔主題,問方紅梅的個人問題解決了沒有,問他們兩個人能不能交朋友。方紅梅明確告訴他沒有這種可能性,並且毫不隱瞞地提到了王加根。
池松山置若罔聞,還是一個勁地騷他的楊柳情。
方紅梅借口要上廁所,徑直走出了寢室。她來到學校後面的學生宿舍,與住校的學生們閑聊了好半天。足足過了半個小時,她估摸池松山討了個沒趣走了以後,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池松山竟然還在她的宿舍裡!這家夥不是坐在凳子上,而是躺在了她的閨床上。閉著眼睛,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了。
方紅梅心裡非常害怕。她沒有驚動池松山,又折轉身,往學生宿舍方向走。路過操場時,看到幾個男生在打籃球。其中,有三個正好是她教的學生。她把那三個男生叫到身邊,問:“你們最近又學了什麽新拳術?怎麽沒有表演給老師看?”
原來,這三個男生都是武術愛好者。他們利用課余時間偷偷練習武術,還常常跑到方紅梅的宿舍裡表演,展示他們習武的成績。聽到班主任的詢問,三個小家夥一下子來了興致。他們也不打籃球了,吵著嚷著要表演拳術給老師看。
方紅梅於是帶著三個“保鏢”回到宿舍。路上,還囑咐他們不要顧及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池松山被這幾個“少林小子”吵得心煩意亂,惱羞成怒,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攆走了池松山,送走了三個學生,方紅梅還是心有余悸。整個下午,她把自己關在宿舍裡,再也不敢輕易打開房門。
傍晚時分,居然又有人敲門!
方紅梅頭皮發麻,心裡亂慌亂跳,用顫抖的聲音問:“誰呀?”
外面沒有應答,繼續執著地敲門。
“你自重一點兒好不好?不要那麽死皮賴臉的!”她生氣了,對著門外罵了起來。
敲門聲嘎然而止。片刻之後,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開門!我是加根。”
什麽?加根?她聽出真是加根的聲音,於是迅速打開房門。
親愛的王加根果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讓你這個周末就呆在花園鎮麽?”她一邊問,一邊喜出望外地把王加根迎進來。
關上房門,兩人就抱在了一起。方紅梅抽泣著,嚶嚶地哭了起來。
“見面儀式”的流程走完之後,方紅梅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今天一大早我看到有隻喜鵲對著我歡叫,估計你就會來的!”
“那你剛才還罵我死皮賴臉?”王加根裝出非常生氣的樣子。
方紅梅於是惱火地說起了池松山的長長短短。
加根聽完之後,臉一下子拉得老長。他囑咐紅梅,以後少搭理這些不知廉恥、不講意思的人。
為了緩和氣氛,他又報告了兩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一是他們學校的宿舍分了。每間房裡擺放著兩張單人床,名義上是兩個人一間,實際上住的都是一個人。因為宿舍分配的原則是每間房住一個公辦教師和一個民辦教師,而民辦教師家都在附近,基本上沒有在學校住宿的。二是他們學校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戴帽兒初中班參加全公社中學統一考試,與其他正規中學用的是一樣的試卷,考完之後又是集中統一閱卷。他們班的數學和英語均是全公社倒數第一名,而王加根教的語文卻位居上中遊,學校因此獎勵了他五元錢。
方紅梅言過其實地把他狠狠地表揚了一通。
接著,兩人談笑風生地回菜園子家裡吃晚飯,又一起去方灣電影院看了場電影,然後一起到方灣中學過夜。
他們看的影片叫《玉碎宮傾》,講的是能騎善射的青年洪古兒與蒙古乾珠爾王的塔娜公主真心相愛的故事。男女主人公堅貞不屈的愛情,以及後來悲慘的結局深深地打動了他們,兩個人心裡都很壓抑。
回家的路上,他們肩並肩地走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進入方紅梅的宿舍,兩人又不由自主地擁抱在了一起。深情地親吻著,吻了很長時間。最後,他們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打開窗戶,欣賞著窗外的夜景。
正對窗口的是一個池塘,池塘對面住著兩戶農家。月光映照下的池塘碧波蕩漾,水面上遊動著一群夜不歸宿的鴨子,搗碎了農家燈火在水中的倒影。池塘邊楊柳依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輕柔和安寧。
紅梅依偎在加根的懷裡。加根緊緊地摟抱著紅梅。兩人就那麽安安靜地坐著,凝視著窗外的美景。
這樣的夜晚,他們誰也不願意讓對方離開。
第二天上午,他們臨時決定,由加根來給紅梅他們班的學生上一堂課。就講紅梅準備上公開課的那篇課文。她在下面聽。紅梅要看看加根是如何處理這篇課文的,與自己的教學教法進行對照。取長補短,吸取精華,完善公開課的教案。
這一招讓方紅梅受益匪淺。
午飯後,下起了蒙蒙細雨。王加根得回花園鎮了。紅梅叫他坐汽車繞道孝天城,但他執意步行前往肖港火車站。臨走前,王加根把自己的手表留給方紅梅,方便她講公開課時掌握時間。
方紅梅撐了把雨傘,一直把王加根送到萬安渡口,才戀戀不舍地返回。一去一回,她也踩著泥濘走了十五六裡路。剛進方灣中學大門,就遇到了從武漢回來的馬靜。
馬靜身穿綠色呢春裝,棕色滌綸喇叭褲,腳蹬黑高跟皮鞋,手裡拿著一把花尼龍雨傘。與一身老土粗布衣裳、腳穿褪色黃球鞋、手拿黑布傘的方紅梅走在一起,對照格外鮮明。不湊巧的是,她們與提著開水瓶從學校食堂打水回來的池松山撞了個正著。
池松山滿臉堆笑,主動向方紅梅打招呼:“小方,聽說你男朋友剛才來過。把他送給你的東西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唄。你看人家小馬,打扮得花枝招展,就不像你把肉埋在飯裡面吃。小馬的周哲凡是華師的高才生,你男朋友也是大學生吧?”
方紅梅嘴都氣歪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鄙夷地瞪了一眼池松山,又打量了一下馬靜,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對他們嗤之以鼻,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入宿舍,她關上房門,倒在床上,把臉埋在被子裡哭了好半天。
都是些什麽人啊?自己的目的沒有達到,就想方設法報復別人。池松山,你憑什麽嘲笑我?憑什麽傷我的自尊?我找的男朋友是窮,也不是大學生,但不管怎麽著也比你強!你豬肝色的肥臉,暗淡無光的眼睛,對天吹喇叭一樣的鼻孔,醜得讓人看了就想吐。相貌奇醜不說,又沒有一點兒本事,庸俗無知,你有什麽資格貶低我的加根?你說你有一千多塊錢的存款,在我眼裡那就是糞土。你說你在家裡是獨苗,沒有額外負擔,家庭條件優裕,在我眼裡那就是一座冰冷的寺廟。還有馬靜,你穿再好看的衣服、用再高檔的東西,我都不稀罕!你將來就是調到孝天城或者WH市,我也不羨慕!你除了依靠男朋友飛黃騰達,自己還有什麽能耐?
本來蠻溫馨的一個周末,讓池松山馬靜這些人攪得七零八落。
不過,睡過一晚上之後,方紅梅又恢復了自己的生活節奏。她仍然堅定不移的認為,真正的愛情與金錢、地位、榮譽、文憑和職業不相乾,主要在於兩個人是否情投意合。從古到往,向來如此!有了這種信念,她就把前一天所有的不愉快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們欣喜地看到,晨練過後的她,走起路來多麽精神!輕盈柔曼,就像腳底下裝有彈簧一樣。她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的陋室,走近窗戶,突然驚得瞪大了眼睛。
窗外池塘的水面上,飄散著絲絲縷縷乳白色的煙霧。那煙霧似乎是從水下面湧起來的,嫋嫋浮起,輕盈地向上飄搖。一絲一縷的煙霧匯集成團,漸漸由稀薄變得濃厚起來,慢慢籠罩了整個池塘的水面。突然,一團霧氣向紅梅撲了過來,從窗口湧進了她的房間。她迎著霧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沁人肺腑,還帶有些微的甜味呢!
要是有一個裝空氣的大口袋就好了,我要把這甜甜的霧氣裝上一口袋,留下備用。這樣想著,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
別胡思亂想了,快去食堂過早吧!馬上就要講公開課了。方灣公社四所中學都要派教師來聽課呢,可不敢講砸了。
可以提前告訴大家的是,方紅梅的這堂公開課講得非常成功!
評課會上,參加聽課的教師們一邊兒倒地叫好,讚揚聲不絕入耳。方灣公社文教組乾事甚至動情地說,這堂公開課讓他耳目一新,喜出望外。他相信,方灣公社教育界一顆璀璨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